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午茶失眠
2 午茶失眠
貴族所說的下午茶就只是下午茶。 大少爺的教養得體,讓玖夜備感壓力,無法解釋自己的不自在。 「不要太有壓力。」雅蘭讀心一般地說,同時還主動給玖夜斟茶。 玖夜心虛地捧起茶杯喝了一口,事到如今還在拼命推辭道:「治療是醫生的工作。領了老爺的薪水又承了您的恩,我覺得不好意思。」 說到不好意思,他臉真的不好意思地紅了,隨後玖夜感到很羞恥,便低頭又啜飲一口茶。 茶很香,帶著蜜一般的香氣,比他在平民區常喝的口味還要溫潤一點,林玖夜更喜歡喝微冰微糖的奶茶。 他趁著茶的香氣默默逃避貴族,紅透的耳根與臉頰卻被一旁的雅若看在眼裡。 「醫生!您也發燒了嗎?」雅若抬起頭,角度正好直面低頭的林醫生。 他擔心地抬起手往玖夜的方向探過去,似乎想要測試醫生的體溫。 但雅若手太短了,碰不到醫生。 玖夜不禁揚起嘴角,想到雅若雖是貴族但更是個孩子,他俯身過去,主動用額頭碰碰雅若的手。 「我沒有發燒。」玖夜說。「我只是比較容易、這樣。」 只是比較容易臉紅——這句話,尚有矜持的林醫生不敢完整說出。 「是嗎?可是今天早上衡這樣子,父親就說他發燒了。」雅若似乎什麼都不懂,還碰碰玖夜的臉頰再三確認。 玖夜想到衡赤紅的身體,一時間不知道怎麼解釋,他下意識想找大少爺求救,看向大少爺時卻發現對方也一直盯著自己。 而後大少爺真的感覺到了玖夜的求救訊號,對弟弟說:「雅若,玖夜並不是發燒,你放心吧。」 「是嗎……」 雅若還想繼續摸,卻被大少爺用眼神盯著鬆開了手,使玖夜得以默默坐回原位。 雅若去玩了。 他吃完自己的點心後,就坐到一旁女官替他準備的野餐墊上,拿出自己的機甲玩具一個人玩起了對抗遊戲。 玖夜小時候也是一個人玩,他知道一個人玩有多孤單,所以在雅若的視線朝向自己、揮手打招呼的時候,他總會抬起手回以微笑。 他和雅蘭也就這麼聊開了。 雅蘭舉止矜貴,卻和醫者保持著還不錯的距離,不過問他的私事,卻又適度表達關心。 他們聊了玖夜的工作近況、聊了宅邸的生活,還聊到貴族街區對平民不算友善的生活機能。 雅若又玩到附近了,這次他撲倒玖夜懷裡,玖夜拍拍他的頭後又跑去別邊。 雅若深色的頭髮總是會讓他想到衡,也想到一些其他的事。 雅蘭注意到了,他輕聲說:「我們年紀差距很大,所以雖然我有空會陪他,但他更習慣自己一個人玩,我兒時也是這樣過來的。」 他的聲音成功拉回玖夜的注意了,玖夜看向雅蘭的時候,總覺大少爺的臉上多了幾抹悲傷。 玖夜不知道該怎麼安慰雅蘭,他試著說:「您的父親不常陪您一起嗎?或者,其他家人。」 作為平民他非常斟酌其辭,不知道怎麼稱呼他們稱之為家人的那條狗,或者說,少爺們的生物學父親。 雅蘭知道玖夜的意思,對於這個話題,貴族並沒有感到任何不自在,切了塊蛋糕輕鬆自然地說:「他更喜歡陪衡。衡是我們的另一個精源,但尾契上他不被賦予對孩子的管教權,是父親全然的所有物。只有節日的時候會和我們玩點什麼。我們不叫他側父,也不奢求他能對我們起到陪伴的功用。」 「至於父親,他雖然會管我們,但不陪我們玩,他對子女的關心大多是功課和事業,平常眼裡只有他的狗,我們就是貴族生育指標。」 大少爺打開話匣子似的,把他不知積壓多久的話朝只見第二面的醫生說出口,然而他說得就像提起平民區那些不管小孩的家長一樣平凡,玖夜意外地發覺自己能共情這些事。 他甚至感覺得到雅蘭綠色瞳眸中透出的那點孤單。 「……我也是。」玖夜自然地開口:「我媽媽平常也都和其他人玩,我小時候,也都自己玩,所以能理解。」 他想起母親總是牽著不同男人的手外出,雖然玖夜的衣食無缺,也有保母照顧,但終究難免感到孤單。 只是自己這樣的過往,和貴族所描述的事,聽起來就像是兩個世界,八竿子打不著邊。 可他想向雅蘭表達自己的理解,想告訴他自己也有這樣的經歷,或許他們就不會感到那麼孤單了。 他不知道少爺能不能理解自己的意思,在說出口之後,甚至緊張得耳根都紅了。 拿自己的經驗回應貴族的事,太過逾越了。 