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带娇气黑马进城，路过的壮汉货都掉了，军官开始查我户口

    细沙悄无声息地吞没着马蹄留下的印记。

    随着风从北海方向一路吹过平缓的丘陵，空气里那股属于潮湿鱼鳞和烂缆绳的咸腥味终于散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晒热的松脂气，以及漫山遍野盛开的紫石楠花那股发苦的甜腻。

    “行了，克罗比，别把脑袋甩得像个面粉筛子。”

    希娅拉了拉手里的缰绳，安抚着身侧那匹漂亮的纯黑战马。这匹高傲的弗里斯兰马有着极漂亮的体格，缎子般的皮毛在斜阳下泛着油润的微光。

    但此刻它正烦躁地喷着响鼻，长满厚密飞毛的蹄腕小心翼翼地绕开路面上风干的羊粪蛋与泥坑，仿佛多沾上一粒砂石都是对它那身漂亮皮毛的侮辱。

    “前面烟囱冒着白烟，说明大锅里正炖着rou，”

    希娅拍了拍马鞍桥上磨旧的熟牛皮，顺手从粗亚麻口袋里掏出半颗稍带酸味的野苹果，塞进它嚼着铁嚼子的嘴里，

    “要是今晚镇上的草药铺愿意为三包上好的干蓍草付几枚像样的银币，我保证你的马槽里会有拌了碎麦芽糖的干燕麦。”

    克罗比嚼着脆甜多汁的苹果，黑亮的大尾巴惬意地甩了甩，总算昂首阔步地往前走了。

    视线尽头的背风坡下，趴着一座被巨大芦苇顶覆盖的低地村镇。

    这里的房屋全是典型的北德大长屋，深褐色的屋顶厚重得几乎垂落到地面，屋脊两端交叉伸向天空的木椽被精心雕刻成了对称的双马头——那是自古流传下来用来驱逐雷击和恶灵的图腾。

    镇口立着几座慢悠悠转动的木风车，空气中弥漫着燃烧泥炭特有的微酸暖意、刚出炉的烘烤大麦面包香，以及小镇正在筹备秋季大集特有的喧闹与快活。

    牵着马刚踏进镇口的石板路，希娅就感受到了这种鲜活的烟火气。

    推着运粮板车的农夫在路边停下，朝她这个外乡女游侠投来好奇却友善的目光；系着白围裙的妇人正把一排排编好的蒜头和干rou挂上廊柱，冲着她身旁高大的黑马赞叹地吹了声口哨。

    路过镇口的泥炭货栈与石砌羊圈时，几个赤着膀子的年轻劳力正忙着把成块的干泥炭装车。

    其中一个男人的体格尤为扎眼。

    他背对着小道，宽松的粗麻短衫被随手系在精壮的腰间，露出一整片被太阳晒成深麦色的宽阔脊背。

    随着他轻描淡写地单手拎起一袋两百来磅重的沉重泥炭，背肌如同一张拉满的硬弓般骤然隆起，肩胛起伏的深深刻痕在斜阳下泛着汗水的光泽。

    克罗比的马蹄踩碎了一截枯树枝，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男人闻声转过头来。

    他长了一张极具北方旷野质感的英俊面孔，高挺的鼻梁上沾了一小抹黑灰，微卷的深棕色乱发被汗水粘在额前。

    这尊原本像头小公牛般威猛的年轻巨汉，在暮色里冷不丁对上希娅那双含笑审视的灰绿色眼睛时，整个人竟僵住了。

    他手里的麻袋脱了手，“咚”地一声砸在牛车板上，扬起一阵黑色的泥炭灰。

    他手忙脚乱地想去拍裤腿上的灰尘，那双深褐色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希娅，厚实的耳根迅速烧成了通红的熟虾色。

    希娅在灰色兜帽下微微挑起半边眉梢。

    她不慌不忙地嚼着剩下的小半个苹果，目光大方地在那副赏心悦目的倒三角背肌与紧绷的窄腰上停留了片刻，甚至在对方局促得快要把草鞋抠破之前，漫不经心地朝他偏了下头算作致意，随即便牵着马溜达了过去。

    “骨架真漂亮，底子硬扎，还挺纯情。”   希娅在心里暗自吹了声口哨，脚步半点没慢。

    穿过镇子中央的碎石广场时，地面上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闷的马蹄声。

    一队结束了边境巡逻的轻骑兵正策马穿过集市。

    领头的军官正勒住缰绳翻身下马，那身行头在朴素的乡野小镇里显得极其醒目——深蓝色的高级毛呢军用斗篷，内衬着边缘泛着柔光的深灰银狐皮，腰间的武装带擦得锃亮，挂着一柄带有帝国双头鹰浮雕的军用马刀与一支小巧的短火铳。

    他翻身下马的瞬间，斗篷下摆扬起，露出裹在硬挺高筒鹿皮马靴里、笔直修长的长腿。

    军官随手褪下鹿皮手套，露出的左手骨节分明，尾指还戴着一枚家族纹章银戒。他正侧着头和身旁的副官交谈，神情冷厉，整个人散发着久居上位的严谨与禁欲感。

    随着他走动，原本弥漫在集市空气里的麦酒与羊粪味，被一股混合着杜松子发油、柑橘冷香与崭新皮革的清冽气味悄然冲淡。

    希娅的黑马似乎被对方军马的响鼻激起了胜负欲，高傲地扬了扬脖子。

    这细微的动静让年轻军官锐利的目光顺势扫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渐渐昏暗的集市长街上撞在一起。

