摸耳朵是 good boy，拍裙子是 bad boy

    首尔今年的五月来得格外粘腻，空气中浮动着一股令人烦躁的闷热。安逸踩着高跟鞋，在路人频频注视的目光中按耐着烦躁走向山顶的国际会议中心。

    真不该图方便在山下的停车场就换上高跟鞋。安逸用手轻抚额头上的微微湿润，祈祷着可别弄花了特意去美容院花了两个小时精心打造的妆造。

    终于走到山顶的学术大厅，能容纳上千人的座位阶梯式排列，舞台中央悬挂着巨大的LED显示屏，前面摆着六把贴着嘉宾姓名标签的沙发。

    研一学妹安恩熙一身香奈儿经典斜纹连衣裙和带着精致logo的玛丽珍鞋坐在沙发上正“啊啊啊”确认着手中麦克风，一手不停地摆弄着左耳的耳返，和同声传译间做着会场的设备检查。

    "学姐，您来啦！"   安恩熙远远地看到她，快步从舞台上迎了上来，递上一瓶冰水，"会场音响装备什么的都检查好了。教授刚到，现在在后台休息室呢。"

    安恩熙如同研究室里其他一众有背景的学生，大家嘴上不明说，可因为不想在研究室里被前辈欺负，或多或少都在私下亮出底细，叫人不敢随意轻视招惹。现在的研究室可谓是一个凝聚了社会精英的“社会”，呈千姿百态。只不过安恩熙在这一众恃宠而骄，在眼睛长在天上不正眼瞧人的小社会里倒是为数不多几个有教养的人。

    "谢谢，"   安逸接过水瓶，凉意透过掌心传来，"Harrison教授他们都到了吗？"

    "石英恩前辈刚才在群里发信息说教授们已经从酒店出发了，大概还有20分钟就到。”

    伯克利大学的Robert   Thornton教授、普渡大学的Michael   Bennett教授以及德克萨斯农工大学的William   Harrison教授三天前抵达首尔。之后由研究室几个博士生带着一起参观了指导教授得过设计大奖的汉江边的生态公园，游逛了昌德宫和昌庆宫，上了乐天世界塔，爬了北汉山，喝了米酒，吃了烤黑猪rou、生鱼片、拌饭、参鸡汤……   热情的招待让三位大佬乐不思蜀，数着大拇指直呼zzang，zzang（棒，棒）！

    昨晚教授还特意组织了一场小型的聚餐，学生只带了安逸和雅琳，一起在清潭洞的一家米其林一星法餐餐厅享用了一顿奢华的晚宴。席间，大家畅饮多瓶昂贵红酒，从波尔多顶级酒庄珍藏到勃艮第稀有年份。酒过三巡，这些学术界泰斗们谈笑风生，内容从潜在的跨国界环保材料研究项目跨度到美国昂贵的高尔夫私人俱乐部入会资格以及最新添置的豪车。

    在学术圈接触的人越多，安逸越意识到学术成就只是这个圈子的入场券，真正的纽带是这些奢华的共同爱好、品味和那些不成文的社交法则。只能说学术圈和其他职场其实没什么两样，都是关系网、共同爱好和圈子文化在起作用，只不过搞科研的虚伪地包裹了一层高尚的学术的外衣。

    安逸把脑海中纷乱的想法忽略掉，看了一眼Cartier猎豹腕表，距离会议开始还有一个半小时。她和安恩熙打好招呼，往后台休息室走，忽略掉一路和她不对付的几个同行。

    学术大厅后台休息室内，教授正和雅琳正对着文件交谈，看到安逸推门而入，教授抬头透过透明镜片快速打量了安逸一番。

    “教授，早上好！   ”   安逸人还没进屋就朝着教授的方向鞠了个90度的躬。

    教授严肃的面容顿时绽放出笑容，"来了!"   他打趣道，"我们的小明星今天也是完美无缺啊!"

