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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暴雨夜的旋轉門

    

第一章:暴雨夜的旋轉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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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雨像是把整座城市倒過來洗了一遍。

    林宥辰拖著那只輪子已經歪掉的行李箱,站在騎樓下,雨水從破舊的帆布鞋面滲進來,襪子早就濕透,貼在腳背上又冷又黏。便利商店的燈光在水霧裡暈成一團黃,馬路對面的公寓三樓,他住了兩年的套房窗戶已經暗了下來,房東太太剛剛當著他的面把最後一袋垃圾丟出來,連同他的枕頭一起,語氣沒有太多惡意,只是疲憊而公事公辦。

    「宥辰,歹勢啦,阿姨這個月真的沒辦法再讓你欠了,你去找朋友擋一下啦。」

    他沒有朋友可以擋。頂尖大學的畢業證書被他折好收在行李箱最底層,履歷投了八十七封,已讀不回是常態,偶爾幾個面試,主管看著他的學歷,眼神像是看一件標錯價格的商品。積蓄在三個月前就見底,最後一筆錢拿去繳了健保欠費,現在口袋裡只剩下兩百三十七塊,還有一張被雨水暈開的超商集點卡。

    他把連帽外套的帽子拉起來,卻發現拉鍊早就壞了,風一吹,帽子又掉下去。雨水順著黑色短髮流進領口,沿著蒼白的脖頸往下滑,灰色外套濕透後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卻還算結實的肩線與腰身,布料摩擦著皮膚,帶來一種又冷又麻的觸感。他已經在這條街上來回走了快一個小時,沒有目的地,只是不能停下來,一停下來,那種被全世界退貨的感覺就會從腳底竄上來。

    轉過中山北路那個永遠在施工的轉角時,他愣住了。

    那裡本來應該是一面貼滿小廣告的紅磚死巷,巷口停著一輛廢棄的機車,巷底是堵死的牆,牆上還有國小學生的塗鴉。可是現在,霧氣裡出現了一棟他從來沒見過的建築。

    高,至少有二十層樓,外牆是深色的石材與黃銅線條構成的裝飾藝術風格,雨水打在上面卻沒有留下水痕。每一扇窗戶都透出溫暖的鵝黃色燈光,窗簾後面隱約有人影晃動。最底層,一扇巨大的旋轉門正在緩慢轉動,門框上的霓虹燈管在雨霧中嗡嗡作響,拼出一行優雅的花體字。

    地獄酒店。

    不對,仔細看,那霓虹寫的是   HOTEL,前面那個字被雨水模糊了,像是   Hell,又像是   Hall。林宥辰站在雨裡,睫毛上掛著水珠,視線有點模糊。他拿出手機想查地圖,訊號格直接消失,螢幕上只剩下「無服務」三個字。雨越下越大,打在行李箱上發出空洞的聲響,寒意從濕透的牛仔褲一路鑽進骨頭裡。

    旋轉門裡透出來的暖氣,像是一隻無形的手在召喚他。還有音樂,若有似無的爵士鋼琴,從門縫裡流出來,混著一種淡淡的檀香與舊地毯的味道。

    「只是進去躲個雨……」他低聲對自己說,聲音被雨聲切碎。他告訴自己,這只是一間看起來比較復古的廉價旅社,說不定有便宜的休息房間,讓他熬過今晚,明天再去就業服務站排隊。

    他拖著行李箱,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旋轉門。

    門很重,卻異常安靜,黃銅的把手溫熱得不像金屬。踏進去的瞬間,所有的雨聲都被切斷了。

    外面是暴雨,這裡卻是完全的安靜,只有壁爐裡木柴燃燒的細微劈啪聲。大廳比從外面看起來更大,天花板高得看不見頂,垂下來的水晶吊燈灑下昏黃的光,照亮了深紅色的絨布沙發、擦得發亮的大理石地板,以及一整面牆的胡桃木櫃檯。空氣溫暖乾燥,帶著一種讓人放鬆的甜香,像是剛出爐的麵包混著一點點雪茄的味道。

    林宥辰站在門口,濕透的鞋子在光潔的地板上留下兩灘水漬,外套還在滴水,髮梢的水珠順著下顎線滑到喉結,再沒入領口。那種溫差讓他皮膚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冷與熱在身上交戰,反而讓他更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

