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黔城的雨下个不停,雨渍把裤脚打湿,岑叙走到警务站门口用力跺脚,不让裤子贴着自己的小腿。 冰凉的雨水浸进皮鞋里,踩一步就闷出湿冷的黏腻感。 “没回家?吃午饭了吗?”值班的同事从门内探出头,手里攥着伞。 “没,回来换双鞋,踩水坑了。”岑叙微微偏头,声音淡淡的。 “我去,真霉。今早出门还只是毛毛雨,这说下大就下大了。”同事随口感叹,拎起伞撑开,檐角的雨水顺着伞骨往下落,寒暄几句便撑伞离开。 大雨的受害者倒是一脸平静,有解决方案的事情一般都不会影响到岑叙的心情。 岑叙换好鞋走入雨幕中,综合警务站都是弹性排班,她今天是上午班,这会儿早就已经下班。雨丝密密斜斜砸下来,把整座城蒙在雨雾里。 街边早餐店的老板娘隔着雨帘朝她喊,嗓门清亮:“小岑,吃不吃糯米饭嗷!” 岑叙朝她轻轻摆手,雨声把她的声音揉得有些模糊:“不吃了,家里的饭再不吃就馊了。” 黑伞罩在头顶,岑叙脚步稳稳踩过积了水的石板,雨珠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 这条路她从毕业到现在走了五年,晴天雨天早已熟稔。本该径直朝着公寓走,目光扫过巷子拐角的瞬间,她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身衣服她再熟悉不过,那是十一中的校服。 岑叙眯起眼睛又仔细看了一眼,一个单薄的背影孤零零的蹲在那一截短短的屋檐下。 看清楚状况她就准备离开,没有危险就行。她那喜欢去帮别人体现自己价值的臭毛病真的要改。 低头却看到手臂上那抹蓝,辅警的臂章还钉在袖管上,岑叙无语的叹气。 脚下一转,朝着角落走过去。 伞柄轻轻一斜,大半片伞面越过她自己的肩头,罩在了小女孩的头顶,滂沱的雨幕瞬间在身前隔出一块干燥的小空间。 脚步声落近,女孩儿像是受惊的小动物,猛地抬起头。 额前湿淋淋的碎发贴在额头上,顺着发梢往下滴水,一张小脸沾着泥点,眼尾微微上挑、是一双狐狸似的眼。 明明浑身狼狈不堪,惶然地睁着眼,却难掩骨子里那股清艳,生得极美。 她下意识把手里攥着的废品往身后藏,脊背绷得笔直。 岑叙愣住了,不仅惊讶于这个女孩的狼狈,也感叹这张脸。 岑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蹲下来想替她擦一下,快贴到那张脸时又顿住:“自己擦吧。” 女孩怯生生地接过,却只是握在手里 岑叙静静望着她,语气依旧平缓听不出波澜:“怎么不回家,跟家里吵架了?” 女孩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唇,可眼泪不争气,一颗接一颗的砸在地上和雨水晕染在一起。 “别哭啊。”岑叙有些懵,这算怎么回事。 可女孩的情绪却彻底收不住了,扑到岑叙怀里放声大哭。 岑叙差点因为惯性倒下去心慌了一瞬,她伸手拍了拍女孩的后背,帮她顺气。 女孩湿透的校服布料,在岑叙藏蓝色的制服肩头晕开一大片深色水渍,岑叙却半点脾气都生不出。 过了好久,怀里的人才慢慢平静下来,“嗯……先找个地方躲雨好吧,雨下大了。” 岑叙感受到女孩点了头但是手臂依然环在她的脖颈上。 ……这孩子也不说话,也不松手,总不能带回家吧。 “你家在哪儿知道吗?” 问出口的瞬间岑叙就觉得自己有病,一个高中生能不知道自己家在哪儿吗? “我...没有家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岑叙彻底僵在原地。 身上被浸湿的那股黏腻在此刻蔓延至全身,连心脏都像被什么东西紧紧糊住,闷得发沉。 “我先带你去我家换身衣服,其他事一会再说。” 女孩依旧不松手,岑叙无奈,此刻的心理活动比π小数点后面的数字还要多。 她不停地给自己心理暗示,她只是在尽职尽责,只是在助人为乐。 她刚刚真不应该在这种情况下还去觉得别人好看,喜欢女孩子就这点不好,明明只是在做很平常的事却总是因为那一点点念头而去怀疑自己的目的。 岑叙搂住女孩的腰,慢慢站起来。 好轻,身上都没有几两rou。 “你要是没力气走路就搂好了,脚环住我。” 女孩听话地像考拉一样挂在岑叙身上。 怀里的人安安静静地伏在她肩头,脸颊贴着岑叙制服湿冷的布料,呼吸轻轻扫过颈侧。 手臂圈得很紧,生怕一松手,抱着她的人就会消失,双腿乖乖盘在岑叙腰侧。 岑叙脚步比来时放得更缓,平日里熟得不能再熟的回家路,此刻却觉得格外漫长。 这个姿势真的很不对劲,岑叙把伞打的很低。 一路上偶尔有路过的行人侧目,她无暇顾及,全部注意力都分了一部分在女孩身上,感受着怀中人单薄的重量。 公寓就在离警务站不远的老居民楼,没有电梯,岑叙喘着气,一步一步踩着潮湿的台阶往上走。 走到家门口,她单手摸索口袋里的钥匙,咔哒一声拧开门锁,侧身进了屋。 屋里一瞬间隔绝了屋外哗哗的雨声,安静下来。 岑叙轻声对怀里的人说:“到了,可以下来了。” 没有应声,拥抱得更紧几分,仿佛把长久积攒的委屈,全都压在了这个拥抱里。