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丹顶鹤
4.丹顶鹤
家宴过后,霍家老宅像一枚被时光摩挲了百年的玉,褪去了夜里的喧腾,在熹微日光里沉静地呼吸着。 老爷子只留了霍沉和谢衍去茶室坐了半盏茶的功夫,便摆手赶人,“去去去,别在这儿碍我听曲。” 霍沉从茶室出来时,谢衍还在里头跟老爷子贫嘴。 不知说了什么,逗得老爷子笑声震得檐下的灯笼都在晃。 霍沉嫌聒噪,便独自绕过了影壁。 兄弟两对昨夜的事心照不宣,但在这座老宅里,他们谁也不会率先挑起事端。 在老爷子面前,他们只能是相亲相爱的堂兄弟,怎么可能为了女人兄弟阋墙。 霍沉一早见谢衍时,他仍是那副混不吝的痞相。 衬衫扣子散着两颗,袖口随意挽到手肘,嘴角噙着点漫不经心的笑,丝毫未受昨夜的影响。 而温栀一贯人前淡漠恬静,她妥帖地替谢衍递茶,接过谢衍剥好的橘子抿唇浅笑,他们二人亲昵里带着分寸,温顺中藏着疏离。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与旁人像隔着一道天然的屏障。 经过东院的荷花池时,霍沉忽然在廊柱后站定。 老爷子养了两只丹顶鹤在荷花池边,池子里锦鲤肥得不像话,平时鹤也不吃它们,只偶尔伸颈去啄水面的浮萍。 此时,温栀正坐在秋千上,微微弯着腰,手心摊开,里面是几粒玉米。 鹤低头啄食时,她便笑,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被风拂过脸颊,又被她随手别到耳后。 为了见老爷子她特意换了件定制旗袍,颜色很特别,月白里透着一层极淡的蓝,像雨后天青。 一头乌发用木簪松松挽起,簪尾雕了一截竹节。 霍沉一眼就认出,那是去年谢衍特意求他要来的。 果真很衬她。 米色披肩搭在她的臂弯里,随着秋千轻轻晃荡。 她嘴角噙着笑,温驯得像院子里养熟了的猫。 霍沉站在游廊的阴影里,忽然想起昨夜。 昨夜她在他身下,也是这张脸,却红着眼角,咬着下唇,一声一声地喊“老公”,手主动攀上他的肩,勾着他的脖子往下拉,腰肢软得不像话。 他抬起手,无声地招了招。 不知从哪里走出一个人,黑衣黑裤,脚步无声,像从影子里剥离出来的。 霍沉偏过头,在他耳边说了几个字。 那人颔首,声音压得极低,“霍总,我现在就去查。” 然后退了一步,消失在抄手游廊的转角,像从未出现过。 风从荷池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桂花的甜。 秋千的铁链“吱呀”响了一声,温栀若有所觉,抬头望过来。 四目相对。 她愣了一下,秋千还在微微晃,脚尖悬在半空,旗袍的下摆被风掀起又落下。 她的眼睛太干净了,像荷池里刚蓄的雨水,一眼能看到底,连鹤啄乱的浮萍都清清楚楚。 霍沉的目光却沉得吓人。 他看着她,像在看一幅画,又像在拆一幅画,想从纸背透过去,找出底下藏着的其他东西。 霍沉并不是故意疑心她。 而是在老爷子眼皮底下发生这么荒唐的事情,他作为长孙连对自己都无法交代。 霍家的规矩、老爷子的信任、肩上的担子……每一样都容不得他装聋作哑。 像霍沉这般警惕的人,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越是干净的水,越要留心底下有没有暗流。 他这一路走来,见过太多阴谋算计、龌龊勾当。 “大哥。” 温栀先开口,声音轻而自然,但态度乏善可陈,并没有想多聊的意思。 霍沉朝她走了两步,停在秋千架旁,伸手虚虚扶了一下晃动的秋千。 他的目光从她发间的木簪滑到旗袍的盘扣,再到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和纤细的脚踝。 “谢衍还在里头。” 他开口道,嗓音比平时低哑几分,“一会儿应该就出来了。” 温栀“嗯”了一声,低头又去逗鹤。 鹤却已经被霍沉的气场惊走了,踱着方步回了池边。 秋千还在轻轻地晃。 米色的披肩滑到臂弯,月蓝色的旗袍裹着她单薄的肩线。 霍沉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鼻尖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柑橘香,和她发间木簪散出的、极淡的紫檀味。 “大哥,谢衍应该在找我,我先过去了。” 见他迟迟不走,躲懒的温栀也装不下去了,索性站起身,拍了拍手。 霍沉沉沉“嗯”了声,没阻拦她。 温栀的身影离开后,霍沉并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秋千架旁,一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的指尖搭在铁链上,沉眸思考着什么。 金属的凉意从他的指腹渗进身体,秋千的木板座上,她坐过的温度正一点一点地消散。 霍沉盯着那块木板看了很久,直到丹顶鹤啄水面的声音惊动了他,他才挪开目光。 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霍沉抬唇勾了勾,像是自嘲。 他朝荷池边走去。 两只丹顶鹤正立在浅水里,一只低头啄食,一只曲颈梳理羽毛。 霍沉走近时,那只梳羽的鹤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迈开长腿,往池子另一头走了几步,翅膀微张,另一只也跟着跑了。 霍沉在原地站定。 他冷厉的面容腥风血雨里沉了十几年,早就练得滴水不漏,此刻却有一丝极细微的裂痕从眉心爬出来。 他有这么可怕? 温栀跑,连鹤也跑。 他双手插兜,在池边看了会儿锦鲤。 