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荒原上的直覺

    廢土上的風永遠夾雜著粗礫的沙，刮得人臉頰生疼。

    診所門口趴著一輛改裝得面目全非的重型摩托，粗大的排氣管往外噴吐著濃黑的煙霧，引擎發出像瀕死巨獸般的低吼。

    封驍跨坐在高大的車座上，兩條長腿隨性地踩在兩側的金屬踏板。他嘴裡叼著一根不知道從哪弄來的乾草根，手裡拿著一塊髒兮兮的抹布，漫不經心地擦拭那把沉重的左輪手槍。黑色的短髮被風吹得凌亂，露出那雙布滿血絲、銳利得像鷹一樣的眼睛。

    他斜著眼，看著剛從診所走出來的沈清舟。

    沈清舟依舊穿著那件乾淨的白大褂，手裡拎著個有些年頭的急救箱。他的動作不緊不慢，神色冷淡得像是要去參加一場學術研討會，而不是跟著一個通緝犯去荒原送死。

    「沈清舟，你一個連槍都拿不穩的弱雞醫生，非要跟著老子去送死？」

    封驍呸地一聲吐掉嘴裡的草根，嘴角勾起痞氣的冷笑，眼裡滿是探究與警告。

    沈清舟無視了他的嘲諷，徑直走到摩托車後座旁。他熟練地把鐵皮急救箱固定在改裝鋼架上，隨後抬眼看向封驍。

    「沒有我，你活不過今晚。」

    沈清舟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無可爭辯的事實。這時候，系統的半透明螢幕正在他眼前跳動著刺眼的紅色波形圖。

    【警告：目標靈魂碎片因低維原生碳基rou體承載，正處於嚴重超載狀態。大腦神經元壞死率逐漸上升，預期精神域完全暴動倒數：168小時。】

    【提示：若未在限時內穩定精神域，目標靈魂碎片將面臨不可逆的消散，意識將永久迷失。】

    【檢測到該位面北方軍方科研所內，存在一枚由「禁術核心」爆炸碎片跌落形成的「能源晶核」。該晶核可作為外在補完工具，提供極致穩定的能源以擴展載體容量、穩定目標靈魂碎片。   】

    封驍之所以在邊境成了被軍方瘋狂圍剿的一級通緝犯，就是因為他前陣子憑著野獸般的直覺，單槍匹馬闖入軍方核心實驗室去搶這枚能源晶核。雖然最後受了重傷逃出來，但也因為動了軍方的命脈，惹來沒完沒了的追殺。

    「行，老子倒要看看，你這身皮rou能在荒原上撐幾公里。」封驍嗤笑一聲，猛地擰動油門。

    引擎轟鳴聲瞬間炸開。

    摩托車像離弦之箭般衝入沙塵，沈清舟的身體因為巨大的慣性猛地向前一栽。為了不被這輛鋼鐵怪物甩下去，他只能伸手，死死地環住了封驍那具滾燙的腰軀。

    這套無賴的強行入夥方式，是沈清舟以前從封驍身上學來的。那時在現實世界，這隻大狗也是這般不講道理地黏著他。現在，因果輪迴，換他來做這個撕不掉的狗皮膏藥。

    掌心貼著的，是工裝背心下緊繃如岩石的腹肌。

    封驍的身軀在被沈清舟環抱住的剎那，明顯僵硬了一下。那種從脊椎直衝大腦的安撫感再次席捲而來。原本像是有無數把尖刀在剜著他大腦的劇痛，在黃沙肆虐的狂風中，奇蹟般地平息了下去。

    封驍狠狠啐了一口，將油門擰到了底。這個醫生有古怪，但他竟然，該死地迷戀這種觸碰。

    ……

    血紅色的落日沉入地平線，荒原迎來了徹骨的寒冷。

    他們在廢墟深處的一處舊時代大樓殘骸中紮營。四周全是崩塌的混凝土，夜風穿過空洞的窗框，刮出像鬼哭一樣的尖嘯。

    煤油燈的火光在牆上拉扯出詭異的影子。封驍盤腿坐在地上，用匕首割著一塊硬得像石頭的rou乾。微弱的光線勾勒出他側臉緊繃的輪廓，眉宇間鎖著揮之不去的暴戾與疲憊。

    沈清舟靜靜坐在旁邊，正用紗布慢條斯理地擦拭指甲。靈魂深處，系統跳動的紅色警告像倒計時的鐘擺，每一下都重重撞著他的神經。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沈清舟擦拭紗布的手指驟然一頓。他捕捉到了風沙中一絲極其細微、不屬於大自然的衣料摩擦聲。

