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茵。

    程茵第一次知道那方面的事儿，是在小学。如今她不记得发生在几几年，只知道是在十岁以前。

    那会儿爸妈的卧室里装了一台很笨重的电脑，程茵刚学会打字，身为三好学生的她经常用其搜索一些考试必考的生字难字，再把释义一一抄写在作业本上。

    直到一天，程茵在学校里学到了一个新生词儿：诱惑，选自一篇呼吁大家抵抗诱惑才能钓上大鱼的课文。

    她像往常一样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按下Enter键的一瞬间，卧室门从外面打开。

    程茵“啪嗒”一声关掉电脑，看着她妈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你干嘛呢？”说完走上前，把手搁在程茵的额头上。

    “发烧了？脸红成这样。”她妈松开手，扫了几眼她正在写的作业，“好好学功课，不许玩电脑。”便推门儿走了。

    程茵愣在原位，摸了摸自己的脸，低头继续写作业，却发现一个字儿也不会写。

    她抬起头，像点鞭炮似的小心翼翼地碰了下电脑的开机键。呼吸凝滞的瞬间，程茵看见电脑屏幕上半赤半裸的男男女女。他们姿态魅惑、眼神迷离，看得她心里起了一阵酥麻的涟漪。

    那是程茵从未有过的体验。

    因为这场“艳遇”，她后来经常在写完作业后挨挨蹭蹭地打出“身体”“性感”“不穿衣服的人”这些关键词，却再怎么也找不到第一次那种被拆封的亢奋感。

    第二次类似的体验是在十岁以后。那时程茵身体发育快得惊人，即使她总是以含胸驼背掩盖胸前的两团儿凸起，也无法瞒过班里那几双躁动不已的眼睛。

    一次小测，她手底下正在写着b-o-d-y这个单词，忽然感到一双粗手摸上自己的腰间。扭头一看，发现是她的畜生同桌正企图将手指移到她的rufang上。

    须臾间，程茵感到一种混合着兴奋、羞耻的复杂情绪正在腔子里蠢动着。正是这种复杂，这种不纯粹，使她产生出不可言说的屈辱感。

    程茵不敢告诉老师，更不可能告诉家长。就这样被对方用脏手摸了一整个学期，每日每夜咀嚼着这种混沌的心情再艰难下咽。

    而第三次事件则发生在程茵的初中。

    那是她人生的分水岭，也是一次痛苦而惊险的“体验”。

    那会儿她刚上初一，认识了一个姓蒋的女孩。小蒋漂亮，学习好，还擅长交际。经常拉着程茵去初三的教学楼里认识一些“哥哥们”。

    后来程茵再想，那群“哥哥们”也不过是群爱打嘴炮的小屁蛋子。不仅没钱没颜没成绩，嘴上说着罩着你，真遇到什么事儿，脚底踩着一抹油呲溜一下就没影儿了。

    可程茵那时双眼戳瞎，认了一个姓李的男孩儿当“哥哥”。

    一次周末，李某约她出门儿玩，在送她回家的时候忽地把她拉到楼道，扑上来撕咬她的嘴。程茵咬紧牙关拼了命地打他、骂他，直到对方的双手摸上她的乳尖儿，她瞬间浑身酥麻发软，头直直磕在楼梯锋锐的边角上。

    后来的事儿，她不再一寸一寸地记得。

    在身体的胀痛与心境的绝望之下，她抬起头，流下泪。天花板上的灯泡儿热气腾腾地蒸着她的眼。

    事发之后，她以学习压力大为理由，请求父母带她去青少年心理健康科做了检查，最后查出中度抑郁。从此请了长假，半年跑了两次精神病院。

    回了学校后她才知道，李某以因多次强jian女同学被送进少管所。

    在遭遇强暴后，程茵才是切身实际地体会到：小说里80%的性侵受害者都是男作家自我意yin的卫生纸。

    在他们眼中，所有遭遇过性暴力的女人都必须一整个地保持着楚楚可怜、身残志坚的样子。身子“脏”了，心不能“脏”。否则就是母狗一条，活该被日，而程茵就是这一类的典型。

    复学以后，她像没事儿人一样游走于各种鱼龙混杂的社交论坛。因为有了“经验”，她更能在这些平台上挺直腰板儿了说话，和一群五花八门的成年人言语yin乱。

    程茵喜欢这种“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快感，她觉得很好玩。每当她看着那些以秒为单位涌进私信列表的污言秽语，她都能联想到那个被摁在楼梯口上猛jian的夜。

    多少泪，多少恨，现在她才是它们的主人。

    后来程茵把这些心里设想告诉一个叫Kevin的网友，Kevin沉默了一下回复道：你应该有M倾向。

    她问：M是什么，麦当劳呀？

    Kevin就不回了。

    到了第二天晚上放学，程茵在便利店买水，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一下。

    她扫开看，发现Kevin回了一行字：呵呵，小朋友。

    老板敲了敲玻璃柜台：“还买不买了？”程茵立刻回过神来，“买，买呀。”迅速把付款码对准老板手中的扫描枪。

    她从便利店出来，摸着矿泉水瓶上的水珠。抬起头，笑了下，热热的晚风欲吻她的脸。

    她打开手机，想要再看一眼那条信息，却发现Kevin的账号已经注销了。

    程茵收起手机，喝了口水。

    她想她喜欢上Kevin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