    "DAMN   girl～,   you&039;re   SLAY～ING!”   雅琳对安逸赞不绝口。

    安逸俏皮地转了个圈："我今天也当一回k-drama粉丝。怎么样?"

    教授开怀大笑：”绝对能迷倒玄宇！”

    雅琳在一旁竖起大拇。

    在教授面前，安逸习惯性地像韩国女孩的样子谦虚地捂嘴轻笑，虚心接受赞美。调侃归调侃，她随即切换到工作模式："玄宇的经纪人昨天给我发短信说玄宇已经把演讲稿反复练习了很多遍，让我们放心。"

    玄宇的Keynote   speech演讲稿，安逸最终是写了6版才得到教授和玄宇双方的肯定。那瓶百富16年被她喝下去大半瓶。

    此时安逸及时的进展报告让教授越发满意："那就好。"   他得意完又摇头叹气，"现在这世道真是变了！戏子的地位竟然比教授还高。你们说说这像话吗?啧啧！"

    安逸在心里苦笑。好在雅琳及时捧哏：“那能跟教授比嘛！今天我们让大明星好好感受一下学术的威力！”

    教授赞同的点头：“演讲稿写的不错。一会人来了，再当面对一下稿。”

    "明白。教授，我听说玄宇对工作很负责任。人一到，我就和他对几遍稿子。"安逸安抚道。

    "记得把握好度。我也摸不准这年头明星的秉性。"教授瞥了眼手机，"今天你多照顾照顾他，出了问题记得兜着点。美国教授这边你就不用特意再打招呼了，等会玄宇来了你和他多过几遍稿子。到目前为止一次都没排练过吧？现在的明星真是架子大！”

    安逸对着教授离去的背影深深鞠躬，目送他带着雅琳出门迎接美国教授。

    找了把椅子坐下，她这才感觉到双腿发软。大概是经期将至，她昨晚又为了缓解压力发泄似的拉着Léozuoai做到后半夜。脚下的9.5厘米高跟Jimmy   Choo实在折磨人，她干脆脱下鞋子，光着脚从包里翻出笔记本电脑，准备再过一遍主持稿。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请进。"安逸一边应声一边穿鞋。抬头，映入眼帘的是那个让千万粉丝为之疯狂的面孔。

    大明星玄宇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英气的眉眼间带着几分不属于娱乐圈的纯真。这让安逸几乎错以为这种清澈不会出现在一个混迹娱乐圈十多年的人脸上。大明星身后跟着一个有些憨厚的魁梧男人，圆润的身材穿着灰色西装显得有些紧绷，是这近一个月来通过邮件一直在联系的经纪人金锡久。

    来的比告知的要早。这让安逸对大明星的偏见有所改观。此刻近距离打量着玄宇，她不得不承认，他的帅气远超她的记忆。他骨相更偏向欧美式的立体感，深邃的眼窝，挺立的鼻峰，略显无情的嘴唇，经过精心打理的造型衬托出他英气逼人的气质，量身定制的西装恰到好处地展现出他修长的双腿和健硕的身材。凭心而论，常见于欧美男人的立体的脸部轮廓和精致的面部线条，玄宇身上都有。这倒是非常符合安逸对异性的喜好。

    "终于见面了，我是演员玄宇。"他露出阳光般灿烂的微笑，"您写的演讲稿我非常喜欢，写得真的非常非常棒。"   他走近，若有似无的苔藓香气飘入她的鼻腔。

    "能让您满意就好，我还担心写得不够好呢。"安逸回握他的手，"我叫安逸，也是今天的学术会议主持人。如果您对待会的流程有什么不熟悉的地方，现在可以告诉我，我会详细解释给您听。"   尽管会议流程她早已发过邮件，可保不准人家压根没看。

    玄宇略显局促，转头看了眼经纪人。胡子拉碴的金锡九立刻会意上前："安逸您好，我是玄宇的经纪人金锡久。我们之前有过短信往来。"

    "终于见到您了。希望您也觉得演讲稿写得不错。"

    "当然，当然。”   金锡九挠挠自己的好脑勺，“有件事我们想麻烦您，请问您能在会议期间和玄宇有一些手势交流吗?"

