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熱力學的第一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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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薔薇宮的清晨是被天空湖過濾過的。

    當第一縷以太潮汐自懸浮的湖面傾瀉而下，穿透星輝宮的水晶穹頂，整個後宮便被染成一種近乎虛幻的乳白色。光線在白金立柱之間折射，薰香的煙霧在空氣中拉出細細的光柱，混雜著脂粉、蔘茶與魔導礦粉特有的淡淡硫磺味。配給大廳是後宮的心臟，每個月的這一天，薔薇宮所有妃嬪的侍女與煉金執事都會聚集於此，領取下個月的元素礦脈配額。對於這些女人而言，配額的多寡直接等於受寵的程度，等於家族在帝都的話語權，更等於能不能在星辰大典前煉出足以邀功的成果。

    雷恩站在大廳最角落的陰影裡，背靠著冰冷的石柱，黑色煉金大衣的袖口還殘留著昨夜藥渣乾涸後的暗褐色痕跡。額頭上纏著的繃帶是莉薇亞親手包的，手法笨拙卻纏得極牢，隱約還能聞到肥皂與紙張的乾淨氣味。他臉色依舊有些蒼白，昨夜坩堝炸裂造成的燙傷仍在隱隱作痛，卻不影響他眼神的銳利。那雙黑眸像是剛校準過的游標卡尺，冷冷掃過大廳中央那座臨時搭建的煉金台。

    煉金台以黑曜石為基座，四周刻滿了古典煉金繁複的四元素頌紋，台面上整齊擺放著三份未提純的星輝原礦。礦石呈現渾濁的灰藍色，表面布滿雜質與裂紋，是帝國北方礦脈最常見的下等貨色，平時連提煉的價值都沒有，只有在配給審核的刁難場合才會被拿出來當作考題。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清脆而富有壓迫感。

    維洛妮卡?馮?黑曜出現了。

    她今日穿著一襲極為正式的黑色戎裝皇后禮服，布料緊貼著她高挑火辣的身軀，胸口的開口恰到好處地露出雪白的起伏，腰線緊束，下襬開衩至大腿，隨著步伐若隱若現出修長筆直的雙腿。烏黑的長髮如緞面般光滑地披在身後，血紅的眼眸在晨光下像是兩顆冰冷的寶石，蒼白如瓷的肌膚讓她整個人散發出一種黑天鵝般高傲而危險的美感。身後跟著兩名手持風紋法杖的宮廷煉金術士，以及四名佩刀的禁衛軍侍女，陣仗之大，讓原本喧鬧的大廳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似無地飄向角落的雷恩，帶著憐憫、譏諷與看好戲的興奮。

    「聽說禁書庫收了一隻很有趣的小老鼠。」維洛妮卡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大廳，語調慵懶而帶著毫不掩飾的蔑視。她血紅的眼眸緩緩落在雷恩身上，紅唇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就是你，雷恩?海森堡？那個連地元素讚美詩都念不全，炸了坩堝還要靠魅魔的口水才活下來的見習生？」

    她身後的煉金術士配合地發出低低的嗤笑。

    雷恩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雙手插進大衣口袋，姿態依舊慵懶，甚至帶著一點毒舌的笑意。「皇后娘娘的消息倒是靈通，連我燙傷的面積都打聽得這麼清楚。怎麼，黑曜公爵家的礦山最近缺人手，想找我去示範什麼叫錯誤cao作？」

    維洛妮卡的眉梢輕輕挑起，顯然沒料到一個毫無背景的見習生敢當眾回嘴。她向前走了兩步，血紅的眼眸近距離打量著雷恩，從他清俊卻帶著硝煙味的臉龐，到他袖口的粉筆灰，最後停留在他額頭的繃帶上。越是靠近，她越能聞到他身上那種與後宮格格不入的氣味，不是薰香，不是脂粉，而是一種淡淡的、像是金屬與紙張加熱後的理性氣息。

    「牙尖嘴利。」她輕笑一聲，聲音轉冷，「可惜，後宮從來不靠嘴皮子領配額。既然瑟琳娜導師說你是什麼法則煉金的天才，那本宮就給你一個機會。三個小時，用桌上的廢礦，提煉出一枚純度在九成以上的星輝水晶。做到了，下個月薔薇宮最末等采女的配額，本宮做主撥給你。做不到——」她頓了頓，紅唇的笑意變得殘忍，「你就脫下這身偷來的煉金大衣，滾回永凍荒原的奴隸坑。禁書庫也保不住你。」