玖夜覺得羞恥,又低下頭,他覺得自己必須找個對方會拒絕的話來結束這段令人尷尬的坦白,於是結結巴巴地提案:「如果大少……爺、或,弟弟需要個玩伴,不影響工作的話……或許我可以陪。」 話音落,空氣沉寂了幾十秒。 玖夜不知道貴族拒絕如此逾矩的邀約為何需要這麼久。 他抬頭,卻正好被雅蘭伸過來的手碰到了耳旁。 「……抱歉。」雅蘭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這麼做。 雅蘭很快收回了手,剛剛那似乎是情不自禁的舉動。 玖夜也不想聽解釋,他期待的是貴族的拒絕。 可惜,他聽到的不是拒絕。 「那就麻煩林醫生了。」貴族瞇起好看的眼睛,與剛剛的沉默不同的,答應了玖夜的提議。 玖夜瞪大眼,相當不可置信。 貴族卻又繼續說:「之後我得空會邀請林醫生來的,很期待之後也能和醫生喝茶。」 「我也想聽聽醫生的事。」 --------- 由於咖啡因和震驚,玖夜晚上失眠了。 他拿著手電筒在宿舍外圍的花園散步,希望能藉著月光助眠。 因為和大少爺那一番對話的關係,玖夜焦燥於未來的事。 和貴族對話反而還好,他的教授也是貴族。真正在他腦子裡揮之不去的,是雅蘭那一雙幾乎與自己如出一轍的眼睛、雅若那一頭黑色的頭髮,還有衡。 以後看到他們的機會變多了。 似乎是因為他們的存在,讓玖夜偶爾會夢到的畫面越發清晰。 在他和母親的家,赤裸趴伏的、黑色頭髮的男人,還有牽著他的金髮男子。 一旦回憶起就會擾亂他的心神,他總是想將其揮去。 試圖揮去腦中畫面的玖夜就這樣在花園裡找了個長椅坐著發呆,絲毫沒有注意終端上發出的警報。 [深淵催眠波注意:平民遠離貴族區或進入建築物,慎防深淵呼喚] 除了服役者,貴族並不需要在意這個警報。 他們可以無視所謂「深淵呼喚」。 林玖夜這樣在貴族區工作的人也是,他們和尾一樣,是基因使然的奇蹟,有類似貴族的機能——只是林玖夜不知道自己特殊一點。 不知從何時開始,他感覺自己聽見了自遠方傳來的呼喚,像是母親對孩子的呼喚,又像是情人對情人的邀請。 「快來吧」「快過來」 「融為一體」「讓我們」「屬於彼此」 「融」「g」「S」「彼」「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歌謠般的話語流入他的腦袋,在他理解其含義的瞬間驟然崩解,就像是變成一團充斥著任何東西的糨糊。 如果是無法對抗催眠波的平民,他們會隨著呼喚走入深淵,墮入由奈米漿液構成的巨槽之中,再也回不來。 林玖夜沒有被吸引,相反的,他非常厭惡。 他感覺腦袋脹痛,身體變成興奮的狀態,自我評估了一下,覺得就像是被甩巴掌後想跟對方輸贏的感覺,身體越來越熱。 真的發燒了? 他心慌地站了起來,一身怪異卻沒有即時發洩的對象,只得試著往宿舍的方向走去,想回到自己的房間量體溫自檢。 然而自從發熱之後,那些呼喚雖然不見了,發熱之前自己一直在想的東西卻又一股腦兒的重回林玖夜腦海裡,使得他走路的時候滿腦子都是牽著狗的男人、雅蘭、公爵、公爵的狗。 他甩甩頭,再走幾步路。 腦海裡的畫面又變成滿是鞭痕的公爵的狗、磨蹭公爵臉頰的狗、溫柔俊美的公爵,還有插在狗後xue的那條尾巴。 尾巴周遭是豔而嫩的紅色。 身體越來越熱。 他腦子裡不能有那些東西,不該有那些東西,也不該為那些東西起反應。 林玖夜告訴自己。 他要找到自己的房間,檢查自己的狀態,好好處理。 好好處理。 林玖夜的視線很模糊,手電筒的光在視野裡暈成太陽,關了後又只剩下盆栽的輪廓,開燈也不是,關燈也不是。 他搖搖晃晃地、在深夜的貴族府邸摸黑步行。 他告訴自己要打起精神,不要想著那些奇怪的慾望,不要滿腦子都是那些東西——別想著做愛。 別想做愛。 「……做……愛……」林玖夜自言自語著,搖搖晃晃跌進一個溫暖的胸膛。 視線模糊間,還有在手電筒下熠熠生輝的金色頭髮。 「林醫生?」 玖夜聽到貴族的呼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