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茄面
【番外三】番茄面 消息是周四中午来的。 江澄:下周回 江澄:飞机周日晚上 陆深在茶水间,看完才回。 陆深:周末我在山上。 陆深:补测,名单昨天才定。 已读很快。 江澄:没事,我自己回 江澄:绿植呢。浇了吗 陆深:浇了。没死。 陆深:酬劳记得。 她回了张表情包,一直小狗被点着脑门,一脸不服。 他把表情包点了保存,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周五在山上,歇脚的时候发了一句。 陆深:周日下午收。 江澄:那我晚上过去 江澄:你家 陆深:好。 周日回到家里,天已经开始黑。 他进门只开了玄关灯。包扔在门口,脸洗到一半,热水像隔着一层。头从下午就沉,不是困,是风灌了一天那种沉。床近。他记得她要来,记得杯子还没洗。记得完,人已经倒下了。 手机在枕头边亮过,他没看见。 江澄用钥匙开的门,把行李箱推进屋。屋里暗,花衬衫的狗趴在客厅沙发上,卧室门开了一条缝。没有人出来,也没有饭味。 “陆深?” 没人应。 她开过廊灯,走到卧室门口。人横在床上,还穿着回城那件衣服,被子只拉到腰。头发是汗湿的。呼吸浅。 她走过去,抓他搁在床沿外的手。烫。 陆深眉心皱了一下,没睁眼,哼了半声。 “……澄。” 声音哑,轻,像烧出来的。 床头只有充电线。没有水,没有药。包还丢在玄关。 “陆深。”她弯下去,气打在他额发上,“你烧了。听见没有。” 眼皮掀开一条缝。看清是她,肩动了一下,像要坐起来,又自己落回去。 江澄把包扔到椅子上。 “躺着。”她去卫生间翻柜子,“别说话。” 她拆开体温计,回到床边。 “张嘴。” 他张了。呼吸烫,打在她手指上。数字跳出来之前,谁都没出声。屋里很静,只有那一点细细的蜂鸣。 数字跳出来:38.0。 “还好。”江澄把计抽出来看了眼,随手搁到一边,“没想到健壮大男孩也会烧。” 陆深眼睛睁着一条缝,焦点对不齐。她在床沿坐下,偏头看他,像在确认一件不太合理的事。 “还会长高吗。”她说,“你躺着。我去搞点吃的。等下吃药。” 他应了一声,不成字。头一歪,又沉回去。 她先点了白粥外卖。冰箱门打开,冷气扑出来,鸡蛋还有,葱没有。蒸蛋打得随便,水多了一点,进锅,盖上。药箱在卫生间最下层,创口贴、碘伏、过期的感冒颗粒,退烧的没有。她又下了一单,退烧药,冰贴,备注放门口。 粥和药先后到。蒸蛋关火。她把东西在托盘上摆好,进卧室。 人已经睡着了。眉心还皱着,嘴唇干,圆领领口一圈深色的汗。江澄站在床边看了两秒,那张平时绷得很清楚的脸现在只剩下热,大,笨,毫无防备。 她摇摇头,笑了一下,很浅,把托盘放到床头,拍他的肩。 “起来。吃饭。” 陆深哼了声,没动。她又拍,力道不重,拍到他眼皮掀开。 “……几点。” 她把人从枕头上捞起来一点,后背靠着她手,粥她吹过,勺子送到他嘴边。他吃,吃得很机械,偶尔含着勺子忘了咽。蒸蛋他咬到,含糊说“自己会”,手抬起来,又软下去。她没把勺子给他。 一碗下去大半,又喂了药。她把托盘撤开,摸了下他后背——布料全湿了,贴在肩胛上。 “换衣服。” “……嗯。” 他配合得像梦游。手举起来,她把那件湿的从他头上剥掉,毛巾胡乱擦过胸口和后颈,换上一件干的。他低着头,任她把袖口扯好,呼吸打在她手腕内侧,一阵一阵的热。裤子她没动,只把被子拉上来,冰贴撕开,贴上额。 “冰的。”他皱眉。 “冰的才对。”她按平四角,“睡吧。” 陆深眼皮已经又在往下掉。嘴唇动了动,像要说谢谢,或说你别走,都没说清。人沉进枕头里,手在被沿上蜷着,被她搁回去。 江澄在床沿又坐了一会儿,看他呼吸慢慢走匀,额上那一小片蓝,随着烧轻轻起伏。 她想:这情况,明天上不了班。 陆深的手机在枕头边,屏幕朝下。她拿起来,锁屏是默认的山。密码她知道——有一次他解锁给她看航班,按得慢,她看了一眼就记住了。四位,很好猜的那种,她当时还损过,他耳根红了,也没改。 微信打开。置顶里领导在上。她把聊天往上翻了几条,揣摩他平时怎么说话。 陆深:收到。 陆深:名单没问题。 陆深:今晚出发。 陆深:已到。 句号,没有表情,短到像人机。江澄盯着那些字,无声地学了一遍,又把输入框里刚打的「领导我发烧了可能去不了」全删掉。 她重新打。 陆深:今天回城后开始发烧。明天去不了。已吃药。 看了两秒,觉得还是太长。又改。 陆深:回城发烧了。明天请假。 发送。 几乎立刻在输入。江澄把手机倒扣在自己腿上,有点想笑:这人日常就这么干,领导大概已经习惯了世界上存在一种不解释的请假。 回复跳出来。 「好。调休先用。烧退了再说。」 她把对话举到灯下看了一眼,确认没有被要求补语音、补病假条,才把手机放回原处,屏幕朝下,和她拿起来时一样。 自己的手机在包里。她点开直属的对话框。 江澄:明天有事,请假一天。材料我远程补。 