    「趴下！」

    沈清舟的厲喝與一聲刺耳的破空聲幾乎同時撕裂了黑夜。

    三枚震撼彈毫無徵兆地砸進廢墟，刺眼的白光瞬間炸開，高分貝音爆化作衝擊波，把地面的沙塵掀起數米高。

    近距離的音爆讓封驍的大腦嗡地陷入空白，耳鳴目眩。他那強悍的野獸直覺在這一刻救了他，身形在地板上猛地一滾，避開了第一波掃射過來的霰彈槍火舌。

    「該死……」封驍低吼一聲，聲音沙啞得厲害。他視線重影，汗水混著泥土從額角滑落，砸在滾燙的地板上。

    陰影中，兩名穿著防彈背心的傭兵端著槍現身。封驍在重影裡咬緊牙關，盲開兩槍，子彈撕裂夜幕，精準打穿了左側傭兵的膝蓋。那人慘叫著倒地，大口大口的血噴在斷牆上。

    右側死角，一名傭兵刺客像幽靈一樣竄出，蒙著黑巾，眼中閃著嗜血的冷光。他手裡的淬毒匕首劃出一道寒芒，直逼封驍毫無防備的後頸。

    封驍瞳孔驟縮，試圖扭轉身軀，但大腦的神經傳導慢了半拍。

    千鈞一髮之際，沈清舟動了。

    沈清舟原本清冷的面容在月光下變得格外鋒利。他腳步一錯，身上的白大褂在風中獵獵作響，身形拉出一道極快又優雅的殘影。

    他那雙漂亮的、看起來像連槍都拿不穩的手，此刻穩得像台精密儀器。右手一探，指尖翻轉，一柄手術刀在空中折射出銀色的流光。

    刺客的匕首距離封驍的皮膚只剩三公分，甚至已經激起了封驍頸後的一層雞皮疙瘩。下一秒，手術刀化作一道冰冷閃電，在空氣中留下一聲尖嘯。

    噗嗤。

    手術刀精準剜過刺客握刀的手腕，割裂皮膚、切斷筋絡的聲音沉悶清晰。刺客發出一聲變調的慘叫，   淬毒的匕首「當啷」一聲掉落在地。

    沈清舟臉上沒有一絲波瀾，冷靜得近乎殘酷。他左手順勢一記短促有力的直拳，狠狠砸在刺客鼻樑上，隨著令人牙酸的碎骨聲，刺客沉重倒地。

    沈清舟反手奪過他腰間的舊手槍，下壓身形，左腿微屈，右腿蹬地，全身肌rou瞬間拉緊。

    側翼又有兩名傭兵端槍合圍。沈清舟連眼都沒眨，右手單手持槍，手臂與肩齊平，穩如磐石。看著那兩個傭兵，眼底沒有殺意，只有看著死板數據般的漠然。

    砰！砰！砰！

    三聲短促的槍響，連成了一線。

    子彈帶着灼熱硝煙與刺耳音爆破空而去。沈清舟的槍法準得可怕，子彈精準擦過兩人的肩胛骨與大腿外側肌rou，帶起大片血花。

    每一槍都避開了致命傷，卻在一瞬間癱瘓了對方的戰鬥力。肌rou撕裂的衝擊力將兩人重重砸在身後的廢墟鋼筋上，再也爬不起來。

    廢墟歸於死寂，只有煤油燈在地上燒着，映着滿地的血腥。

    封驍甩了甩依舊有些混亂的腦袋，抬手抹掉臉上不知道是哪名傭兵噴濺過來的血跡。他坐在地上，有些失神地仰起頭。

    月光灑下來，給這裡鍍上一層銀輝。沈清舟就站在那裡，白大褂上竟然沒沾上一點血。他垂着眼，修長的手指正老練地給手槍退彈、換上新的彈匣。

    「咔噠。」金屬撞擊聲清脆利落。

    封驍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聲比一聲快，一聲比一聲重。不是因為死裡逃生，而是眼前這個男人，那種超脫認知的陌生與強大。

    這哪裏是什麼救死扶傷的醫生，這分明是個用優雅姿態進行殺戮、在戰火中隻手遮天的軍官。他的動作、眼神，都帶着讓封驍靈魂深處戰慄的熟悉感。

    「cao。」

    封驍低聲罵了一句，不知道是在罵那些不長眼的刺客，還是在罵自己那顆不受控制的內心。

    他撐着地站起身，帶着滿身的血腥味與煞氣，一步步走到沈清舟面前。他高大的身軀帶着野獸般的逼迫感，強行將沈清舟按死在斷牆邊。

    「沈清舟，你這拿槍的姿勢，還有剛才的格鬥術……可一點都不像個醫生。」封驍俯下身，將頭湊得極近，黑色的眸子在黑暗中亮得驚人，痞氣與探究幾乎要凝成實體：「你到底是個什麼怪物？」

    沈清舟收起換好彈匣的槍，微微抬眼。鏡片背後那雙清冷的鳳眼，毫無畏懼地對上通緝犯那雙野性十足的黑眸。

    看著近在咫尺、滿身是傷卻依然像頭瘋狗一樣試圖探尋真相的愛人，沈清舟的心尖又是一陣密集的酸疼。但他只是冷冷地與他對視，語氣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

    「你的救命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