    安逸歪头疑惑地看向玄宇。

    玄宇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所有准备好的说词都哽在了喉咙里。

    原本他是想让主持人在台上给他暗示，告诉他发言是否得当、要不要及时收口。尽管他参加过数不清的颁奖典礼，时装秀等大型娱乐活动，可学术会议他还是第一次参加，还是国际性的。这让他难免紧张。他的大学成绩最高只有C ……   他不是学习的料，对此他从不觉得羞愧。但在见到安逸的第一眼，他突然就不太想在美女面前显得自己没水平了。

    开门进屋看到安逸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十五年的演艺生涯，他自认见过太多美女，可像安逸这般精致立体的五官带着明显的混血感的脸，竟然他觉得这张脸完美到不真实。骨相里透出的天生丽质和韩国那种手术台和微调精心雕琢出来的漂亮不同，让人移不开眼。

    再加上令人屏息的曲线，盈盈一握的纤腰，修长笔直的双腿，他突然对最近他身边女工作人员挂在嘴边的"纯欲天花板"这个形容有了具象化。眼前的美人明明穿着得体的职业装，却散发着心痒的性感，眼波流转时又带着丝丝魅惑。

    就像此刻她微微歪头看向他时，那双潋滟的眼眸击溃着他身为明星的悠然自得。他像个被情窦初开的小男孩，紧张地下意识地抿着嘴，红着脸，别扭的把目光移向空无一物的另一侧。

    经纪人见状，及时解释：“就是玄宇担心在讨论环节他说错话，或者他答非所问之类的。还希望您能用手势给他提个醒。”

    说穿了不过是演员的架子和自尊心在作怪。明星当久了，自然是习惯了被人捧在手心里，真要在学术领域装博学，他哪来的底气？作为公众人物，给大众展示自己的游刃有余是他最在乎的一点。

    此时潮红退去的玄宇，再次摆出专业的笑容，用深邃的眼神凝视着安逸，试图掩盖他内心的不自信。

    "没问题。您希望我做什么样的手势呢?"安逸思索片刻，"如果我快速拍几下裙子，表示您跑题了或说得不在点子上；如果我摸摸耳朵，就是您说得很好。您觉得这样可以吗?"

    玄宇的脸再次泛红："如...如果我摸耳朵...表示我遇到麻烦，还请您帮帮忙可以吗?"他有些担心自己的要求太多，毕竟主持人不是他的助理，"就这三个手势。如果您觉得麻烦，我也理解。"   真是该死，一踏入学术圈，他感觉自己的明星光环暗了一大半不止。

    "完全没问题。不过我相信您一定能表现得很好，我会经常摸耳朵的。"安逸给了他一个令人安心的微笑，"而且作为一个称职的主持人，就算您要跑题，我也一定会让您体面地回到正题上，请您放心。"

    学术会议准时开始。

    安逸踩着高跟鞋优雅登台，中英双语交替，声音平缓而极具穿透力。简短介绍后，她侧身让出聚光灯，伸手请出了玄宇。

    实力派演员的声线确实是天赐的武器。即便是安逸写在纸上的枯燥理论，经由玄宇低沉、带着微微停顿的语调说出来，也凭空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叙事感。

    当玄宇讲到童年街边消失的树，讲到“现在的地球就像是在经历一场急性发高烧”时，安逸站在侧台的阴影里，静静观察着台下。那些原本举着相机、眼神狂热的年轻粉丝眼里满是崇拜。