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松开一点,脚尖轻轻落地,一站稳就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垂着头。 岑叙弯腰脱下沾了泥水的皮鞋又在浴室找了干毛巾递过去:“先把头发擦一擦,我给你找衣服。” 她转身走向卧室,挑了一件长袖T恤,还有一条运动长裤,又顺带拿了一条干净毛巾。 出来的时候看见人还站在原地,捏着毛巾没有动,局促地盯着自己沾泥的脚尖。 “没关系,浴室在那边,热水已经可以直接开。”岑叙抬手指了指浴室方向,把衣物放到她手里,“慢慢洗,不用急。” 女孩接过衣服,指尖微微发抖,小声应了一句,抱着东西走进浴室。 浴室门关上,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 玄关、客厅还留着雨水湿冷的气息,岑叙走到阳台,把湿透的辅警制服长衬脱下来,挂在晾衣架上。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脑子里乱糟糟的。 岑叙走到厨房烧热水,找了两包感冒冲剂,放在茶几上。 水声停了。 浴室门被轻轻拉开。 江栀星走出来,头发半干。 身上套着岑叙的T恤,衣摆很长,几乎盖到大腿中部,宽大的领口滑下一边肩头,裤子也是松松垮垮。 衬得她身形愈发瘦小,那张生着狐狸眼的脸褪去泥污,皮肤很白,眼尾淡淡的红。 岑叙抬眼,视线顿了半秒,胸前的凸起太惹人注目,捂住脸飞快移开视线。 怪她,怪她,怎么会忘记内衣。 岑叙把已经泡好的感冒药推到她面前:“把这个喝了,别感冒。” 女孩乖乖走到沙发边坐下,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子,指尖贴着杯壁取暖,小口小口抿,安静得几乎没有声响。 岑叙有些不自在,家里没有新的内衣,现在出门买不太现实。 岑叙找了一条毯子披在女孩身上,她暗自松了口气。 岑叙坐在单人沙发上,目光落在女孩捧着水杯的手上,那双手纤细,指节泛着冷白,捧着温热的瓷杯才慢慢恢复一点血色。 她稍稍敛了敛心神,把方才那阵猝然的慌乱压下去,放缓了语气开口。 “我叫岑叙,还没有问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江栀星捧着杯子的动作顿了顿,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抬眼望过来,那双眼睛蒙上一层水汽,声音轻得像雨丝落地:“江栀星,江水的江,栀子花的栀,星星的星,今年十六了。” 岑叙点点头,很好听的名字,她继续问道:“高中不是住校吗,现在也没放假怎么会在外面?” 江栀星眼神垂下去,视线落到杯中晃动的水面,指尖无意识摩挲杯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回话:“奶奶两个月前去世了,亲戚把房子收走了,我交不起学费,学校不让我读书了。” “我没有地方去,白天就到处晃,去捡废品,晚上找个角落凑合一晚。” 岑叙眉头微蹙,已经有些生气了,“老师不知道你的情况吗?” “和班主任说了,她不管我。”江栀星咬了咬下唇,眼尾又泛起红,“我只想安安静静读完书,参加高考。” 她斟酌着措辞,不想吓到眼前这个敏感脆弱的小姑娘:“这种情况学校得知道,应该是有政策的,你要诚实的告诉我所有的情况,我去帮你问问看,但不一定会有结果。” 江栀星点了点头,又抬眼看向岑叙,眼底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许:“jiejie,我能不能……先留在你这里?我不会添麻烦的。” 岑叙心口轻轻一跳,对上她那双湿漉漉的狐狸眼睛,原本准备好的说辞一下子卡在喉咙里。 她本想把人送去福利院或者救助中心,面对这双眼睛又忍不下心。 岑叙点了点头:“可以,你家里还有其他直系亲属吗?” 江栀星摇头。 “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了。” 岑叙的眉皱得更紧,这属于监护人缺失,得上报的。 窗外的雨还在持续敲打着玻璃窗,沉闷的雨声填满一室的安静。岑叙望着沙发上裹着毯子、身形单薄的少女,心底两股力量反复拉扯着。 一边是辅警的职责,强制报告的规定清清楚楚摆在那里,监护缺失的未成年,按规矩必须上报给所里,后续交由民政评估安置; 另一边,她还不清楚江栀星对福利院的想法,贸然安排,说不定会伤到这个姑娘。也不知道,如果实在没有别的出路,她是否愿意接受机构安置。 岑叙长长呼出一口气,靠在沙发背上,看向江栀星,轻声开口:“有件事,我想问问你。如果到最后,实在找不到别的途径,民政这边只能安排你去福利院或者未成年救助中心,你……愿意吗?” 话音落下,空气静了一瞬。江栀星捧着杯子的手指骤然收紧,垂落的睫毛轻轻颤动,很久都没有出声。 她没有立刻给出答复,只是把脸颊微微往毯子里缩了缩,眼底刚刚浮起的那一点光亮,慢慢黯淡下去。 岑叙没有催她,只是安静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