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重逢
台北的梅雨季,總帶著一種黏膩而腐朽的氣味。 市警局刑警大隊的偵訊室裡,日光燈管發出微弱而規律的嗡嗡聲,將空氣裡的塵埃照得一清二楚。 冷氣開得極低,牆壁上的濕氣凝結成水珠,緩緩向下滑落,劃出一道道殘缺不全的痕跡。 陸沉坐在審訊桌後,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叩叩聲。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深藍色警服,領口扣得嚴絲合縫,冷峻的面部輪廓在刺眼的燈光下顯得近乎刻板。 他是刑大出了名的「規則機器」——冷靜、理智、嚴格按照程序與法條辦事,從不帶一絲個人情感。 「姓名。」陸沉開口,聲音冰冷得像剛從冰櫃裡取出的鐵器。 坐在對面的男人微微動了動。 他雙手戴著手銬,手腕皮膚細白,襯得金屬冷光格外扎眼,穿著一件略顯鬆垮的黑色襯衫,領口敞著兩顆鈕扣,露出修長的頸子與鎖骨處一抹若隱若現的舊疤。 「許荒。」 受訊者抬起頭,隨意地挑了挑眉,他的眼睛極亮,唇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彷彿此刻不是身處嚴肅的警局偵訊室,而是在某間酒吧裡聽一場無聊的爵士樂。 「性別。」 「陸隊長,你這眼神……難道看不出來我是男的?」許荒語氣輕浮,甚至還眨了眨眼,「還是說,多年不見,你想親自驗一驗?」 偵訊室裡的氣氛驟然凝固。 站在陸沉身旁做紀錄的小警員嚇了一跳,連忙抬頭看了一眼許荒,又緊張地看向自家隊長。 在刑警大隊,敢這麼跟陸沉說話的人,大概還沒出生。 陸沉的面容沒有絲毫波動,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他只是在筆記本上記錄了幾筆,隨後抬起頭,透過清冷的鏡片冷冷凝視著許荒。 七年了。 七年前,這個叫許荒的人,在一個同樣下著暴雨的夜晚,乾脆俐落地捲走了他所有的心意與信任,只留下一張寫著「無聊,別找我」的便條紙,隨後徹底消失在他的世界裡。 而七年後的今晚,許荒以一宗涉及數千萬金額的藝術品偽造與走私案嫌疑人的身份,被警方從一艘私人遊艇上當場逮捕,鎖著手銬送到了陸沉面前。 荒唐。 陸沉在心裡給這個重逢下了定義。 「許荒,注意你的態度。」陸沉語氣平和得可怕,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他怒意蓄滿的前兆,「今晚十二點零五分,警方在『幻影號』遊艇上發現了非法交易現場,現場繳獲的古董畫作被證實為高仿偽作,而你是這幅畫的最後一位經手人……解釋一下。」 許荒靠向椅背,手銬發出叮噹脆響。 他歪著頭,笑得沒心沒肺:「陸大隊長,我只是個賣畫的。買家想要名畫,我給他畫了一幅,大家都高興,誰知道他要拿去洗錢還是走私?我不過是個靠手藝吃飯的塗鴉匠,這也違法?」 「偽造名家畫作並進行巨額交易,涉嫌詐欺與經濟犯罪。」陸沉放下手中的筆,身體微微前傾,雙眼緊盯著許荒,「而且,根據我們掌握的情報,那幅畫裡藏了一份涉及跨國犯罪集團的名冊。許荒,你究竟在替誰做事?」 許荒笑意微斂,眼底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幽暗。 但他很快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聳了聳肩:「名冊?陸警官,你科幻電影看多了吧?我就是個畫畫的,哪懂什麼犯罪集團?」 「是嗎?」陸沉冷笑了一聲。 他站起身,繞過審訊桌,緩步走到許荒身前。 高大的身影投下沉重的陰影,將許荒整個人籠罩其中。 陸沉俯下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七年沒見,你撒謊時眼神往左下角飄的習慣,還是一點都沒變。」陸沉的聲音低沉得如同雷鳴前的悶響,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 許荒的呼吸微微一窒。 他抬起頭,直視著陸沉那雙黑漆漆的眼睛,在那雙眼睛深處,他看見壓抑了整整七年的怒火、克制,以及一種連陸沉自己恐怕都未曾發覺的瘋狂。 「陸警官……」許荒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挑釁地湊近陸沉的耳邊,唇齒間散發著淡淡的菸草氣息,「既然你這麼了解我,那你知不知道……我現在最想對你做什麼?」 