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新官醫犬
1 新官醫犬
林醫生來到恩思徹公爵家已經兩個月了,他光是路過一條走廊就會引起女僕們一陣騷動。 大家都說林醫生有著不輸貴族老爺的美貌與儀態,走在路上,就像是挺拔的松樹被風拂過似的,揚起一陣清香。 太好了,宅邸中有著這樣能雙足站著的人類。 不過,不覺得他長得很像誰嗎?大少爺?二少爺? 耳語的女僕們猛的噤聲,安靜地抬頭目送林醫生。 至於林醫生本人並不知道這些事。林玖夜走過花草繁茂的迴廊後,腳步忽然頓住,好看的眉眼蹙起,盯著工作用的平板。 很久沒有業務的林玖夜終於收到了兩個月以來首次的緊急傳訊: 『主宅三樓,側室,醫狗,緊急速來。』 醫狗? 林玖夜傻眼,他才不是獸醫好嗎。 久久一次的工作聽起來讓人一點都不讓人興奮。 作為靠著極佳的抗催眠基因組、豐富的學歷以及出色的外貌受聘為貴族的醫生,他又開始對自己在這裡的價值產生懷疑。 他正開心並不是媽媽打來的電話,卻收到了更令人困惑的指令。 玖夜懊惱著邁開腳步,心裡忽然湧起一股猜測,使他的步伐無比沉重。 應該不是他知道的那個「狗」吧? 林玖夜腦中閃過童年時期,那模糊卻又怪誕的記憶。 到他家作客的,被牽著的赤裸男人和優雅的貴族。 他的心詭異地砰砰直跳。 ---- 主宅的三樓離他原本的所在地不遠,他輕易就抵達了。 然而房屋的格局設計非常微妙,和平民百姓直觀的平房或大樓不同,他找所謂「側室」找了很久,直到看見在門口等待的管家,他才走了過去。 「抱歉,我迷路了。」林玖夜誠實的說。 管家轉頭看他,剛剛看似很著急的管家在與玖夜對上眼後,朝著他的眉骨與耳骨掃過,欲言又止好幾十秒,最後才吐出幾個字說:「我等等帶你再熟悉主宅的環境,你之後可能會常來。」 他不等林玖夜回應,打開房門。 這是主宅,格局像是迷宮,房內的設計很是古典。 貼著青色菱紋壁紙的房內,氣氛感覺古老而溫馨,適合配上一個火爐、一團毛線,還有一個坐在搖椅上的老奶奶, 可惜這裡沒有那些。玖夜先感受到的是有點黏膩的空氣,和似有似無的喘息聲。 玖夜正對的是,坐在扶手椅上容貌英俊的金髮男人,他金色的髮體面的梳著,身著一身顯露精實身材的西裝,正中玖夜的喜好。 這個男人年紀應該四五十歲了?怎麼還這麼年輕的樣子? 諾斯?恩斯徹翹著腳,與玖夜對上眼,露出和藹的笑。 玖夜感覺老爺的視線從自己的頭頂穿透至全身,似乎什麼地方都被他看了一遍,不由得渾身發麻。 管家上前:「老爺,醫生帶來了。」 玖夜馬上知道眼前男人的身份,不顧剛剛的怪異感,尊敬的低下頭。 「來了就好,趕快吧,治治我的狗。」諾斯的語氣倒是如理想的老爺一般和藹,他抬抬下巴,讓玖夜往另一個方向看去。 他看到黑髮的狗趴伏在墊子上,身形與成年男子無異。 並不是鄰居養的那種杜賓犬。 狗兒有著長睫毛的雙眼緊閉著,有些眼熟的五官被手臂略微遮擋;他雙頰因高燒而通紅,狗赤裸的身子上都是不露血的鞭痕與咬痕,還有下身那狗尾巴…… 玖夜看到那低頻運作的狗尾巴,斂起方才訝異的神色,朝著貴族確認: 「老爺,據我所知您的狗應該有專屬的醫療組,您應該打電話給他們。」 他一邊說著,一邊手持醫療箱,敬業的上前檢查狗的狀況。 「情況緊急,我會給你加薪的。」老爺說:「拜託了,是我和孩子們重要的狗。」 誠懇無比,甚至有點可憐,就像是平民區那些央求獸醫拯救寵物的平民。 他沒有經歷過就是了,他媽媽很討厭養寵物,玖夜只能陪著好朋友一起飼養小貓,陪他面對生死、同喜同悲。 這喚起了玖夜作為醫者的拯救之心。 他毫無關聯的想到,除了某些特殊植入的器官以外,狗兒們與人類的治療方式幾乎無異,只需要注意特別敏感的身體——這是醫學常識。 於是玖夜想給狗兒放平,檢查他的身體狀況,狗卻堅持趴伏著,就算燒得發暈也不移動半步。 察覺狗兒是清醒的,玖夜於是張口提醒:「請您翻身好嗎?」 回應他的是喉音與嗚音,而後狗兒慢吞吞地翻了身。 他彎著四肢變成平躺的姿勢,朝著眾人露出以男性而言過脹的胸肌與仍舊結實的腹肌,敏感的身體微微顫動,似乎很不適應這個狀態。 玖夜感覺周遭的人已習慣這個場面,他並不習慣,卻也並未因此特別訝異或反感。 