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衣

    【Chapter 9: 睡衣】

    话没有再多。

    她侧过去,背对他。短发扫在他嘴唇能碰到的距离,脊线在昏暗里一道浅影。陆深迟疑了一下,还是从后面环住。手臂经过她小腹,没有收得很紧,像怕一紧就变成某种宣布。她也没有躲开。呼吸慢慢平下来,两个人的胸口贴着背,一下一下,错开,再渐渐同频。

    房间里只剩充电线的指示灯,和床头那只气呼呼的狗。没有人说喜欢。没有人问算什么。爱意如果在,也只是他吻过她每寸皮肤之后,还知道把人留在臂弯里;以及她今晚不走,把背给他,把呼吸交给同一张床。

    他听着她的呼吸变沉,自己才敢合眼。入睡前最后一下清醒,是掌心下她的温度还在。真实得不像能带进明天。

    第二天是他先醒的。

    窗帘没拉严,灰白的光切进来。江澄还睡着,脸埋向枕头,一只手蜷在胸口,肩上有他昨夜留下的浅痕。床头柜那只迷你狗对着他们,眉眼往下撇,像在值夜。陆深看了三秒,内心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炸开——不是欢呼,是一股热,从肋骨中间往上涌,涌得他眼睛发酸。她在他家,在他床上,狗也在。手信是这只狗,人没有在说完“要睡了”之后把他送走。

    太幸福了。幸福得他不敢动,怕一动这个画面就会按她一贯的方式被收走。

    随即是下一步。怎么办。告白吗。那几个字在舌头上滚了一圈,立刻觉得不合适。不合适在她会眨眨眼,说哦~;不合适在两个月的「那没事了」还在;不合适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的是名分,还是再多几个这样的清晨。别扭和犹豫把人钉在枕头上。手臂还环着她,环成一种说不出口的东西。

    江澄动了一下。

    醒得很干净,没有迷糊的撒娇。先看见光,再看见他近在咫尺的脸,再看见自己还在别人家里。她看了他一秒,目光扫过床头的狗,嗓子有点沙:

    “饿了。”

    停半拍。

    “要吃早餐。”

    像指令,也像给这个清晨一个不必告白的出口。陆深“哦”了一声,耳根又热。幸福还炸着,话已经不会说了。他松开手,坐起来找地上的T恤,动作有点乱,怕被她看见自己刚才那副要把这一幕刻下来的表情。

    “冰箱里有蛋。”他听见自己说,干巴巴的,“还有面包。你……要吃什么。”

    “都能吃。”她把脸重新埋进枕头,声音闷,“你做。我再躺一会儿。”

    他把门带上,留一条缝。厨房里水声、煎蛋的油声,忽然大得像能把卧室隔开。他站在灶台前,把蛋打进锅里,心里那点爆炸还没有平:幸福是真的,下一步仍旧没有。告白不适合。不问也不适合。于是只能把吐司放进烤面包机,把她那杯水倒上,把普通同事的一周和昨夜的记录同时按进一顿早餐里。

    卧室里没有声音。狗在床头坐着。她大概真的又躺回去了。

    陆深看着锅,把火开小。别扭还在手上,把蛋边煎焦了一点。他没有把那一点挑掉——挑掉就太像在认真准备一顿情侣早餐。他只是把盘子摆好,喊了一声,声音隔着那条门缝,仍旧闷:

    “好了。”

    没有说我喜欢你。没有问我们现在算什么。早餐先落地。人还在他的家里。其他的,他端着盘子,仍然不知道怎么办。

    她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他的T恤,下摆盖到腿根,里面是内裤。领口宽,锁骨和昨夜吻过的地方都在。短发乱着,光着脚踩他的地板,经过厨房门口,像从电影里走出来的那种——周末,别人的衣服,要吃早餐。

    陆深站在灶台边,火已经关了。他看着她,脑子里冒出一个自己都觉得可笑的词:女朋友。随即又明白自己并不懂女朋友是怎样的,只是电影里这样演。女人穿男人的衣服从卧室出来,男人做早餐。没有人告诉过他,电影演完还要不要报备一个身份。