    全場譁然。

    三個小時，九成純度，用最下等的廢礦。這根本不是考驗，是處刑。就連宮廷大師級的煉金術士，在擁有完整鼓風爐與純淨咒語的情況下，想要把這種灰藍色的廢礦提煉到九成純度，至少也需要兩天的反覆禱告與以太共鳴。讓一個見習生在三小時內完成，無異於讓他當場去死。

    「皇后娘娘，這會不會太過嚴苛？」一名年長的婕妤忍不住低聲說道，卻在維洛妮卡冰冷的視線掃來時立刻噤聲。

    「嚴苛？」維洛妮卡轉身，黑色裙襬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帝國的資源不是用來養廢物的。連這種廢礦都處理不了，憑什麼佔用天空湖的以太？」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雷恩身上，等著看他恐慌、求饒，或是被禁衛軍拖出去的狼狽模樣。

    然而雷恩卻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從陰影中走出，站到那座黑曜石煉金台前。伸手拿起一塊灰藍色的原礦，放在鼻尖輕嗅，隨後用指尖輕輕敲擊，聽著礦石內部沉悶的回音。他的動作從容不迫，像是一名教授在課堂上拿起教具，完全沒有被刁難者的慌亂。

    「九成純度？」他將礦石拋起又接住，黑眸中閃過一絲近乎狂熱的光，「維洛妮卡娘娘，妳對純度的定義，是用古典煉金那套看顏色、聞味道的玄學，還是用真正的品質標準？」

    維洛妮卡眯起眼，「你什麼意思？」

    「意思是，妳的考題出錯了。」雷恩將礦石放回台面，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理性力量，「這塊礦，根本不是星輝水晶的原礦。它是星輝礦脈外層的伴生硫化物，裡面星輝元素的含量不到百分之十五，剩下的全是硫、鐵與矽酸鹽雜質。用妳們那套念咒語、求以太垂憐的方法，別說三小時，給妳三天也煉不出九成純度的水晶。因為妳們從一開始，就搞錯了提煉的本質。」

    他這番話一出，兩名宮廷煉金術士臉色驟變，其中一人怒斥道：「大膽！你竟敢質疑皇后娘娘與真理聖堂共同認定的礦石分級！」

    雷恩理都懶得理他，轉頭看向人群外一個正踮著腳尖、抱著筆記本的嬌小身影。

    「莉薇亞，過來。」

    莉薇亞?晨露今日依舊穿著那身改良過的女僕煉金學徒服，亞麻色的齊肩短髮因為一路小跑而有些凌亂，琥珀色的大眼睛裡滿是擔憂與興奮。她聽見雷恩的呼喚，立刻抱著一堆東西擠過人群，圍裙的口袋塞得鼓鼓囊囊，露出試管、溫度計與一疊厚厚的紀錄紙。

    「雷恩先生！我把你要的東西都帶來了！」她將懷裡的東西一股腦放在煉金台旁的側桌上，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卻難掩崇拜，「可是，這些真的有用嗎？沒有咒語，也沒有以太共鳴法陣——」

    「誰說煉金需要咒語？」雷恩拿起她帶來的一只破舊坩堝，那是從廢棄工坊角落翻出來的，內壁還有裂紋。他又拿起幾塊耐火磚與一截廢棄的銅管，眼神專注得像是進入了另一個世界，「莉薇亞，妳記住，煉金從來不是祈禱，是物理。火焰有溫度，物質有熔點，能量不會憑空產生，也不會憑空消失。古典煉金把這一切都歸咎於元素的喜怒，簡直是對知識的褻瀆。」

    他在眾目睽睽之下，開始動手改造那座華麗卻無用的黑曜石煉金台。先將那只破舊坩堝用耐火磚墊高，下方留出進風口，再用銅管彎折成一個簡單的鼓風結構，一端連接著莉薇亞帶來的一只手動皮囊風箱。整個過程沒有任何咒語，沒有任何法陣，只有金屬碰撞與磚石摩擦的聲響。