陸沉眼神一沉,猛地伸出手,一把捏住了許荒的下巴,力道大得幾乎要將他的骨頭捏碎。 「許荒,這裡不是你玩遊戲的地方。」陸沉冷冷道,「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現在的處境。」 「我當然清楚。」許荒忍著下巴傳來的劇痛,唇角依然勾著笑,眼角卻泛起了一絲生理性的紅意,「我落在你手裡了,陸大隊長,你想怎麼處置我?像七年前那樣……把我關起來嗎?」 陸沉的手指微微一顫。 七年前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上來。 那個狂風暴雨的夜晚、摔碎的玻璃杯、滿地的畫稿,以及許荒離開時那決絕又輕蔑的背影。 就在兩人在暗流湧動中對峙時,偵訊室的門突然被急促地敲響。 小警員連忙跑去開門,只見局裡的副局長臉色陰沉地站在門口,招了招手:「陸沉,你出來一下。」 陸沉鬆開了手,許荒的下巴上頓時留下了幾道明顯的紅痕。 許荒有些嫌棄地揉了揉下巴,對著陸沉的背影吹了個無聲的口哨。 偵訊室外,走廊上的燈光略顯昏暗。 「副局長,訊問才剛開始——」 「陸沉,這案子你不用管了。」副局長直接打斷了他,臉色嚴肅,「上面發話了,許荒這個人,手續齊全,有人辦保釋,等一下手續辦完,直接放人。」 陸沉的眉頭瞬間緊鎖,眼底爆發出冰冷的銳光:「放人?他在現場被抓,涉嫌偽造與跨國走私,畫裡還有重要證物,憑什麼放人?是誰辦的保釋?」 「是上面直接下的文件,涉及機密,你別問那麼多。」副局長拍了拍陸沉的肩膀,語氣無奈,「陸沉,我知道你辦案講原則、守規矩,但有些水太深,不是你能碰的。聽話,辦交接,放人。」 陸沉站在原地,雙拳在身側死死握緊,青筋暴起。 規矩?原則?法條? 他在這個體制裡恪守了三千多個日夜的規則,如今卻在一個荒誕的指令下被砸得粉碎。而那個罪魁禍首,此時正坐在偵訊室裡,帶著玩味的笑意看著這一切。 半個小時後。 市警局大門外,大雨傾盆。 許荒活動著重獲自由的手腕,撐著一把黑色的雨傘,悠哉地走下警局的台階。 雨水濺濕了他的褲腳,但他看起來心情不錯。 然而,當他走到警局旁一處狹窄暗沉的巷口時,一道黑影突然從斜裡撲出,猛地將他整個人扯進了巷子的陰影中! 「啪!」 雨傘落在地上的積水裡,發出悶響。 許荒被重重地按在冰冷的磚牆上,後背傳來一陣鈍痛。 他剛想反抗,一隻溫熱而沉重的大手已經死死扣住了他的脖子,將他所有的反抗徹底封死。 雨水順著簷角潑灑下來,淋濕了兩人的衣服。 許荒抬起頭,透過昏暗的光線,看到了陸沉那雙充血的眼睛。 陸沉已經脫掉了警服外套,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襯衫,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極具攻擊性的危險氣息。 「陸……陸隊長?」許荒咳了一聲,笑容有些牽強,「怎麼?公務員下班了,打算改行當搶劫犯?」 「許荒。」陸沉的聲音沙啞得可怕,他將全身的重量壓向許荒,兩人之間沒有留下半點縫隙,「剛才是在偵訊室裡問你,現在……是我在問你。」 許荒感覺到陸沉扣在自己脖子上的手在微微發抖。 這個一向理智到近乎機器一般的男人,此刻竟像是一頭瀕臨失控的野獸。 「你想問什麼?」許荒輕聲說,眼神裡的挑釁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幽深。 「為什麼回來?」陸沉逼近他,熱氣噴灑在他的臉頰上,「為什麼要捲進這場案子?還有……剛才是誰把你保出來的?」 許荒看著陸沉,突然笑了一聲。 那笑容在暴雨中顯得無比淒涼而又荒誕。 「陸沉,你真想知道?」許荒湊上前,唇角幾乎貼上了陸沉的耳垂,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如果我告訴你,我這次回來……就是為了把你這個高高在上的聖人,一起拖進地獄裡呢?」 雨聲轟鳴,將整個城市淹沒。 陸沉看著眼前這個瘋狂又迷人的男人,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知道許荒在說謊,他也知道這前面是一個萬劫不復的深淵。 但那一刻,他腦子裡那根名為「理智」的線,終於徹底斷裂了。 「好啊。」 陸沉低沉地笑了起來,眼神裡閃爍著令人膽寒的瘋狂。 他猛地低頭,狠戾地咬上許荒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