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03 豆腐
S03 豆腐
阿義來找阿成那晚,欣玫正用貼紙替他包紮。 膝蓋一張,手背一張,額頭也有。她的玩具醫藥箱打不開,阿成幫她扳開,裡面掉出一根塑膠針筒。 「不要打針。」他說。 「要。」 「我沒生病。」 「要。」 門鈴響了。 阿義站在門外,看見阿成額頭上的粉紅色兔子,先笑了一聲。 「很忙喔。」 阿成把貼紙撕下來。 秀琴在廚房裡切豆腐,聽見那個名字,刀停了一下。 阿義說有一筆錢拿不回來。替人做的事早就做完,對方一句再等,拖了一次又一次。今晚約好談,對方那邊人多,他不想一個人去。 「你去坐著就好。」 阿成問是誰。 阿義報了名字。阿坤。 「他還是這樣?」 「不然咧。」 欣玫拿著鉛筆假裝針筒,去戳阿義的褲子。 阿義往旁邊閃。 「meimei,叔叔不要。」 「她叫欣玫。」阿成說。 秀琴把豆腐放下,走出來。 「要吃飯了。」 「我知道。」 她看著阿成。他也看著她,然後去拿掛在門邊的外套。 「我過去講一下。」 「講到什麼時候?」 「一下。就一下。」 秀琴沒再問這個一下有多久。 「上次也是去講。」 阿義低頭摸口袋。 阿成的臉拉下來。 「妳不要在那邊。」 欣玫還等著給他打針,走過來拉他的手。他把女兒抱起來,親了一下,放到沙發上。 「爸爸回來再玩。」 到外頭,他先叫阿義別帶那些有的沒的。阿義掀開衣服給他看,笑著說只是拿錢,哪有那麼誇張。 地方是一間快打烊的店。阿坤坐在裡面,桌上放著剩菜,見到阿成,招呼倒很客氣,說很久不見,現在過得不錯喔。 阿成不喜歡那個喔。 他還是坐下來,把事情從頭問一遍。 錢後來拿出來了,少一截。 阿義看他。他拿起那疊鈔票數了數,放回桌上,要對方補齊。阿坤笑,說現在還能叫一聲成哥,是給以前的面子。 阿成的電話在口袋裡震。 他看了一眼。 秀琴。 他按掉了。 阿義伸手去拿錢,說算了,先走。阿成卻壓住那疊鈔票。 「你剛才那句,再講一次。」 * 那晚的豆腐在冰箱裡放了三天。 秀琴不是刻意留著。第二天她沒空煮,第三天拿出來,聞一聞,已經酸了。 欣玫蹲在旁邊看她倒掉。 「爸爸呢?」 「還不能回來。」 「要上班?」 秀琴把盒子沖乾淨。 「嗯,去外地幫忙,現在還不能回家。」 「多久?」 「我不知道,可能一陣子。」 「我可以去嗎?」 「這次不行。」 「為什麼?」 秀琴拿毛巾擦手,擦得很慢。 「那邊不方便。」 女兒皺起鼻子,像聽見有人要帶她去剪頭髮。 「那爸爸不要住。」 秀琴把她拉過來,替她把翻進去的衣領弄好。 樓下早餐店願意讓秀琴多做一點時間。她清早去,下午再趕著接欣玫。有時豆漿桶洗到一半,想起家裡的衣服沒收,只能盼著天不要下雨。 兩個人的晚飯簡單許多。 欣玫不吃蔥,秀琴便先替她撈起來,再把自己那碗倒回鍋裡熱。以前阿成會把蔥夾走,假裝是毛毛蟲,惹得女兒尖叫,最後還會把那碗麵餵完。 秀琴不會那一套。 「吃兩口就好。」 「不要。」 「那吃一口。」 欣玫含住筷子尖,麵只少了一根。 秀琴上班站了一天,坐下來兩腿發脹,看見那一根麵,突然就沒了耐性。 「不吃算了。」 她把碗收走。欣玫愣了一下,哭著追到廚房,說要吃。 秀琴背對她,手撐在流理臺邊,等了一會兒,才重新拿出小碗。 「坐好。」 吃完,女兒睡了,她自己在廚房把剩下的麵吃掉。麵已經泡得很軟,咬下去沒有什麼感覺。 有天晚上欣玫洗澡,把一整盆水踢翻。 水沿著磁磚往門口流,秀琴一手扶孩子,一手去抓快滑到地上的沐浴乳。 「阿成,你幫我——」 欣玫循著她的目光看向門口。 「爸爸回來了?」 秀琴蹲下來,把沐浴乳放穩。 「沒有。媽媽叫錯了。」 她讓欣玫扶著牆,自己跨出去拿拖把。回來時女兒還維持那個姿勢,小肚子挺著,兩隻腳踩在水裡。 她把水拖乾,替欣玫沖完頭髮,再把孩子抱出浴室。 她也有想過離開。 不是生氣時說說。她真的打聽過別的房子,跟著房東爬上樓,看過窗戶,看過洗手臺,站在一間空房裡算離幼兒園有多遠。 