    他抬頭看向牆上的時鐘。

    一共有三個鐘,嵌在不同方向的牆面上,款式都是復古的羅馬數字圓鐘。秒針全部停住,分針與時針重疊,指著同一個位置。

    凌晨三點十三分。

    三個鐘,一分不差。

    窗外的雨還在下,但他注意到,窗外的景色不對。雨水打在玻璃上,卻沒有流動的痕跡,像是一幅被定格的動態壁紙,遠方的街燈永遠停在同一個暈開的光點,沒有車輛經過,沒有行人。

    「有人嗎?」他開口,聲音在大廳裡產生了輕微的回音。

    櫃檯後面沒有人。只有一口黃銅鈴鐺,放在深色的木頭檯面上,旁邊放著一本厚重的皮革冊子,封面燙金寫著《住客守則》。鈴鐺沒有人碰,卻自己輕輕晃了一下,發出清脆的一聲叮咚。

    林宥辰走過去,腳步聲被厚厚的地毯吸走。他伸手想去碰那本冊子,指尖還沒碰到,冊子就自己翻開了。

    泛黃的紙頁上,墨水像是從紙纖維裡滲出來一樣,一行一行浮現。

    【歡迎蒞臨冥府旅店,親愛的旅人。】

    【本旅店為生與死夾縫中的中轉站,為所有迷惘的靈魂提供庇護。】

    【入住需簽訂住宿契約,以無形資產支付房租。】

    【房租可為:一段記憶、一種情感、一段壽命、運氣、希望。】

    【首期房租需於七日內繳清,逾期未繳,房間將代為回收。】

    字跡優雅,卻讓人背脊發涼。林宥辰的手停在半空中,濕冷的指尖感覺到紙頁散發出來的微熱,像是剛從影印機裡印出來。

    「少年仔,毋通亂摸。」

    一個沙啞蒼老的聲音從側面傳來。

    林宥辰轉頭,才發現大廳的陰影裡站著一個駝背的老者,穿著一套洗到發白的墨綠色郵差制服,制服的肩線都磨破了,推著一輛吱呀作響的黃銅郵務推車,車上堆滿了用麻繩綑好的信件,每一封都泛黃起皺,像是放了幾十年。

    老郵差的臉上佈滿深刻的皺紋,眼睛混濁,卻很溫和。他從推車底下抽出一條乾淨的毛巾,遞給林宥辰。

    「擦擦咧,你按呢會感冒。」老郵差絮絮叨叨,語速很慢,「少年人,下雨天不要亂走,會迷路的。這間旅店,不是有錢就能住的。」

    林宥辰接過毛巾,毛巾有股陽光曬過的味道,乾燥而溫暖。他胡亂擦著頭髮和臉,水珠被吸走,皮膚終於有了一點溫度。濕透的灰色外套脫下來後,裡面的白色T恤也濕了大半,貼在胸口與後背,隱約透出底下清瘦的鎖骨與腰線,布料隨著呼吸起伏。

    「阿伯,這裡是旅店嗎?一晚多少錢?我身上沒什麼錢……」林宥辰低聲問,聲音還帶著一點鼻音。

    老郵差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推著車靠近櫃檯,看著那本自動浮現字跡的冊子,搖搖頭。

    「毋通隨便簽名,簽下去,就拿不回來了。」他重複著,像是背誦一句忘了出處的台詞,「我上次送信給一個查某囡仔,叫她不要簽,她還是簽了,後來她的房間就不見了。」

    他說話顛三倒四,眼神一下清醒一下迷濛。林宥辰想再問,櫃檯上的黃銅鈴鐺又自己響了一聲。

    叮咚。

    這一次,冊子翻到了新的一頁,空白處浮現出一張制式的契約表格,抬頭印著燙金的旅店標誌。表格下方,已經用優美的字體填好了房號。

    房號:404

    住客:林宥辰

    租期:七日

    代價欄位是空白的,旁邊有一行小字註解:請以您最珍貴之物,換取一夜安眠。

    一支羽毛筆憑空出現在契約旁邊,筆尖還沾著新鮮的墨水。

    林宥辰盯著那張紙,喉嚨發乾。理智告訴他這一切都不對勁,沒有人的旅店、停在三點十三分的鐘、不會動的雨景、會自己寫字的冊子,還有這個怪異的老郵差。可是身體的疲憊與寒冷,還有那種被世界拋棄的絕望,比理智更重。