    玄宇在台上停顿了两秒。以往在这个距离，他听到的都是带着哭腔的叫喊与失控的呐喊。但此刻，会场的安静让他脊背发凉，却又生出一种近乎战栗的快感。他们不是在看他的脸，而是在听他说话。

    他穿过刺眼的聚光灯，视线落在侧台的安逸身上。他看到她轻轻摸了摸耳朵，心领神会，无声地用口型对她说了句：“谢谢。”

    随后的专家讨论与提问环节热闹非凡。教授想要借流量破圈，粉丝想要与偶像对话，各取所需。前五个提问毫无意外都冲着玄宇而来，内容不痛不痒。安逸见热度差不多了，顺势将机会留给现场的专业研究人员。被挑中的女孩局促地拿着麦克风，支支吾吾半天，带着浓重中式口音的英文让人摸不着头脑。

    “您也可以用韩语提问。”安逸贴心地提醒。

    女孩在胸前双手比叉，用蚊子般的声音说：“我……韩kuo语，不会。”

    “没关系，您用中文说吧，我来翻译。”安逸顺畅地切回中文。

    直到这一刻，玄宇才意识到安逸不仅韩英流利，连中文也说得地道自然。台上的三位外籍专家也微微挑眉，露出赞赏的眼神。

    女孩怯生生地问：“我想问……玄宇你是怎么通过细微观察写出这些内容的？平时你又为延缓气候危机做了什么努力？”

    果然还是粉丝向的问题。安逸表情未变，从容地用韩语和英语分别复述给玄宇及全场。她顺着专家对她语言能力的打趣，俏皮地回应自嘲：“不过我得承认，只要对话不涉及解释为什么我养的多rou植物变成了干草标本，我的语言表达就非常出色。那些植物濒死前，可是用英、中、韩三种语言向我喊过救命的。”

    台上台下顿时爆发出善意的笑声。安逸不动声色地将话筒重新递给玄宇。

    玄宇拿起话筒，神色真诚：“实际上，演讲稿是主持人安逸写的。是她建议用以小见大的切口，我只是分享了个人经历。至于第二个问题，说来惭愧，我能做的很微不足道——尽量少叫外卖、减少塑料包装。今天听了专家的发言，我才意识到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

    台下，安恩熙举起提示牌，提醒时间告罄。

    安逸神色如常地做完结束语，转头微笑着邀请嘉宾合影。台上的氛围松弛而融洽，教授们正低声交谈，记者们的闪光灯也在陆陆续续架起。

    变故就在这毫无防备的间隙发生。

    研究员朴宰焕在搬动台上的重木椅子时，猛地一个侧转身，沉重的椅腿带着一股急劲重重地撞在安逸的腹部。

    钝痛瞬间像电流般穿透四肢百骸，让安逸的大脑刹那间一片空白。她脚下一软，重心骤失。

    离得最近的玄宇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手臂将人稳住：“没事吧？”

    冷汗浸透了安逸的后背，视线模糊了片刻，身体怔住好几秒才恢复知觉。她咬住牙关，将呻吟咽回喉咙，用微不可闻的声音挤出一句：“先拍照。”

    正在说笑的教授们并未察觉这短暂的异样。大型的学术活动，个体的情绪与意外没有任性的余地。当然，也许其他地方有，但绝不是这里。她不想辛苦到最后只落得教授一个不上台面的责备。

    合影的几分钟漫长得像过了几个世纪。安逸全程维持着无瑕的微笑，甚至连站姿都没有丝毫偏斜。直到快门声彻底停下，关了YouTube   直播镜头，她才咬着牙转身往后台走。每走一步，腹部都像是在被钝器撕扯，脚步虚浮得如同踩在棉花上。

    刚刚挪进后台的遮光帘后，刺眼的灯光退去，紧绷的神经再也承受不住。眼前的世界骤然归于漆黑，她甚至来不及呼救，身体便失去控制向后倒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冥冥中只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这下跌下去，怕是至少要摔个脑震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