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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挺着大肚子逃难的女人

    

第十一章:挺着大肚子逃难的女人



    第十一章:挺着大肚子逃难的女人

    那天是个热天。

    阿若在院子里晒豆腐布,肚子顶在前面,弯腰费劲,她就蹲着,一块一块地把布抻平。

    七个月的肚子圆滚滚的,从侧面看像揣了个大西瓜。她的腰还是细,从后面看不出怀孕,但一转身,那个肚子就赫然挺在那里,把衣裳撑得紧绷绷的。

    孩子又在踢她。

    她伸手摸了摸肚皮,没理会。

    就在这时,胖婶喘着气跑进来。

    胖婶是跑来的。五十多岁的人了,从村口一路跑到阿若家,跑得脸煞白,上气不接下气。她一把抓住阿若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

    “快走!”胖婶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嗓子里头带着颤,“快!”

    阿若愣着看她:“咋了?”

    “来了一伙人。”胖婶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外,像在确认没有人跟来,“牙行的,专门买卖奴隶的那伙人。说是有个蛮夷女奴跑了,跑到咱们这片来了,正在村里挨家挨户地搜。”

    阿若的绿眼睛眨了眨,没太明白。

    胖婶急了,扯着她就往屋里拽,一边拽一边说:“你这张脸,你这头发,你这眼睛,你往那儿一站,他们看了能放过你?你肚里还怀着娃!他们抓了你,你和你肚里的娃都得成奴隶!你想想!”

    阿若听懂了“奴隶”两个字。

    她的后背猛地一凉。那块烙在她肩胛骨上的印记,忽然像被火烧了一样地疼起来。

    笼子。

    她想起笼子。从小待过的笼子。木头的,很矮,站不直,只能蹲着。里面有一股臭味,屎尿的臭味,混着发霉的稻草味。她从记事起就在笼子里。

    她的手下意识地护住了肚子。

    “走。”她说。

    胖婶的动作很快。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衣裳,是沈平安以前穿旧的,宽大,能把阿若的身子遮住。又找了一条头巾,藏青色的,厚厚的。

    “把头发全塞进去!”胖婶说。

    阿若解开红发,那一头波浪般的红卷发垂到胸口,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胖婶用头巾把她的头发严严实实地裹起来,又扯了扯,把她的额头和眉毛也遮住了一半。

    “眼睛没办法。”胖婶看着阿若那双绿眼睛,咬了咬牙,“低着头,别抬头看人。”

    阿若点了点头。

    胖婶又往她怀里塞了一个小包袱。几件换洗衣裳,两个烙饼,一把铜板。

    “我家小子要去隔壁镇送粮食,牛车在后门等着。你藏在草堆里,他把你带出去。到了隔壁镇,你再想办法……去京城。”

    阿若抬起头,看着胖婶。

    “京城?”

    “平安在那儿。”胖婶说,“他中了状元,你知道吧?现在是大官了。你去找他,他能管你。”

    阿若知道。村里人嚼舌根的时候她听见了。说平安中了状元,尚了公主,当了驸马。她不知道“尚公主”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状元”很大,“驸马”好像也很大。

    她不确定平安会不会管她。

    但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胖婶拉着她往后门走,脚步飞快,一边走一边小声说:“你记着,路上别跟人说话,你说话口音不对,一开口就露馅。别抬头,别让人看你的眼睛。有人问你,你就说你是个哑巴。”

    哑巴。

    阿若记下了。

    后门口停着一辆牛车。车上堆满了干草,高高地垛着,像一座小山。胖婶的小儿子坐在车头,三十来岁的汉子,憨厚,不爱说话,看了阿若一眼,没多问,只说了句:“娘让我送你。”

    阿若爬上牛车。七个月的肚子让她动作笨拙,她跪在车板上,把包袱塞进草堆里,然后整个人钻进去。胖婶把干草往她身上堆,一层一层地盖,盖到从外面完全看不见人。

    “到了隔壁镇,有个破庙。”胖婶的声音从草堆外面传进来,“你在那儿下车。别让人看见。等天黑了再走。”

    阿若闷在草堆里,嗯了一声。

    胖婶的手顿了顿,隔着草堆,拍了拍阿若的肩膀。

    “丫头,你命硬,能活。”

    牛车动了。

    阿若蜷在草堆里,身子随着车轮的颠簸一晃一晃的。干草扎着她的脖子和脸,有些碎屑钻进领口里,痒得很。她没有动,缩着身子,把肚子护在两手之间。

    草堆很闷。她的汗把衣裳湿透了,湿布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她怕热,可是她不敢掀开草堆透风。她只是把脸埋在手臂里,一下一下地呼吸。