红白相间的鱼在暮色里游得悠然,尾巴一甩,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过了会儿,霍沉终于抬腿离开了这个干扰他思绪的是非之地。 - 而正对着荷花池的一扇窗,正半敞着,是另一边的茶室。 两个人影站在窗后,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陆眠双手搭在窗沿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窗台上落的漆皮。 她望着霍沉走远的背影,直到那个黑色的身影彻底融进游廊的转角,才慢慢抬头,看向谢衍。 “也许她比我更适合进霍家。” 谢衍靠在窗边的墙上,双手抱臂,冷笑从鼻腔里嗤了一声出来。 他的脸一半在暮色的暗处,一半被茶室里暖黄的壁灯照着,阴晴不定,像六月天暴雨前的云。 “嫂子。”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稳稳钉进空气里,“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你只是陆家的一个养女,要是握不住霍沉,你的安稳人生就算是到头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陆眠侧脸上,“就算霍沉再爱你,霍家也不可能把家产分给你,最多给你一笔钱,够你一辈子衣食无忧。” 但是没了霍沉,想踩霍家的人全会对准她。 到时候没霍沉护着,她等同于砧板上的鱼rou,任人宰割。 陆眠的笑容一点一点隐了下去。 像一盏灯被人慢慢拧灭了灯芯,她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谢衍。” 她忽然说,语气平淡,“你信吗?其实我一开始,没想要嫁进霍家。” 谢衍挑了挑眉,唇角冷漠,并没有直接回答。 “全京圈都知道霍沉喜欢你,你要不想嫁进霍家,为什么要千方百计地吊他?” 陆眠笑了一下,有些苦涩,“我在圈子里的名声还真是差,你会这么想也不意外。” 谢衍从墙上直起身,走到她旁边,也把手搭在窗沿上。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那池被晨风吹皱的锦鲤。 “嫂子,不管你想不想,既然已经跟霍沉结婚了,就证明霍家认下了你这个儿媳妇。” “不管外面有多少人不喜欢你,你都是霍家的长媳。” 他的语气难得正经了一些,但尾音还是懒洋洋的,“所以,管好霍沉,守住霍家最重视的体面,才是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事。” “体面。” 陆眠重复了一遍,唇角讽刺地勾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嚼,“体面、体面、体面。” 她偏过头,盯着谢衍的侧脸,“我最讨厌这两个字。” 谢衍耸了耸肩,毫不在意地笑了一声。 他抬手把窗扇又推开些,风灌进来,吹得他衬衫下摆翻动。 “那能怎么办呢?谁让你是霍沉的老婆呢?他苦大仇深过一辈子,你就也得跟着吃素。” “那你呢?”陆眠话题一转,“你就没想过争一争吗?明明你……” ……你那么聪明。 “听实话吗?” “嗯。” “实话是争不过他,也确实不想争。” 他悠长地叹出一口气,“还是做个顽劣的二世祖比较适合我,跟我的栀栀宝贝做一对自由自在的小夫妻,至于霍家……那是霍沉要去考虑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陆眠看着他。 看着他松散的领口、没扣好的袖扣、那头被风吹乱的、从来不肯规规矩矩梳好的头发。 陆眠想起很多年前,陆家第一次领她来霍家老宅认门。 那日正堂里坐了两个少年,一个沉默肃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 一个顽劣热烈,翘着二郎腿歪在太师椅里,见了生人也不收敛,嘴角还挂着刚偷吃完蜜饯的糖渍。 她一眼就记住了谢衍。 他会冲她挤眼睛、会趁大人不注意朝她扔花生米,少年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明晃晃地往她不谙世事的眼里钻。 在这样死气沉沉的霍家,如艳阳一般的谢衍,怎么会有人不爱他? 可向她伸出手的,却是霍沉。 那只手干干净净,手指修长,掌心朝上,稳得像一座不动的山。 他的声音如长相一般冷,“你好,我是霍沉。” 她迟疑了一下,把手放了上去,那只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这么多年过去,他们都长大了。 谢衍依旧是那副混不吝的模样,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 唯一不同的是,谢衍的身边多了一个女人。 他们满世界地跑,看极光、泡温泉、在无人区扎帐篷,活得像两棵不受任何规矩修剪的野树。 而霍沉的手,从握上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松开过。 她被他一同拉进了这个牢笼里。 而谢衍,是霍家唯一一个真正自由的人。 他不要权,不要钱,不要体面,所以他什么都能不要。 而她呢? 她何曾不想。 她多希望,当初谢衍带走的人是她,而不是本就自由的温栀。 窗外,荷池里的锦鲤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陆眠收回手,指尖上沾了一点窗台的灰。 她低头看了一眼,在手心里轻轻搓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