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威士忌

    回到公寓，安逸洗了一个漫长的澡，洗掉污秽，洗掉耻辱，洗掉畜生碰过的痕迹。之后把自己蒙在被窝里，逼着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一再自我安慰一切都不是自己的错。

    在反反复复拉扯的情绪中，她终于睡了一觉。

    满眼泪痕醒来时窗外已是深夜。胃里空荡荡的，还跟着一阵阵钝痛。她拿出手机叫了一份牛rou排骨汤，随后去厨房冲了一杯温热的蛋白粉，试图先垫一垫发紧的胃。

    刚咽下两口蛋白粉，手机就嗡嗡震动起来。是教授发来的信息，嫌她给玄宇写的稿子“过于大白话、没有半点研究室的学术水准”，叫她周一之前改好重新发过去。

    太阳xue跟着突突地跳。安逸叹了叹气，洗了把冷水脸，坐到客厅改造的大书房电脑桌前，文件还没来得及打开，手机界面就被弹出的   KakaoTalk   消息和未接来电提示彻底占满，全部来自她的经纪人宋裕恩。

    【安逸！你人死哪儿去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当自己是超级大牌呢？】

    【我跟人家低声下气赔了多少笑脸你知不知道？】

    【你今天要是没给我个合理的解释，这合作我看也别干了！】

    安逸看着那些甚至带着感叹号和错别字的抱怨，一股气再次堵在胸口。还没等她划掉屏幕，第四个电话又叫叫嚣进来。

    “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我今天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为了你拖延拍摄的事，我跟品牌方赔了多少笑脸、说了多少好话？！结果你倒好，连个解释和道歉都没有？你要是不想干了就直说！”   电话一接通，安逸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情绪发泄。

    宋裕恩年纪不算大，也就三十出头，但说话做事那股功利、刻薄又喜欢拿着道德教训人的嘴脸，却活脱脱是个市侩的韩国大妈。

    安逸眼底升起一抹戾气，胡乱抓了一把头发：“宋姐，你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这单推广是品牌方直接私信找的我，我平白无故分你30%的抽成，你打打电话重新安排拍摄日程是我委屈你了是吧？”

    “你这是什么态度？！”宋裕恩显然没想到平时看起来清冷寡言的安逸会直接顶回来，气得语调都高了八度，“你别忘了！要不是我最初帮你弄到E6签证把你带进这行，你哪来的今天？人不能不知感恩！”

    又拿这一套旧账来压人。

    “宋姐，你摸着良心说话行么？其他外国模特需要公司的E6签证，你们收百分之30-50的抽成没问题。可我早换成F5永驻签了，抽成我还肯分你百分之30，工作大多数还是自己找上门的。我不就是念在旧情份上么？这几年我接的商务，你白白拿走了多少抽成，心里没数么？”

    电话那头一瞬间诡异地安静了几秒。宋裕恩以往习惯了拿捏年轻女孩的软肋，却忘了如今的安逸微博五百多万，小红书两百多万，YouTube两百多万，Instagram一百六十多万的粉丝。她商务接到手软，早就脱离了当初任人宰割的泥潭。

    听筒里隐约传来宋裕恩粗重的呼吸声，似乎还在酝酿下一轮道德绑架。

    “明晚的拍摄，你就不用特意来了。祝你周末愉快。”   安逸不想再争吵下去，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耳根终于彻底清净下来，可胸口挤压的那股憋闷却丝毫没有消散。

    她靠在赫曼米勒（Herman   Miller）人体工学椅上深吸气，点开同步到   iCloud   白天在高尔夫球场和烤鸭店的音频，又默默备份了一份到   Dropbox   里。

    闭上眼，她的思绪在“保全自己”与“鱼死网破”之间拉扯。存起来的录音像是一块烫手山芋。手握把柄并不意味着就能一击即中。掌握多少证据才够扳倒恶人？是要在毕业前举报还是在她拿到毕业证以后？

    思绪万千，正想着，门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是送达的牛排骨汤外卖。

    guntang的牛骨浓汤散发着浓郁的香味，可她看着上面浮着的一层微白油花，胃里却骤然翻涌起白天在铁板烤鸭店里那一幕幕恶心的油烟与唾液感。

    她强忍着反胃，小口小口地喝着汤，试图用食物的温度去压制胃里痉挛的绞痛。

    重新坐回电脑前，安逸点开教授发来的邮件附件，看着上面用红字标注的“过于口语化、缺乏学术深度”的批注，忍不住在心里冷笑大明星还真是够难伺候的。

    安逸最初写的第一版演讲稿其实写得相当出色，既兼顾了课题的学术背景，又用大白话娓娓道来，通俗易懂。结果玄宇的经纪人收到后，说第一版“太接地气了，格调差了些。”

