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03 女朋友

    那晚之後，思涵的訊息變多了。早上一句「起床沒」，中午一張便當照，下午問他幾點下班。青宇每一則都回，回得很快，也回得很平常。

    幾天後的傍晚，她從公司直接過來，識別證還掛在包包帶子上，一路晃。

    「我同事問我今天幹嘛早走。」

    「妳怎麼說？」

    「約會啊。」

    她說得很順，順手勾了一下他的手臂，又放開，去排飲料店的隊。

    青宇沒覺得哪裡不對。

    「那我們現在算什麼關係？」

    青宇拿著兩杯剛買好的飲料，還在看杯身的貼紙。她伸手接了一杯，他順勢遞過去，過了兩秒才抬頭。

    「蛤？」

    「我們。」思涵把吸管插進去，沒喝。「現在算什麼關係？」

    他們站在商場外的騎樓，冷氣從背後開開關關的玻璃門漏出來。青宇連吃飯的地方都沒想好，忽然就被問到這個。

    「怎麼突然問這個？」

    「不能問喔？」

    「沒有啊，可以。」

    她等著。

    青宇把自己的吸管從塑膠套抽出來。朋友，好像少了什麼。可是男女朋友，他們有說過嗎？他很確定沒有。說朋友又不對，普通朋友不會像他們這樣。

    他試著找個中間的。

    「……超級好朋友？」

    「好你的頭啦。」

    他跟著笑了一下，以為還能把話接回去；她沒有笑。

    「我是認真問你。」

    「我知道。」

    「你知道還回那個。」

    吸管口被他壓在封膜上，已經凹了一小塊。他換一個地方，這次才插進去。

    她看了看他手上的飲料。

    「青宇，我很喜歡你。那你呢？你喜歡我嗎？」

    「喜歡啊，跟妳在一起很輕鬆。」

    這句倒是不用想。他本來就喜歡跟她出來，今天也是。不是沒事做，不是有人找就好。他想見她，才會到這裡。

    她的肩膀鬆了一點。

    「那我們為什麼不是男女朋友？」

    青宇張開嘴，又停住。

    「因為我們沒有……」

    「沒有什麼？」

    沒有說啊。

    他差點就這樣講。她站得很近，吸管歪在唇邊，卻一直沒低頭喝。他把後半句吞回去，換了個說法。

    「我以為我們現在這樣，滿好的。」

    「我也覺得很好啊。」她說，「所以我才問你。」

    「嗯。」

    「嗯是什麼？」

    「我沒有不喜歡妳。」

    「這個你剛剛講了。」

    他往旁邊讓了一步，給推嬰兒車的人過。她也移過來，仍在等那個答案。青宇希望有人再經過，最好是一整排嬰兒車。可是騎樓空了，她的問題還在。

    「我們出去那麼多次，看電影，你送我回家。後來在我家……」她停了一下，聲音低下來。「那也不是只有我自己想的吧？」

    「當然不是。」他立刻說。

    「我說下次見，你也說好。你沒有不願意啊。」

    「我願意啊。」

    她閉了閉眼睛。

    青宇這才聽見自己一直在回答什麼。願意，喜歡，很好。每句都是真的，每句說完她都還站在原地。

    「那你到底卡在哪裡？」

    「我沒有想說一定要怎樣才跟妳出去。」

    「哪樣？」

    「就是……去妳家那些。我不是為了那個。」

    她把飲料拿離嘴邊。

    「我有說你是嗎？」

    「沒有，我只是先講清楚。」

    「那你就講清楚啊。我問你，我們為什麼不是男女朋友？」

    青宇的杯子已經滿是水。他換手拿，在褲子上擦了一下掌心。

    她沒有催，就站在那裡等。騎樓很安靜，連玻璃門都沒再開。

    他腦子裡好幾句話一起擠上來：還沒想過、我不知道、我是真的喜歡妳、可是又沒有人說——每一句都卡在半路，沒有一句先出來。

    嘴巴先動了。

    「因為……我有女朋友了？」

    最後那個字還往上揚，像連他自己都在問。

    幹。

    這是他腦子裡第一個字。第二個是：剛剛那是誰講的？

    她沒有立即出聲。商場門又開了，裡面的音樂傳出來一小段。

    「你有女朋友？」

    他嘴巴動了動。

    「你有女朋友，還跟我這樣？」

    「我——」

    「你剛才還說你不是為了那個？」

    「不是，真的不是。」

    「你女朋友知道嗎？」

    青宇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她也看過去。

    「照片。」

    「什麼？」

    「你女朋友的照片。」

    螢幕亮了。他只要把手機收回去，說沒有那個人就好。

    她看著他。

    青宇卻解開螢幕，打開私人相簿。

    一格一格的照片往上滑。他滑得太快，又滑回來，找到一張兩人合照。照片裡的女生淺棕色中長髮，空氣瀏海，圓眼睛，右眼角下方有一顆小痣。她就挨在他旁邊，跟他一起對著鏡頭，近得不必裁切。

    他點開。

    「這個。」

    她沒接手機，只低頭看。青宇握著螢幕邊緣，手指不敢再動。照片就這樣停在兩人中間。

    「她是你女朋友？」

    他的喉嚨有點乾。明明手上就拿著飲料。

    「嗯。」

    這次比剛才小聲。

    思涵看完照片，抬起頭。

    「你打給她。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