    大廳裡的人看得目瞪口呆，維洛妮卡更是眉頭緊鎖，血紅眼眸中滿是疑惑與不悅。在她看來，這個男人簡直是在胡鬧，用幾塊破磚爛瓦就想提煉星輝水晶，無異於癡人說夢。

    「你在做什麼？」她冷冷開口，「本宮讓你提煉，不是讓你搭積木。」

    「搭積木？」雷恩頭也不抬，一邊用粉筆在坩堝外壁快速計算著什麼，一邊回答，「娘娘，妳們所謂的高溫熔爐，不過是把礦石丟進火裡念咒語，火焰溫度全靠運氣，熱量有一大半都從爐壁散失了。我現在做的，叫做熱力學第一定律的應用。能量守恆，控制進風量就能控制燃燒效率，控制爐體結構就能減少熱量散失。這樣，才能讓爐溫穩定地超過一千四百度，達到星輝元素與雜質分離的臨界點。」

    他寫下一串串在場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公式與數字，粉筆灰簌簌落下。莉薇亞在一旁看得雙眼發光，雖然她完全看不懂那些符號，卻本能地覺得那比任何咒語都美麗。她立刻拿起筆記本，忠實地記錄下雷恩的每一句話，甚至連他敲擊坩堝的次數都記了下來。

    「一千四百度？」一名宮廷煉金術士忍不住譏笑道，「你以為你是誰？就憑這個破風箱，也想達到傳奇煉金術士才能引動的地火溫度？」

    雷恩終於抬起頭，慵懶的笑容中帶著強烈的侵略性。「要不要打個賭？就賭你們信仰的以太，會不會在物理法則面前低頭。」

    說完，他不再理會任何人，直接點燃了坩堝下方的焦炭。

    起初，火焰只是微弱的橘紅色，隨著莉薇亞按照他的指示，有節奏地拉動皮囊風箱，鼓風結構發出呼呼的聲響，新鮮空氣被強行灌入爐膛，火焰的顏色以rou眼可見的速度變化。從橘紅轉為金黃，再轉為刺眼的白熾，爐體周圍的空氣開始扭曲，熱浪撲面而來，連遠處的妃嬪們都感覺到臉頰發燙。

    這不是古典煉金那種伴隨著咒語與光效的柔和火焰，這是純粹的、暴力的、由燃燒效率強行堆疊出來的高溫。坩堝內的廢礦開始發出噼啪的聲響，硫化物的臭味率先被高溫驅散，化作一縷青煙。礦石表面逐漸熔化，渾濁的灰藍色中，一點極為純淨的淡藍色光點開始浮現、擴大。

    「溫、溫度真的在上升！」莉薇亞驚呼出聲，她手中的簡易溫度計雖然已經爆表，但她能感覺到那股熱度，「雷恩先生，礦石熔化了！那些黑色的雜質好像在往下沉！」

    「當然會沉。」雷恩的聲音在熱浪中依舊冷靜，他用一根鐵鉗夾住坩堝，輕輕晃動，利用密度差加速分離，「星輝水晶的密度比硫化鐵小，熔點卻更高。當溫度超過雜質的熔點而未達到水晶的沸點時，雜質會先熔化成渣，沉在底部，而純淨的星輝元素會浮在上層。這叫分層熔煉，國中理化就教過的東西。」

    他一邊說，一邊用另一根銅管小心地將上層那汪淡藍色的熔融液體引導至另一只預先加熱過的模具中。熔融液體在模具中緩緩流動，散發出如同天空湖般純淨的光芒，與台面上剩下那塊依舊渾濁的廢礦形成鮮明對比。

    整個大廳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張大了嘴，看著那個穿著破舊大衣的見習生，像是cao控火焰的神明般，徒手構築出他們聞所未聞的高溫熔爐。沒有咒語，沒有禱告，只有風箱的呼呼聲、火焰的咆哮與粉筆計算的沙沙聲。維洛妮卡站在最前方，血紅的眼眸死死盯著那汪淡藍色的熔液，高傲的臉龐上第一次出現了震驚與動搖交織的神情。她的紅唇微微張開，呼吸不自覺地急促起來，胸口隨著呼吸劇烈起伏。

    她見過無數宮廷大師的表演，見過以太共鳴時華麗的光柱與繁複的法陣，卻從未見過如此粗暴、如此直接、如此充滿力量感的提煉。這個男人，他不是在請求元素的恩賜，他是在命令火焰服從。