    “看什么。”江澄拉开椅子坐下,把盘子转正,叉子戳进蛋黄,“能吃的。”

    他“嗯”了一声,坐下。桌子很小,膝盖快碰到。她吃了两口,又开始没正经,目光在他手臂上停一下,在他还没完全醒的脸上停一下,说:“吃得不错。难怪肌rou这么结实。”

    陆深差点把水喝呛。耳根热,心里那点被夸奖的暗爽和拿她没办法搅在一起,只能扭捏地用叉子拨面包边:“……普通炒的。”

    “普通炒的能把人喂成这样。”她咬了一口吐司,含糊地笑,“陆深,你害羞的时候比穿衣服好看。哦,不穿衣服也挺好看。”

    他没有回嘴的力气,只能低头吃饭。幸福还在,被她一调戏就变成坐立不安的热。蛋边那点焦她也吃了,没有挑。他看着,觉得这件事不该让他这么高兴。

    吃完她把盘子推开,撑着脸看他:“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他说得太快,又补,“就是在家。”

    “那我们来玩吧。”

    没有解释玩什么。像手信上门,像你要接我吗,选择权递过来,内容由她填。陆深点头。点头的时候已经预感到这一天会很像某种他不敢认领的东西。

    于是真的玩了一天。

    窗帘拉开,电视打开,她翻他的账号找电影,看到一半说男主笨,看到一半把腿搁到他小腿上,像无意识。中午外卖披萨,芝士拉得很长,她把最边上那块给他,说他个子高,该多吃。下午打游戏,她抢手柄,死了就砸他肩膀,砸完把脸凑近屏幕, T恤领口宽松,他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她却像不知道自己这样像什么。

    谁也没说认真的话。没有喜欢,没有在一起,没有昨晚。家变成临时的场。像情侣家里约会——这个比喻是他自己偷偷用的,用完立刻收回。她只是在玩。玩他的电视、他的手柄、他的一天,以及他每次被她碰到就绷一下的反应。

    傍晚天色暗下来,她打了个哈欠,把手柄丢掉:“玩得差不多。我该走了。”

    陆深手里的遥控器顿住。一天突然有了尽头。他看着她走进卧室,把身上那件他的T恤脱下来,叠了两折,放回床尾,换上那条背心连衣裙。裙子穿上的瞬间,女朋友的幻觉薄了一层。她在门口换鞋,回头看了一眼那件还带着她体温的衣服。

    “那件T恤我当睡衣了。”她说,手已经按上门把,“你洗好别穿出去。”

    门开,又关。走廊里脚步声很快消失。

    陆深站在玄关,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

    洗好。别穿出去。当睡衣。

    这件衣服以后不能再被他套上出门、不能再被他当普通家居,它要等她下一次出现在他家,再被她从柜子里抽出来,盖到腿根,光着脚走过他的厨房。还要来。

    他走回卧室。床单是乱的。狗还在床头。T恤在床尾,领口宽,皱着,有一点她白天靠过来的味道。他坐下,把那件衣服拿起来。布料很普通,是他自己的圆领,被她穿了一整天打游戏、吃披萨、把腿搁到他小腿上。现在它变成“她的东西”,人已经走了。

    我们是情侣了吗。真的可以吗。

    可以这两个字大得没有着落。没有人说过可以。她只说过今晚不走,只说过来玩,只把一只迷你狗留在床头,把一件T恤从他的衣柜里划走。来他的家,穿他的衣服,当睡衣。电影里女朋友也这样。电影没教他:女主角走的时候不说在一起,只说你别穿。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和一个内敛娴静的女生谈恋爱。安静,合适,同事推过来的那种微信。按部就班,先吃饭,再牵手,再考虑下一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无名无份就上了床。接机。留宿。早餐。一整天的电影和披萨。她走的时候把睡衣的定义按在他手里。