    他在外面已經沒有地方可以去了。公園的長椅會被雨淋透,網咖的包廂一小時要五十塊,他連明天的早餐都買不起。這裡至少是溫暖的,有燈光,有乾毛巾,有一張看起來柔軟的床。

    「只是七天……」他喃喃自語,「只是借住七天,我付得起的。」

    他想起自己還有什麼珍貴的東西。錢沒有,運氣也早就用完了,壽命這種東西太虛無縹緲,情感……他這幾年早就把情感磨得淡薄,只剩下一些零碎的記憶。

    腦海裡閃過一個畫面。國中三年級的夏天,頂樓的風很大,穿著水手服的初戀女孩把一封折成愛心的信塞進他手裡,臉頰紅得像蘋果,低聲說喜歡他。那是他記憶裡少數沒有被升學壓力與求職焦慮污染的、純粹溫暖的片段。每次想起來,心口都會有點酸酸甜甜的。

    「就這個吧。」他想,「反正只是回憶,少一段也不會怎樣。」

    老郵差忽然伸手想攔他,混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急切,「少年仔,毋通……」

    可是林宥辰已經拿起了羽毛筆。筆桿微涼,握在手裡卻像是有吸力,引導著他的手移動。他在代價欄寫下:一九九九年夏,初戀告白之記憶。

    墨水滲進紙張,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寫完的瞬間,他感覺太陽xue像是被什麼輕輕抽了一下,不是疼痛,而是一種空洞感,好像腦海裡某個抽屜被拉開,裡面的東西被風吹走了。他努力去回想那個女孩的臉,卻發現臉變得模糊,只剩下一個穿著水手服的輪廓,連名字都想不起來了。

    契約無風自動,捲了起來,化作一道淡淡的金光,沒入櫃檯後方的黑暗中。

    叮咚——

    黃銅鈴鐺第三次響起,這一次聲音悠長,整個大廳的燈光都跟著閃爍了一下。緊接著,天花板上的隱藏喇叭傳來一陣輕微的電流聲,然後,一個女聲響起。

    那聲音優雅得不可思議,像是穿著黑色絲絨禮服的貴婦人,戴著白手套,指尖輕敲著高腳杯,語調溫柔得像搖籃曲,卻每一個字都帶著冰冷的距離感。

    「親愛的林宥辰先生,歡迎入住冥府旅店。」

    「您的契約已公證,房號404,位於四樓迴廊盡頭。首期房租已收訖,祝您有個愉快的夜晚。」

    「請遵守住客守則,祝您好夢。」

    廣播結束後,大廳恢復安靜,只有壁爐的火光還在跳動。老郵差推著車,慢慢退回陰影裡,嘴裡還在重複那句話,「毋通隨便簽名……毋通隨便簽名……」

    林宥辰站在櫃檯前,手裡多了一把黃銅鑰匙,鑰匙牌上刻著404,鑰匙還帶著體溫。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還殘留著羽毛筆的墨痕。

    他轉身,準備去找電梯,卻在經過大廳側面的全身鏡時,腳步頓住了。

    那是一面鑲著黃銅邊框的落地鏡,鏡面擦得一塵不染。本來應該映出他狼狽的樣子,濕透的T恤、蒼白的臉、還有那只破舊的行李箱。

    可是鏡子裡的他,不太一樣。

    鏡中的林宥辰,頭髮是乾的,衣服是乾的,臉上沒有疲憊的青痕,眼神卻空洞得可怕。更詭異的是,鏡中的他,嘴角正慢慢地、慢慢地向上揚起,露出一個他自己絕對沒有做過的、過於燦爛而詭異的微笑,牙齒在燈光下顯得異常潔白。

    而現實中的他,明明抿著嘴,什麼表情也沒有。

    鏡中的倒影,對他眨了一下眼睛。

    林宥辰的呼吸停了一拍,背後的暖氣瞬間變成了冷汗,沿著脊椎往下竄。手中的黃銅鑰匙,忽然變得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