    當最後一滴熔液滴入模具，雷恩停止了鼓風。高溫漸漸退去，模具中的淡藍色液體開始凝固、結晶，在空氣中發出細微的嗡鳴。光芒內斂，最終化為一枚拇指大小、棱角分明、通體晶瑩剔透的六稜水晶。

    水晶靜靜躺在黑色的模具中，折射著穹頂的光線，在大廳的地面上投射出細碎的星光。即使是不懂煉金的人，也能一眼看出它的純淨。

    一名宮廷煉金術士顫抖著上前，拿出隨身攜帶的純度檢測儀。那是一枚鑲嵌著共鳴水晶的銀盤，越是純淨的星輝水晶，銀盤的光芒就越亮。他將新煉成的水晶放在銀盤上，銀盤瞬間爆發出刺眼的強光，光芒之盛，甚至壓過了穹頂的天空湖。

    儀器邊緣的刻度瘋狂跳動，最終穩穩停在一個讓所有人窒息的數字上。

    九成七。

    「九、九成七……」檢測的煉金術士聲音抖得不成調子，「純度九成七！這、這已經接近傳奇級的品質了！」

    大廳內爆發出壓抑的驚呼，妃嬪們交頭接耳，看向雷恩的眼神徹底變了。從最初的鄙夷，到現在的恐懼與敬畏。一個見習生，用三十分鐘不到的時間，用廢礦與破磚爛瓦，煉出了連宮廷大師都需要數日才能煉出的完美晶體。

    莉薇亞激動得雙頰緋紅，琥珀色的大眼睛裡閃爍著淚光與無盡的崇拜，她緊緊抱著筆記本，像是抱著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成功了！雷恩先生，你真的做到了！熱力學、熱力學真的可以控制火焰！」

    雷恩隨手將鐵鉗丟在台面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他轉過身，看向依舊站在原地的維洛妮卡。黑髮被熱浪吹得有些凌亂，黑眸在水晶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深邃，慵懶的笑容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征服欲。

    「維洛妮卡娘娘，」他拿起那枚還帶著餘溫的星輝水晶，隔空拋向她，「驗驗貨。看看是妳的咒語靈，還是我的物理靈。」

    維洛妮卡下意識地伸手接住。水晶入手溫熱，觸感細膩如玉，一股純淨的能量順著指尖流入體內，讓她常年因風系魔法反噬而隱隱作痛的經脈竟有片刻的舒緩。她血紅的眼眸微微收縮，指尖不自覺地收緊，將水晶緊緊握在掌心。

    她抬起頭，對上雷恩那雙銳利如尺規的眼眸。男人眼中的自信與侵略性，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心頭一顫。長久以來，她習慣了俯視所有男人，將他們視為玩物與棋子，卻在這一刻，從這個被她視為螻蟻的見習生身上，感受到一種被徹底看穿、被強行壓制的戰慄。

    那種戰慄中，竟混雜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病態的渴望。渴望被這樣強大的理性徹底征服，渴望被那雙手掌控。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波瀾，聲音卻比先前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不錯。」她將水晶收入袖中，轉身時黑色裙襬揚起，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側過頭，用只有雷恩能聽見的音量低語，「雷恩?海森堡，本宮記住你了。下個月的配額，會有人送到禁書庫。但你最好記住，後宮的火，燙傷人的從來不是溫度。」

    說完，她帶著侍女與煉金術士快步離開，背影依舊高傲，卻多了一絲倉皇。

    人群漸漸散去，卻有更多好奇與敬畏的目光留在雷恩身上。莉薇亞還沉浸在興奮中，不停地翻閱著筆記，嘴裡喃喃自語著能量守恆與熔點的關係。

    雷恩靠回石柱，額頭的汗水順著繃帶滑落，卻覺得無比暢快。第一爐，成了。熱力學的勝利，遠比任何咒語都來得酣暢淋漓。

    就在此時，大廳穹頂的水晶折射光線忽然詭異地扭曲了一下。一道極細、極淡的黑色絲線，像是某種活物般，自那枚被維洛妮卡帶走的水晶殘留的光痕中一閃而過，悄無聲息地沒入了大廳深處的陰影。陰影中，似乎有一雙眼睛，正透過某種古典煉金的監視法術，靜靜注視著這一切。

    而遠處，禁書庫的方向，瑟琳娜的笑聲透過以太傳來，慵懶而魅惑，像是早已預見了這場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