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纯血战马今天也在带头吃软饭，以及，长官你的眼神能从那罐蜂蜜上移开吗？

    镇务所副官拿铁皮烟斗用力磕了磕中央的大橡木柱，将一份羊皮纸告示钉上了通告板。

    酒馆里的嘈杂声低了下去，附近的酒客纷纷探着身子张望。

    副官收起烟斗，咳了两声，声音干巴巴的，有气无力：“前天陷在沼泽里的三个人救出来了，没受外伤，就是满嘴胡话，直嚷着看见绿火。谁能查明原因并解决——五枚实心银泰勒，当场结清。”

    大厅里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几个老农夫心有余悸地在胸前划十字。

    五枚银泰勒。

    希娅眉梢微动。这笔赏金足够给克罗比买上大半年最好的精细燕麦，还能添一身扎实的厚羊毛冬装。

    “只有后半夜起浓雾时才见得到那火光，”坐在对面的埃里克切着手里的面包，淡淡开了口，“白天去，除了烂泥和死水什么都没有。巡逻队白天会封锁外围，要看，明天正午跟我去。”

    “长官说得没错，”旁边站着的约恩也低声补了一句，“秋雾升起来的泥潭最能吃人，白天去才看得清道。”

    “看来今晚我不用摸黑去滚一身泥了。”希娅笑了一声，端起陶罐喝了口热奶。

    正好后厨的粗布帘被掀开，玛格达端上来一只滋滋作响的热铁盘。

    切成薄片的腌鹿rou煎得焦黄喷香，油脂里混着捣碎的杜松子独特的木质清香与白洋葱的微甜，刚搁上桌面，霸道的rou香便盖过了周围的麦酒味。

    “慢用，长官。”玛格达爽朗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又去招呼其他桌。

    埃里克把装鹿rou的铁盘往桌子中央推了推，示意希娅动叉子。高大的约恩局促地站在桌旁，看着那盘货真价实的贵族野味，抿紧了嘴唇，宽大的手掌在裤缝两侧无处安放。

    希娅可没打算客气。

    她用叉子卷起一片肥瘦相间的guntang鹿rou送进嘴里，焦脆的鹿rou带着杜松子清洌的微酸，嚼劲十足；咽下rou汁，她又端起陶罐喝了一大口温热清甜的蜂蜜羊奶润喉。

    一边是驻防军官花银币点的昂贵野味，一边是年轻帮工用余烬煨热的头茬花蜜甜浆。希娅在两个男人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地扫荡着盘子，吃得心满意足。

    擦干净嘴角，希娅拿起桌上的黄铜钥匙，朝两人扬了扬下巴：“多谢款待，两位先生。长途跋涉骨头酸，我就不奉陪了。”

    说罢，她一身轻松地上楼回了阁楼，把满桌暗流涌动的沉默全抛在了脑后。

    阳光穿过倾斜的橡木天窗洒在被褥上时，希娅舒服地舒展了一下四肢。

    阁楼东墙挨着砖石烟道，烘得整间屋子干燥暖和。希娅利落地翻身下床，换上一件干爽的白麻衬衫，扣紧剑带下了楼。

    “早啊，姑娘！”玛格达在柜台后忙着给木盘装热腾腾的粗麦卷饼，“锅里有刚熬好的燕麦糊，掺了凝脂奶油，抓紧吃，今儿街上的大集可热闹得很！”

    一大碗稠密的奶油燕麦粥，配两片煎得焦香的咸培根，再加半杯温热的酸苹果酒，希娅吃得肚子滚圆，这才揣着钱袋去了后院马厩。

    克罗比在干净松软的麦秆堆里踩了踩蹄子，一见希娅走近，立刻扬起脖子打了个欢快的响鼻，用大脑袋亲昵地去蹭她的肩膀，显然对昨晚浸了温麦酒的马面包极为满意。

    希娅给它扣上缰绳，牵着它走出旅店大门。

    一踏上主街，秋日阳光下喧嚣欢腾的气浪便扑面而来。

    一年一度的秋季大集彻底拉开了帷幕。碎石街道两旁搭满了各色帆布遮阳棚，推独轮车的陶器匠、叫卖毛呢的行商、以及抱着鲁特琴的行吟艺人将道路塞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混着烤羊rou的焦香、rou桂糖环的甜味与干草的气息。

    希娅先顺着干草药的气味拐进了药市棚子。

    摊位后坐着位裹着厚披肩的驼背老妪。希娅从鞍袋里掏出路上采摘阴干的三大包狭叶蓍草与缬草根，整齐码在摊板上。

    老妇人戴上黄铜单片眼镜，捏起蓍草闻了闻，又掐了掐带有辛甜味的缬草根，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笑意：“阴干得透彻，半点霉斑都没沾。”

    老妪从铁皮盒里数出八枚带花纹的铜芬尼，又添了一枚泛白的小银币，推到希娅面前：

    “在荒原上跑单帮的游民里，很少见到把草药收拾得这么利落的姑娘。收好，愿圣克里斯托弗保佑你腿脚利索。”

    “也祝您的炉火常旺。”

    希娅利落地收起铜钱和银币，指尖掂了掂那点沉甸甸的分量，塞进贴身的鹿皮钱袋里。

    在五金摊位前，她买了扎实防腐的亚麻油绳和两张厚实的防雨油帆布，顺手买了一小罐保养皮具的精炼羊脂。

    路过皮具铺子时，克罗比忽然咬住了她的袖口，拿大耳朵不依不饶地去蹭悬挂在木杆上的一副皮件。

    那是一条用柔软小牛皮编织的额带，边缘嵌编着一圈干燥的紫石楠花饰，垂着几枚打磨光亮的黄铜圆环。

    “眼光倒挺挑，到底谁才是给谁干活的？”

    希娅笑骂着拍了拍马鼻梁，摸出刚捂热的铜芬尼买了下来，随手扣在克罗比的马笼头正中央。

    黑战马甩了甩长鬃，黄铜圆环随着步伐发出清脆的轻响。紫石楠花配着它缎子般的纯黑毛色，引得路旁几个农家姑娘捂着嘴直看，惹得这匹大爷似的傲慢战马尾巴甩得越发神气。

    顺着长街走到最大的遮阳棚前，希娅停下了脚步。

    棚子里摆着好几个用麦秆编织的圆锥形蜂箱，案板上码着一罐罐深金色的蜂蜜，甜香浓稠。

    案板后面站着的居然是约恩。

    他今天显然特意收拾过，穿着一件洗得平整的白亚麻布衫，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深褐色的微卷短发梳得规矩，连下巴上的胡茬都刮干净了。

    见希娅牵着马走近，大个子手忙脚乱地从案板下抱出一只贴着干燥花叶的陶罐，神情局促，正想开口，侧方的人群忽然分开了一条道。

    那位三十来岁的驻防长官身披深蓝军用斗篷，腰按佩刀，正带着巡逻骑兵穿过集市。

    走到蜂摊前，埃里克的脚步停了下来。

    军官那双深灰色的眼睛从拘谨的约恩身上扫过，接着落在他手里那罐色泽极佳的金蜜上，最后定格在希娅那张带着戏谑笑意的脸上。

    约恩抱着蜜罐，肩膀微微绷紧，像头守着食盆的年轻熊崽；而埃里克的手指搭在佩刀的铜柄上，神情严肃得像在集市上当场截获了违禁品。

    希娅单手牵着克罗比的缰绳，看了看严阵以待的驻防长官，又看了看红着脖子的大个子，慢悠悠地叹了口气：

    “早啊，两位。长官，你的眼神能从那罐蜂蜜上移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