    她当时看着kakaotalk上的反馈信息，无奈又好笑。一个大学才上了一个学期就休学当起演员的明星，出道十多年了突然装什么文化人？

    但能怎么办呢？她只能写第二版。她斟酌字句，将文风提炼得极具诗意与哲思，文采斐然。谁知第二版发过去，经纪人又嫌“太有水准了，与玄宇的风格不符，不像他自己说出来的话。”

    为此，安逸特意看了些玄宇的深度访谈。按照他的风格和智商水平，改写了第三版，全都是大白话。

    这下好了，玄宇团队那边满不满意不知道，反倒是金教授先跳出来不乐意了，指责她写得毫无学术深度。

    韩国的硕博不受劳动法的保护。忍吧，忍忍吧。可腹部和胸口堵着一股气，憋得她上下不着调。她从酒柜取出一瓶百富法国皮诺甜酒桶   16yo，往水晶杯里倒了小半杯。

    没有加冰，琥珀色的液体顺着食道一路绵延灼烧。她能感觉到酒精在体内散开，情绪像是被按下静音键，委屈、屈辱、   不甘等一系列复杂的情绪变得无关紧要，身体飘飘然，感觉日子还能过。

    她将思绪专注在第四稿的修改上。她重新打开第一稿，这本来就是她花心思写得最顺手的一版，既有学术背景，又足够通俗流畅。她结合第三稿里那些接地气的大白话，甚至特意穿插了几个适度的自嘲与能引人发笑的逗乐段子，想着也许这样既能拉近现场听众的距离，不至于让玄宇显得呆板。

    台灯的昏黄暖光洒在桌面上，只剩下冰块撞击玻璃杯的微响和键盘清脆绵密的敲击声。刚改了大半，搁在电脑旁边的手机屏闪了一下。

    “katalk！”   是KakaoTalk的消息提示。

    是玄宇经纪人金锡九发来的消息：【安博士，刚才玄宇结束行程后仔细看了一遍第三稿。他说这一稿非常贴合他平时的说话习惯，简单真诚，他非常满意！我也觉得这个版本最自然。周五的演讲我们就决定用第三稿了，辛苦您啦！[双手合十][微笑]】

    安逸看着屏幕上的字，一时间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大明星那边满意了，可金教授邮件里那句“过于口语化、缺乏学术深度”的批注还高高挂着。她只能硬着头皮给皮条客金教授发消息说明情况，询问该怎么解决。

    没过两分钟，金教授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这帮戏子真是没一点文化！”金教授那充满怨气的声音就顺着听筒传来，“连几句像样的专业词汇都念不明白，就知道图省事！这要是拿出去，别人还以为我就这水平呢！”

    他在电话里抱怨了足足三分钟，把娱乐圈的浮躁和戏子的无知骂了个遍，最后却叹了口气，语气一变：“算了算了，既然玄宇那边一定要用第三稿，那就按他喜欢的来吧。反正他是流量明星，别人对他也没多大学术期望。可别惹他不开心，又说不来了。”

    听着金教授这番毫无原则的妥协，安逸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xue。这算是自己的失误吧。改第三稿的时候，她以为会根据第三稿提些修改要求，故意写得大白话了一些，好根据大白话添枝加叶。没成想最后的结果是说第一稿格调不如第三稿…

    明星的喜好，确实让人难以揣摩……

    “教授，其实我也觉得第三稿确实过于平淡了些。”安逸放缓了声音，顺着他的话说，“我手头正在改第四稿。要不我先写完发给您过目？如果您觉得满意，我再去和玄宇那边提议一下。有您把关，他们也不好太固执。”

    “你真是做事越来越稳重了。”金教授笑了一声，接着假惺惺地关切道，“不过也别太累了，虽然时间紧，周末也要学会放松放松，注意身体。”

    呵！关心的客套话说了不少，可至于“可以晚一点交”或者“不用熬夜”之类的话，金教授是只字未提。再明显不过，第四稿周一前依然必须双手奉上。

    “好的教授，您也早点休息，我写好后第一时间发您邮箱。”

    挂断电话，安逸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又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威士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