发完把碗收进厨房。洗碗机门一开,上次那两只碗还在架子上,她把新的摆进去,按启动。水声很轻。 临睡前她倒了杯温水放床头,药盒压在杯垫上。弯腰,手背贴了贴他额——冰贴已经不那么凉,热退了一点,还在,只是不像进门时那样烫手。 陆深睡得很沉。换过的衣服领口随着呼吸浅浅动。她收回手,在另一侧躺下来,留出一点互不碰到的距离,又在黑暗里把那点距离往回收了半寸。不是靠过去,是确认人还在烧,还在呼吸。 洗碗机在远处响了一阵,停了。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的气。她闭眼之前想:大男孩也会请假。请假还得别人代打。 想完她也睡了。 第二天江澄很早就醒了,被他哼醒的。 陆深侧对着她,眉心皱着,喉咙里挤出很短的一声,像做梦也不舒服。江澄睁眼,看了两秒天花板,伸手把冰贴掀掉,手背换上去。 不烫了。还热,是睡了一夜的热,不是昨天那种烫手的烧。 “退了。”她说,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人还是软的。叫他喝水,他眼睛睁开一条缝,就着她的手喝,喝完又要倒。她把昨天剩的粥倒进碗里热了热,坐回床沿。 他吃了两口。粥已经稠,他咽得慢。吃完脑袋往枕头里埋,声音闷在布料里: “今天周几?要上班吗?” 江澄把碗放下。 “帮你请过了。领导说烧退了再说。你就睡。” 陆深的眼睛又睁了一下。焦点对上她,像要问什么时候请的、用哪只手机,问到一半散掉,只剩一句含糊的“哦”。人重新沉下去,这次呼吸平一点,不再哼。 她起来。洗漱很快,衣服是昨天那件,皱着,她也没换新的,把头发拨顺,拿上钥匙出门。楼下一早的咖啡店已经开了,她吃了早餐,喝了一杯咖啡,然后去对面超市。 推车轮子响。她站在冷柜前看了半天,拿鸡蛋、青菜、豆腐,又拿了一盒番茄。rou拿了又放回去,换了更简单的那种,切好的。 结账的时候袋子不重。江澄提着往外走,早晨的风凉,她把领子竖起来,心里那句话转了一圈,没有发给任何人: 陆深,算你倒霉。今天要吃我做的。 电梯上行。钥匙转开门。卧室里还是暗的,人没醒。她把袋子搁进厨房,先去看了一眼——还在睡,额是干的,被子踢下去半截,她拉回来,没拍他。 厨房的灯打开。番茄在案板上滚了一下。她挽袖子,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锅,把火点着。 面是番茄rou面。rou是切好的,她又剁了两下,番茄炒到出沙,水开下面,煮得很软,软到筷子挑起来会断。她看了看锅,觉得像给小孩吃的,也没改。 中午陆深才从卧室里出来。脚步慢,肩还垮着,头发是睡出来的乱。停在厨房门口,吸了吸鼻子。 “有点饿了。” 江澄转头看他。人高,此刻整张脸还带着烧退后的空,眼睛是湿的,站着等食,真的很像一只刚睡醒、还没决定要不要摇尾巴的大狗。 “吃面。”她把碗放下,“多喝水。吃完洗个热水澡,就没事了。” 陆深低头看碗。番茄红,面软成一坨,香是香的。 “这是什么面。” “爱心番茄面。”江澄把筷子塞给他,“别问。赶紧吃。” 他吃了。热的,软的,酸甜一口压过嘴里的药味。吃得很快,像真饿了。她坐对面喝水,看他低头,看他偶尔被烫到还是不抬头,把一碗见底。 “还有。”她说。 “饱了。” 他去洗澡。水声比昨天稳。出来的时候换了干净衣服,精神好了一点,耳根还是浅浅的红,不知道是热气还是人还没完全醒。 “你怎么也不上班。” “我也请了。”江澄收拾桌子,头也不抬,“怕你烧坏了。” “没那么容易坏。” “那就好。”她把抹布叠上,“待会我就回去了。” 陆深应了一声:“嗯。” 心里却是暖的。暖得很闷,没有地方放。请假、煮面、药、冰贴,全是她。 临走前她看他重新上床,被子拉好,水杯续上。 “锅里还有面。起来饿了就吃。” 陆深靠着枕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平,内容却已经在找别的路: “能不能点外卖。” 江澄白他一眼。白完,忽然把表情换掉——假模假式的笑,弯起来,甜得完全不正经。她走回床边,手落到他头发上,摸了一下,像摸一件刚验收完的东西。 “对了。照顾病人也算酬劳。”她说得很轻,很清楚,“你那四次花光了。账平了。” 陆深愣住。 “啊?有没有搞错。这都算。”他嗓子还哑,已经在气,“你又赖皮。” “最终解释权归我所有。”江澄收回手,拿包,到门口才回头,“好好睡。明天上班。” 门开,又关。脚步声在走廊里很快消失。 陆深盯着门口看了两秒,人重新躺下去,被子拉到肩。屋里很静。爱心番茄面的味道还在。账被她一句话抹平,他心里那点暖还在,暖上面叠着一层被赖掉的、气呼呼的不服。 明天上班。 他闭眼,骂了一句很轻的“坏女人”,还是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