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

    

童年



    顾允秋睡着了,又梦到了小时候。

    五岁那年,她印象中最清楚的是家里的老房子。

    那间屋子在城中村最深的巷子里,前后左右都被高楼围住,像一口被压在井底的石头。

    墙壁上爬满了暗绿色的霉斑,从地面一直蔓延到墙角,屋里常年见不到光,即使正午,也得开灯才看得清书上的字。

    可灯也昏暗,十五瓦的灯泡吊在头顶,一晃就发出吱吱的声响。

    每逢雨天,屋顶就开始往下漏土,先是极细的沙尘,从天花板的裂缝里飘下来。

    然后是细碎的石子,打在铁皮水桶上,叮叮当当直响,连泥带水一起渗下来,在地上积成一小片浑浊的污渍。

    顾允秋那时还小,每次下雨都害怕地缩在mama怀里。

    她喜欢赖在mama身上,把脸埋进她胸口,闻着mama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mama的心跳在耳边咚咚地响,盖过了外面的雷声,也盖过了里屋传来爸爸粗重的鼾声。

    “不怕。”mama一下下地拍她的背,轻声说:“mama在呢。”

    mama的声音很柔,又软又轻,她说话时习惯微微弯下腰,把脸凑到顾允秋面前,眼睛弯成两弯细细的月牙。

    顾允秋抬起头,就能看见mama眼角下的泪痣,红红的一颗,像宝石似的,她喜欢那颗泪痣,衬的mama更好看了。

    顾允秋从小就害怕下雨。

    雨大的时候,爸爸会发脾气,他爱酗酒,一旦醉了,眼睛红红的,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野的兽,看什么都不顺眼。

    他会踢翻凳子,砸碎碗碟,拿皮带抽在顾允秋身上,顾允秋吓得直往后退,mama却总会第一个冲过去,将她护在身后。

    有一回,爸爸抄起一只搪瓷杯砸过来。顾允秋只听见“砰”的一声响,guntang的热水溅在她脸上。

    她睁开眼,发现mama的额头破了一道口子,血从额头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她自己的衣领上。

    “你别吓着孩子。”mama看着爸爸,声音都爱抖的。

    血还在流,伤口里的血珠子汩汩地往外冒,爸爸一脸烦躁,嘟囔了句什么,转身回了里屋,门被他摔得啪地一声响。

    mama这才蹲下来,把顾允秋整个人抱进怀里,她的血蹭在顾允秋的额头上黏黏的,带着一股铁锈气。

    可她的手臂是稳的。

    “没事了。”mama反复地说,声音温柔,“秋秋不怕,mama在。”

    她叫她“秋秋”,因为顾允秋小时候像秋天的小树苗,瘦瘦高高的,不爱吃饭。

    这个昵称只有她一个人用,后来叫惯了,连村里的人都以为她大名就叫“秋秋”。

    每次挨打后,mama都会给顾允秋一颗糖。

    是那种水果硬糖,圆圆的,裹着亮晶晶的玻璃纸,有时候是橘子味,有时候是苹果味。

    糖是mama偷偷攒下的,藏在米缸最底下的小铁盒里,爸爸搜不到。

    mama会在没人的时候把糖塞进她手心,然后“嘘”一声,笑着冲她眨眨眼。

    顾允秋含着那颗糖,甜味慢慢化开来,从舌尖漫到喉咙,那些被打碎的碗碟、被砸扁的椅子,都在这甜里变得模糊了。

    她嚼着糖,靠在mama的膝盖上,听着她哼歌,mama哼的歌很简单,只有几个调子,反反复复地转,像屋檐上滴下来的雨,一滴接一滴,却从不着急。

    “mama,你为什么老笑呀?”顾允秋有一次问她,她刚挨过一巴掌,脸上还火辣辣的,可mama已经在她面前笑了。

    mama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唇角微微翘着,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

    “因为秋秋喜欢看mama笑呀。”mama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指腹带着茧子,是一双做惯了粗活的手,“秋秋一笑,就有小虎牙。mama看了,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顾允秋便使劲咧开嘴,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笑得眼睛都眯起来。mama看着她,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赶紧别过头去。

    等顾允秋长大了,该上小学了,顾南惜就把顾允秋的学费藏在家里最安全的地方,灶台后面一块松动的砖下面。

    那砖是她故意撬松的,砖洞里塞了只铁皮盒子,盒子里是零零碎碎的钱,有五块十块的,也有一毛两毛的硬币。

    每攒够一点,她就往里添一点,像一只燕子,一根草一根草地垒着巢。

    她靠给别人洗衣服、糊纸盒、帮厨打杂攒下这些钱,mama的手常年泡在冷水里,骨节粗大,指缝里总有洗不掉的皂碱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