    军官的视线扫过克罗比高昂的马头，接着落在了希娅左侧腰带上那柄磨损严重的皮鞘阔剑，最后定格在她脸上。他的眉头微微一蹙，显然是对陌生异乡人的警惕。

    希娅不仅没避开他的视线，甚至在对方冷淡的注视下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制服剪裁不错，腰挺细，身上的香水味得值两只肥羊……可惜，眼神像个欠了钱不还的收税官。”

    希娅甚至懒得在脸上挂出假笑，径直牵着马从那群威武的军马斜前方穿了过去，直奔广场拐角处那栋挂着两块木雕马头招牌的巨大建筑——“双马大客栈”。

    “吱呀——”

    厚重结实的橡木大门被希娅一把推开，属于文明世界的喧嚣与暖流顿时扑面而来。

    大厅挑高极高，黑色的粗橡木横梁被百年的泥炭烟熏得泛出油亮的光泽。中央巨大的砖石火塘烧得正旺，悬挂的铸铁大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炖透的羊rou与根茎蔬菜，油脂香与麦酒的微酸味勾得希娅的胃袋发出一声清晰的轰鸣。

    “晚上好，旅人！快进来，门带严实些，外面的秋风快把石楠花骨朵全吹碎了。”

    柜台后的大婶身形微丰，系着一条虽有几道洗不掉的油渍、却浆洗得极干净的厚白围裙。她麻利地把手里的粗陶杯扣在沥水架上，抬头打量了希娅一眼，目光自然落在了希娅微湿的斗篷和空瘪的腰囊上：

    “灶上正滚着加了牛至叶的羊rou麦仁汤。今晚打算歇脚，还是就坐在火边喝一盅？”

    “歇三天，要一间顶楼干燥的小屋。”希娅解下斗篷扣带，在长凳边缘抖掉细沙，从皮囊里摸出一枚边角被磨圆的银先令递过去：

    “马在后院，黑色的大个子。它胃口挑，得麻烦马夫多抱两捆没返潮的新麦秆，水槽里得是干净的井水。要是夜里没让它着凉，走的时候我再给那小伙子一把铜子儿。”

    “黑马好，有精神！”大婶接过银币，习惯性地在粗糙的木柜台边缘轻轻磕了一下，听了听沉闷踏实的银声，顺手在账本的石板上划了一道白粉笔印，脸上泛起属于主人的爽朗热络：

    “后院有这镇上最好的干燥麦秸，我让我家小子汉斯去伺候，绝对给你的马儿照顾得好好的！给，钥匙，上楼左拐最东面那间阁楼，烟囱管道刚好打那屋墙角穿过去，夜里暖和得很。上去松快松快，下楼就能喝上热汤！”

    拿了沉甸甸的铜钥匙，希娅先去后院看克罗比。

    看着黑马埋头大口嚼着掺了盐的温热麦饲料，她满意地揉了揉它的耳朵，顺手施了个微小的魔法。

    她的指尖掠过马鞍边缘，微风带着微不可察的热力拂过它汗湿的背脊，替它烘干了毛发。

    等希娅踩着吱嘎作响的木楼梯回到三楼的小阁楼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这间屋子小而干净，倾斜的木屋顶下开着一扇天窗。希娅解下佩剑和沉重的行囊塞进床底下，脱下沾满灰尘的硬牛皮高筒长靴，整个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舀起水盆里冰凉刺骨的井水洗了把脸，抹去一路的风尘，换上一件宽松轻便的白色亚麻衬衣，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一条细鹿皮带，长发随意挽在脑后。

    她的肚子再次抗议起来。

    希娅数了数皮袋里剩下的铜板，心情愉快地拍了拍空瘪的胃，推门走下了楼梯。

    此时的大厅已经座无虚席。

    村民、远道而来的货郎和本地的工匠把长桌挤得满满当当，角落里有个瞎眼的行吟艺人正在调试一把古旧的风笛。

    希娅找了个靠窗、背靠木柱的单人空位坐下，刚朝老板娘招手点了一盘热气腾腾的烟熏羊rou香肠、两块抹着咸黄油的热荞麦煎饼和一大木杯刚打出来的冷冽黑啤酒。

    正当她把叉子扎进香脆流油的香肠里时，客栈沉重的橡木外门伴随着秋夜的冷风再次被推开了。

    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大厅里的谈笑声忽地低了下去。

    希娅嘴里嚼着焦香微咸的rou汁，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眸看去。

    那位身披深蓝斗篷的年轻骑兵军官按着腰间的佩刀迈过门槛，军服领口还带着门外的寒霜气；

    而在他身侧，是黄昏时在货栈赤膊搬泥炭的那位年轻巨汉，他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粗麻衫，怀里满满当当地抱着一大捆足有半人高的干燥松木，正好跨进门来，差点与军官撞个正着。

    两人在狭窄的木门框处对视了一眼，冷硬严厉的审视与局促讷讷的退让在夜风里撞在一起——正是黄昏时分在街上与希娅有过一面之缘的两位熟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