    是炮友吗。

    这个词让他胃里发冷。炮友不会让他把每寸皮肤记下来,不会在他家玩一天还把衣柜检阅一遍;可炮友大概也不需要名字。

    那自己是色批吗。一个周末她穿连衣裙上门,他就把人推到自己床上,还觉得清晨幸福要爆炸。色批会煎蛋,会在她说该走了的时候说不出口留,会对着一件T恤坐到天黑。

    陆深把脸埋进那件衣服里。味道还在。狗在床头气呼呼看着他。他想起到达口那只更大的狗,想起她说买下来今晚陪我睡。现在这件T恤也要陪睡——陪她的下一次,在他的床上。

    还要来。大概是真的。

    这件衣服不能穿出去。他洗。他收好。他等她来穿。

    客厅电视还亮着,停在游戏结束的画面。两个人的杯子在茶几上。他没有洗。洗了就更像一场已经结束的约会。

    他还拿着那件T恤。

    坐在床沿,布料握出一道皱。狗在床头柜上看他。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以为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信息,点开才看见她的名字。

    江澄:到家了。

    很短。像报点。陆深心里一震,震的不是内容,是她报给他。两个月里“到了”后面往往跟着截图和纪要,今晚后面什么都没有。手指比脑子快,那句在接机时删掉的话,换了个皮冒出来:

    陆深:嗯。

    陆深:我今天很开心。

    发送成功。他盯着那六个字,后悔来得几乎同时。太直。直得不像他,像把一整天的电影、披萨、她的腿和那句别穿出去,全摊在桌子上。撤回更傻——撤回等于承认这六个字重量不对。他只能把手机扣过去,又翻回来,想象她眨眼、拖长的哦、又一句肌rou结实。

    气泡立刻起来。不是字。

    一张表情包。一只手在摸狗头。狗的眉眼往下撇,被摸得不情不愿,又没躲开。

    陆深看了很久。耳根热,胸口那点爆炸又轻轻响了一下。摸狗头。像在说收到了,像在说知道你是狗,像在说今天那点开心她看见了,并不打算用句子接住。他想回一个“嗯”,觉得多余;想回“什么意思”,更多余。最后什么都没回。表情包亮着,他的“很开心”躺在上面,像一次没有被嘲笑、也没有被升级的暴露。

    他把T恤叠好,没有塞回混穿的那一层,单独搁在床头、狗的旁边。洗是明天的事。今晚先这样放着。

    周末剩下的时间很平。没有第二声门铃。他跑步,把杯子洗了,把T恤按说明洗了,晾干,叠好,仍旧单放。手机亮过两次,都不是她。周日晚上他看了一眼对话框,摸狗头还在最下面。他没有再发“下周”。发了就像在问:还来吗。

    周一到周三,单位里仍然没有什么变化。

    偶尔她走到他的座位附近,资料推过来。陆深点头,签字,把杯子洗了。同事模式完整得像那一天在他家没有发生过。只有他知道床头多了一只狗,和一件不能穿出去的衣服。

    周三下午四点,他开始有点盼周末。

    盼得很丢人。想着要不要问她来不来——问法在脑子里转了几圈,全是别扭的:“你那件衣服洗好了。”“这周……有空吗。”更丢人的是另一种等:等她突然丢一条,说来。说来就行。不说来他也把冰箱补过一次,补完骂自己。

    工位上的电话响了。领导。

    去一趟办公室。门开着,地图摊在桌上,红笔画了市郊一块。领导说得很快:这块周末要补测绘,人不够,你熟,周五晚过去,周日下午收。住那边一晚。名单已定。

    陆深“嗯”了一声。声音平稳。手里的笔帽被他拧紧。

    周末。市郊。测绘。

    刚才还在转的那句“你来不来”,被红笔一圈圈掉。她可能来,可能不来,现在变成他不在。他没有问能不能换人。没有理由换。稳的那个人不会因为一件T恤说自己周末有约——何况那约从未被说出。

    回到工位,她的短发在走廊另一头闪过,进了会议室。门关上。陆深看着那扇门,把测绘的装备清单拉出来,一项一项勾。手机在抽屉里。他没有发“这周不行”。发了就像把周末的期待交出去,再被一句工作接住。

    抽屉没有震。

    他在清单末尾写了自己的名字。字很工整。工整下面是那点刚刚冒头的盼,被领导叫走,按回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