    孩子在她肚子里动了一下。

    阿若把手放在肚皮上,隔着湿透的衣裳,感受那块鼓起来的小东西。

    “别怕。”她小声说。

    不知道是对孩子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牛车走了两个多时辰。

    路不好,坑坑洼洼的,每颠一下阿若的肚子就跟着晃一下。她用胳膊撑着身体,尽量让肚子不直接受力,但腰还是颠得生疼。

    有一回车轮陷进一个深坑里,整个车子猛地一歪,阿若的身体往旁边滑过去,她下意识伸手去抓,抓住了车板的边缘,指节发白。

    她在草堆里喘了一会儿,等那阵心慌过去。

    没有哭。

    她不太会哭。

    到了隔壁镇,牛车停在一座破庙后面。胖婶的小儿子把草堆扒开,阿若从里面爬出来,浑身都是草屑和干草叶子。她的头巾歪了,露出几缕红色的卷发,她赶紧把头发塞回去,重新扎紧。

    “天黑再走。”汉子指了指破庙,“里头没人。”

    阿若点了点头,从车上爬下来。她的腿坐麻了,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扶着车板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儿过去,才拎着包袱,慢慢走进破庙。

    破庙不大,供着一尊不知道什么菩萨,菩萨的脸已经斑驳了,一只手臂也断了,孤零零地坐在神台上。屋顶破了一个洞,阳光从洞里漏进来,照在地上,像一滩金色的水。

    阿若找了个角落坐下。

    她把包袱放在膝盖上,解开,拿出一个烙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烙饼硬了,嚼起来费牙,但她嚼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又拿水囊喝了一口水。

    她靠在墙上,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踢了她一脚。

    阿若低头,看着自己鼓鼓的肚子,嘴唇动了动。

    “去找你爹。”她说。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爹。

    平安是孩子的爹。

    她以前没有想过这个。她只知道孩子是平安的,但“爹”是什么意思,她没仔细想过。爹就是那个应该管孩子的人。可是平安会管吗?他连“相公”都不让她叫。

    阿若想了一会儿,不想了。

    她把剩下的烙饼包好,塞回包袱里,闭上眼睛。

    等天黑。

    天黑了。

    阿若从破庙里出来,站在夜色里。月亮只有一弯,细得像一道指甲印,挂在西边的天上。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穹。

    她不认识路。

    她只知道京城在北边。胖婶说的。往北走,一直走,走到看见城墙,就到了。

    阿若把包袱挎在肩上,迈开了步子。

    她的身体很沉。七个月的肚子坠在前面,每走一步都觉得腰在往下塌。她的脚还是赤着的,踩在官道上的碎石子上,硌得脚心生疼。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脚底就磨出了血泡。

    她没有停。

    她也不会停。

    她这辈子就是在不停地走。从勾栏逃出来,走了三天三夜。从清水村逃出来,不知道要走多久。

    她只知道要往北走。

    风从南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巾吹得猎猎作响。她伸手按住头巾,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

    肚子里的小东西又开始动了,不知道是拳还是脚,一下一下地顶她的肚皮。

    “别闹。”她小声说。

    小东西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动。

    阿若没有再说话。她只是一步一步地走着,赤脚踩在碎石子上,血泡破了,脚底黏糊糊的,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走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看见了路边一个草棚,像是茶棚,但没有人。她走过去,靠着柱子坐下来,把腿伸直。两条腿肿了,脚踝胖了一圈,按下去就是一个坑。

    她把头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

    只歇一会儿。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她身上,热烘烘的。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可能一个时辰,可能两个。肚子饿了,她又掰了一块烙饼吃,喝了两口水。

    然后继续走。

    路上偶尔有行人经过。赶集的农人,推着独轮车的货郎,赶着驴车的商贩。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低着头,头巾遮住了头发和半张脸,宽大的衣裳遮住了肚子。她走得很慢,但步子很稳,像一个普通的赶路妇人。

    第三天,她的脚肿得更厉害了。

    脚底的血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最后变成了一层yingying的痂,踩在地上像踩在石子上,反而没那么疼了。

    她的腰开始酸。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怎么都缓不过来。走一段路就得停下来,找个树荫靠着,用手撑着后腰,喘一会儿。

    孩子在她肚子里翻了个身。

    那动静很大,大到阿若低头能看见自己的肚皮波浪一样地动了一下。她伸手摸着那一块鼓起来的硬疙瘩,不知道是孩子的头还是屁股。

    “快了。”她说。

    不知道是说快到了,还是说孩子快生了。

    走了五天。

    干粮吃完了,水也喝完了。阿若在路边的小溪里灌了一壶水,又饿着肚子走了半天,傍晚的时候经过一片没人打理的野瓜田,她蹲下来摘了一个不大的生瓜,用衣裳擦了擦,啃着吃了。瓜很涩,没什么味道,但能顶饿。

    她没有钱买吃的。

    那把铜板她舍不得花。留着到了京城,还要用。

    第六天傍晚,阿若远远地看见了城墙。

    灰色的城墙,高得看不见顶,在落日里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横在天和地之间。城墙上隐约能看见旗帜,在暮色里飘着。城墙下面,黑压压的一片,是房子,是街道,是人的声音。

    京城。

    阿若站在路边,看着那座城,站了很久。

    她的头发从头巾里跑出来了,红色的卷发在风里飘着,绿眼睛映着落日的余晖,像两团烧着的火。

    她摸了摸肚子。

    “到了。”她说。

    她低下头,把头发塞回头巾里,拉紧,低着头,朝着那座巨大的城,一步一步地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