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回林家
第六章 回林家
汽笛声划破黄昏,远洋客轮缓缓靠岸。 巧怡站在甲板上,海风掀起她洋装的裙摆。码头上人潮涌动,黄包车夫吆喝着招揽生意,卖报童挥舞着当日的《申报》,油墨香气混着江水的腥咸扑面而来。 她没等林修远,自己拎着小皮箱走下舷梯。 皮鞋刚踏上青石板,身后就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刚好维持在三步远的距离。她知道是谁,脊背绷得笔直,却不肯回头。 “车在那边。”林修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巧怡攥紧皮箱把手,指节发白。她本想倔强地自己叫车,可码头人潮汹涌,几个粗布短打的苦力正扛着麻袋横冲直撞。忽然有人撞到她肩膀,她踉跄半步,皮箱脱手—— 一双手稳稳接住箱子,顺势扣住她手腕。 林修远的掌心很烫。 巧怡触电般抽回手,抬头正对上他镜片后晦暗不明的目光。他西装革履,金丝眼镜映着晚霞,看起来完全不像那晚的野兽,又变回了矜贵的林大少爷。 “别碰我。”她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 林修远下颌线骤然绷紧。他松开手,皮箱“咔哒”落回她脚边:“随你。” 黑色雪佛兰轿车驶入法租界,梧桐树影掠过车窗。巧怡望着窗外熟悉的洋楼,胃部隐隐绞痛。 铁艺大门缓缓打开,喷泉池边站着盛装的林夫人。她穿着月白色旗袍,珍珠项链泛着柔光,见到汽车便快步迎上来:“巧怡!” 车门刚开,母亲温软的怀抱就裹住了她。栀子花香扑面而来,巧怡鼻尖一酸,险些落泪。 “瘦了。”林夫人捧着她的脸端详。 巧怡余光瞥见林修远正从另一侧下车,神色如常地与父亲握手。 一派父慈子孝。 巧怡的卧室,是典型的民国海派风格—— 法式雕花的四柱床上悬着藕荷色纱帐,床头的留声机旁摞着几本英文原版小说,书脊烫金在壁灯下微微发亮。梳妆台是柚木的,镜框镶嵌着螺钿,台面上摆着雅霜雪花膏、双妹牌花露水,还有一瓶未拆封的法国香水,是去年生日时哥哥送的。 窗边立着一架德国产的钢琴,琴盖上搁着一只瑞士八音盒,里头锁着她在香港读书时和同学们的合影。 ——处处精致,处处昂贵,处处都是林家的影子。 巧怡坐在梳妆台前,盯着镜中的自己。 她换上了淡粉色的真丝睡袍,领口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衬得肤色如雪。可再昂贵的衣料也遮不住锁骨上那抹未消的咬痕——那是林修远留下的。 指腹轻轻擦过伤痕,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踏进这间房时,哥哥站在门口说: “以后这就是你的城堡。” 现在想来,城堡和囚笼,不过是一体两面。 叩叩—— 轻缓的敲门声响起。 “巧怡,mama能进来吗?” 门被推开,林夫人款步走入。她穿着墨绿色旗袍,珍珠耳坠随着步伐轻晃,年过四十仍美得惊心动魄。 “怎么一晚上都不说话?”她在女儿身边坐下,指尖抚过她的长发,“和哥哥吵架了?” 巧怡垂眸,唇角弯起完美的弧度:“没有呀,就是有点累。” 林夫人凝视她片刻,忽然轻叹:“你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也不肯说。” 梳妆台的灯光映在母女俩脸上,巧怡望着镜中相似的眉眼,忽然开口: “mama,给我安排相亲吧。” 林夫人一怔:“怎么突然想这个?你大学还没毕业……” “反正迟早要嫁的。”巧怡拿起梳子,慢条斯理地梳理长发,“早点相看,也好多些选择。” 她的语气轻快,仿佛只是在讨论明日该戴哪对耳环。可梳齿刮过头皮的力道却泄露了真实情绪——太用力了,扯断了几根发丝。 林夫人敏锐地察觉异常,却没有追问。她接过梳子,替女儿轻轻梳发:“上海最近来了位北平的银行家公子,剑桥毕业的。还有苏州纱厂陈家的独子,上个月刚从法国回来……” 巧怡盯着镜中母亲优雅的倒影,忽然打断:“有家世简单些的吗?” “嗯?” “就是……不用太显赫的。”她捏紧睡袍袖口,“最好是能常驻香港或国外的。” 林夫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房间里一时静极,只有梳子滑过长发时的细微声响。良久,林夫人轻声道:“巧怡,你是不是……想离开林家?” 镜中的少女依旧在笑,可眼眶却微微泛红。 “怎么会呢?”她转身抱住母亲的腰,把脸埋进那袭昂贵的旗袍,“我只是……想飞得远一点。” 像小时候学自行车摔伤膝盖那样,她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有些事不能说,说了这个家就碎了——而母亲是她唯一舍不得伤害的人。 林夫人抚着女儿颤抖的脊背,目光扫过梳妆台上那瓶未拆的香水,又掠过床头全家福里儿子冷峻的侧脸。 “好。”她最终只是吻了吻巧怡的发顶,“mama帮你安排。” 翌日清晨,林修远坐在长桌尽头看报纸,咖啡杯里的热气氤氲了金丝眼镜。 “修远。”林夫人将果酱抹在吐司上,状似随意道,“下周请了陈家公子来吃饭,你记得早点回来。” 报纸轻微一抖。 “哪个陈家?” “苏州纱厂那个,刚从巴黎学艺术回来。”林夫人笑着给丈夫添茶,“正好巧怡喜欢绘画,年轻人有共同话题。” 银质餐刀在瓷盘上刮出刺耳声响。林修远放下报纸,镜片后的目光直刺向母亲:“她还没满二十。” “只是先认识一下。”林父插话,手里《申报》翻过一页。 林修远突然起身,餐巾掷在桌上:“我去公司。” 他经过巧怡的空座位时,指尖重重划过椅背——那里挂着她落下的针织披肩。 二楼转角,巧怡静静站着,将一切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