房東說這裡安靜,前一個房客住了五年。 秀琴點點頭。 回去的路上,她買了欣玫要的黃色髮夾。孩子戴著,對鏡子看了又看,轉身問她爸爸會不會知道這是蝴蝶。 「會。」 「他會說是蜜蜂。」 秀琴笑了一下。 阿成的確會故意這樣說。欣玫就會捧住他的臉,叫他看清楚,非要他認錯不可。 她沒有租那間房。 但她留下了房東寫給她的電話。 * 去看阿成的時候,秀琴沒有帶欣玫。 他第一句問她們好不好,第二句就問女兒。 「有沒有問我?」 「有。」 「妳怎麼講?」 「跟她說你去外地幫忙,現在不能回來。」 他點頭,過一會兒,又問:「她會不會怕我?」 秀琴看著他。 「我沒有教她怕你。」 「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會問你什麼時候回來。我不知道,就跟她說不知道。」 阿成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阿義後來有沒有——」 「有來。」 他抬頭。 「拿了一袋水果。」 阿成不說話了。 「我知道你要問什麼。沒有找他麻煩,也沒有罵他。水果我收了。」 「我出去會補。」 秀琴疲倦地往後坐。 「欣玫現在刷牙要自己擠牙膏。擠太多不給我擦,說那是她的。」 阿成笑了笑。 「跟妳一樣。」 「晚上會踢被子。你以前說熱,給她蓋那麼少,現在也是。」 「那就不要蓋那麼厚。」 「你不在家,不要指揮。」 他閉了嘴,卻仍有一點笑留在臉上。 秀琴看見,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大概已經想到女兒睡覺的樣子,腿伸出被子,頭髮黏在額頭上,手裡還攥著一點布。 她本來還想跟他說幾件事,最後只說:「我下次不一定這個時間來。店裡排班要改。」 「妳方便就好。」 她掛上話筒前,他突然又拿起來。 「秀琴。」 她等著。 「那天錢已經拿到了。」 她沒聽懂。 「阿義已經說要走。」他說。 秀琴看著他,慢慢把話筒貼回耳邊。 「那你為什麼不走?」 阿成張開嘴,停了一下。 她等到後面的人站起來了,他也沒有回答。 * 阿成第二次出來,秀琴跟他約在離監獄一段路的麵店。 她事先把怎麼搭車寫清楚,店名旁邊還註明有綠色招牌。麵要先剪,不要一來就抱她,她會不好意思。 阿成把那幾行字看了很多遍。 他到的時候,欣玫正跪在椅子上看魚缸。 她比他記得的高,頭髮綁起來,後頸有一排細細的汗。阿成在門口站了一下,秀琴先看見他。 她沒有笑。 「來了。」 欣玫轉過頭。 她看著他,嘴慢慢張開,接著笑了。 「爸爸!」 椅子被她踩得一歪,秀琴伸手扶住。孩子下來得太急,一隻鞋掉了,穿回去又穿不好,索性拖著鞋跑過來。 阿成蹲下,她撞進他懷裡。 「妳好高。」 「我長大了。」 「我知道。」 「我快上小學了。」 「對,快上小學了。」 她抱了一會兒便掙開,要帶他看魚。她指著缸底一條不動的,問他是不是睡著了。 阿成湊近去看。 「應該是。」 「媽媽說不是。」 「那媽媽說什麼?」 「她說回去吃麵。」 秀琴把筷子拆開,放在他面前。 阿成坐下來,看著桌上三個碗。他替欣玫把蔥夾掉,女兒立刻用湯匙攔住。 「我要吃。」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 「妳吃蔥了?」 「老師說我有進步。」 「喔。」 他把蔥放回去。 吃到一半,欣玫講起幼兒園裡的事情。有個小男生午睡偷掀別人的被子,她告訴老師,結果那個小男生說以後不要跟她坐。 「那妳怎麼辦?」阿成問。 「我本來就不要跟他坐。」 他笑起來。 阿成伸手拿紙巾,抽了兩次才抽出來。他把一張放到秀琴碗旁邊,又把另一張捏在手裡。 「辛苦了。」 她沒有看他。 「先吃。等一下麵爛了。」 秀琴低頭吃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