畢竟這條狗的臉讓他更加在意,還有那明顯被使用無數次的身體、那毫無保留暴露在外的一切的一切——公狗完全袒露的臉蛋像是在掏挖他腦袋似地,讓他不舒服到不行。 玖夜瞇起眼睛,摸索著醫療箱,一時間竟然想從那些明顯與發燒無關的鞭痕開始處理。 「我會給你加薪的。」公爵又在背後說。 抵擋不住金錢的誘惑,玖夜最終還是將聽診器放到那條狗的胸口—— --- 結果,那條狗是中暑。 稍稍恢復以後,就自己爬起來,爬到主人身邊蹭著臉撒嬌。 搖著尾巴,吐著舌頭,偶爾像狗一般抽搐幾下、喘息幾聲,發出細小的嗚吟,非常愉快。 主人也滿懷愛意的摸了摸狗的頭,捧著他的臉輕輕用手指搔下巴,美貌的狗兒快樂的瞇起雙眼,在主人的腿間親密地依偎。 周遭的僕人們表現得就好像是,對方真的是條普通的家犬一樣。 但喘息聲與嗚吟一直在玖夜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他交代主人要補充電解質和一些注意事項,接著就頭痛地走在主宅的長廊,包裡平板新增了一份文件:有關治療「尾」的薪資與契約。 顯而易見的,他被加薪了,貴族老爺的請求很難拒絕,而且有錢不賺是傻瓜。 玖夜不缺那個錢,相依為命的母親也不缺,他們每個月都會收到一筆數額不小的款項,足夠玖夜不成為尾、不去公費學校,能在普通學院體系安心長大。 所以玖夜在成人後發現自己終究還是得面對不想直視的事物時,非常的頭大。 他現在得去讀有關「尾」治療的注意事項了。 玖夜試圖從嗚咽的洗腦中掙脫,加快步伐下樓,卻在下二樓的時候愣住。 三樓往二樓的樓梯分裂成一個分岔的路,落到的方向風景完全不同。 剛剛有這樣嗎? 玖夜試著憑方向感走,於是就迷路了。 這裡是與青色菱紋壁紙風格完全不同的另一個地方,鋪著潔白地磚,身邊還有電視上才看得到的女官經過他。 她們以繁複紋路的紗布掩面,身著同樣繁複的衣袍,像舊時代的修女。 貴族的少爺們都被這樣的人管理,怎麼會養出老爺那副荒唐的樣子? 玖夜想不出答案,倒是猜到這裡是少爺們的住所。 於是他猜到答案的下一秒,腿後被輕輕拍了一下。 「醫生!」軟軟的聲音叫道:「醫生!」 玖夜轉身,低頭,隨即望見這棟宅子的二少爺,雅若。 貴族二少爺尚年幼,黑色的頭髮頂在頭上,眼睛的顏色與眉毛的形狀隨了貴族老爺,其餘的部分卻更像—— 雅若又說:「醫生來給我們看病嗎?」 這句話打斷了玖夜的思緒。 玖夜蹲下來,與雅若平視,行了個禮,溫和卻又好笑地說:「少爺很健康,不需要看病。」 說完,雅若卻靠近了一點,猶豫著說:「那醫生要不要檢查一下?」 看見雅若期待的神色,似乎是想從這裡拿到些什麼。 玖夜猶豫了一下,從口袋裡拿出隨身攜帶的難吃健康軟糖,適合讓小朋友後悔。 玖夜將其遞交給他,在二少爺默許後摸摸他的頭說:「二少爺身體健康獎狀,您做得很好。」 雅若露出了笑容,似乎輕易就因此滿足了。 玖夜於是想道別,轉身卻又被雅若拉住,挽留道:「醫生!量量我的身高吧!」 二少爺鐵了心要把玖夜留在這裡,玖夜對孩子比較有耐心,他正想說自己身邊沒有器具以此來支開對方,看起來更麻煩的傢伙從後面出現了。 「雅若,別打擾醫生。」沉穩一點的聲音從後面響起。「他剛剛替衡治療完畢,應該還有很多事要忙。」 玖夜回頭,與一雙綠色的眼睛對上。 大少爺雅蘭是金髮綠眼的貴族男性,長年鍛鍊,身形近似於他的父親。 上次雅蘭在庭院受傷,是新官上任的玖夜路過緊急處理的。 當時他沒有注意那雙綠眼,如今看到了,卻忍不住想起剛剛治療的那狗兒,渾身不對勁。 他彎下身行了個禮,低著頭打了個招呼:「大少爺。」 「玖夜,謝謝你治療衡,他是我們重要的家人。」雅蘭同樣靠他靠得近,似是想藉著他的體溫乘涼似地,害玖夜覺得自己像個大火爐。 原來狗名字叫衡,貴族大人竟然會給狗兒取如此正常的名字。 雖然對大少爺會直接稱呼衡的名字感到違和,玖夜還是點點頭:「別這麼說,這是職務內容。」 「即使如此還是要對醫者表達感謝。」雅蘭的語氣聽起來沒打算把玖夜放走,繼續說:「我也還未替你為我療傷之事道謝。」 「那也是職務,我已經歸檔了……」玖夜下意識退了一步,卻莫名覺得自己退到底了。 雅蘭則更無意識的前進,溫柔的笑容和他父親非常相似。 他說:「一起喝杯下午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