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间

    【Chapter 4: 单间】

    阶段性任务在第三天下午收尾。

    数据交齐,路线图封存,领队在林场入口清点人数,宣布今晚不再露营,改住山脚下那家两星旅馆。房间按名单分,两人一间的标准间只剩最后两套,其余全是单间。有人起哄要拼,陆深把包带往肩上一提,声音平稳:“单间。”

    江澄走在他斜后方,短发被汗黏在颈侧,听了这句,很轻地“哦”了一声。

    到前台的时候,她忽然偏过头,声音不大,刚好够他听见:

    “陆深,要不要一间。省事。”

    陆深动作顿住。房卡还在前台小哥手里。他侧过脸看她,她表情干净,像在认真讨论住宿成本,只有眼睛里那点亮出卖了坏心眼。

    他当然知道。

    从帐篷里那句“下次换个距离”开始,他就知道她不会好好说话。可“一间”这两个字还是撞进来,撞得他耳根先热,再被他自己压下去。他接过自己那张房卡,语气没好气:

    “省什么事。你打呼我睡不着。”

    “我打呼?”江澄笑出声,接过另一张卡,指尖在他手背外侧擦过去,快得像意外,“那你自己一间。别晚上又把外套丢过来。”

    “谁丢了。”陆深把房卡塞进口袋,步伐比平时更快,“那是多余的。”

    电梯门开。两个人进去,旁边还站了两个同事。江澄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跳,忽然又补了一刀,声音软:

    “陆深,你要是怕,直说就行。”

    陆深盯着关门键。同事在旁边假装看手机。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怕你脚臭。”

    电梯里有人没忍住咳了一声。江澄低低地笑,没再追。陆深盯着自己那层楼的数字,心跳已经不听使唤。呛回去了。面子保住了。可“一间”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层楼,转得他手心出汗。

    心猿意马这个词,他不会用。他只知道自己回房间关门的时候,靠在门板上站了三秒,才把冲锋衣拉链拉下来。

    房间是普通标间改的单间,一张床,一张窄桌,浴室门关不严。他洗了澡,换上旅馆提供的T恤,坐在桌边把白天最后一批照片编号。编号到一半,对讲机响了。

    是领队。临时要补一份对照表,今晚十二点前交。数据在两个人手上各一半,必须对一下。

    陆深回:“发我。”

    领队说:“江澄那边图更全。你让她过来,五分钟的事。”

    挂断之后,房间里很静。陆深看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还是把房号发了过去。发完他就后悔。后悔也晚了。

    敲门声比他预想的更快。

    他开门。江澄站在走廊里,头发还有点湿,一缕一缕贴在颊边和后颈。身上是一件洗软的白T,下摆刚好盖住腰线,下面是深灰色短裤,腿很直,脚踝还带着没擦干的水。没有冲锋衣,没有背包,没有白天那层“在工作”的壳。整个人松,近,低防备到像刚从自己房间的浴室里走出来,顺便来敲他的门。

    陆深手按在门把手上,僵了一瞬。

    “对照表。”她把平板递过来,语气正常,“领队催。”

    “……进来。”

    他让开半步。江澄进门,带进来一点洗发水的味道,很淡,却在这间窄房间里无处可躲。她在桌边坐下,自然得像这不是他的房间。陆深在她斜对面坐下,把灯调亮一档,打开自己的文件,声音尽量平:

    “从三十七号开始。你报,我核。”

    前三分钟确实像在工作。

    她报编号,他核对坐标。两人之间隔着一台平板和半臂距离。可她湿发偶尔往前倾,洗发水的味道蔓延,从发尾到锁骨,再滑进领口。陆深眼神撞上那一小截,立刻移开,移到屏幕上,屏幕上的字却一个都读不进去。他强装镇定,点头,说“对”,说“下一条”,耳根已经开始微微发烫。

    江澄报完一条,忽然停住。

    “陆深。”

    “……嗯。”

    “你看屏幕。不是看我领口。”

    陆深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点。他抬眼,眼神凶,凶得很浅:“谁看了。你自己坐那么近。”

    “这桌子就这么宽。”江澄把平板往他那边推了推,自己也往前倾一点,湿发几乎要碰到他手背,“那你坐远一点。”

    他没有坐远。

    他只是把背挺直,把呼吸放平,把所有兵荒马乱都压进牙关后面。对照表还剩最后一页。他盯着数字,像盯着唯一能救命的东西。江澄却已经不看平板了。她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看着他强装镇定时连眨眼都变少,那点坏心思慢慢涨起来。

    比白天更恶劣一点。刚好一点。

    她报完倒数第二条,伸手去指屏幕上一个标错的点。指尖没有点在玻璃上,而是顺着他握笔的手,落到他小臂内侧。皮肤还带着刚洗完澡的热。她的手指很轻,像确认一块温度,从腕骨滑到肘窝下方,停住。

    陆深整条手臂僵住。

    笔掉了。没有出声,只是从指间滑到桌面上,滚到一边。他没有抽手,也没有看她。呼吸沉下去,沉得很克制,克制里全是期待——期待她再往上一点,又怕她真的再往上一点。

    江澄的手指在他小臂上停留了两秒。两秒里她能感觉到他肌rou一下一下地绷。然后她抽走。

    抽得很干净。像在帐篷里撤开的那一下,只是这次更近,更没遮挡。

    “这条是反的。”她把正确编号念出来,声音轻快,“改一下就能交。”

    陆深把笔捡回来。字写得比白天更重。改完他才开口,声音哑,带着被摸过之后才有的气:

    “江澄,你来对数据的。”

    “对完了。”她已经站起来,拿回平板,湿发甩到耳后,短袖下的手臂干净,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陆深,你手臂好烫。”

    他终于看她。想呛“谁让你摸”,想说“下次敲门前先穿件外套”,想把人从这间过分窄的房间里请出去。可那点被手指烫过的皮肤还在跳,跳得他连“请出去”三个字都说不完整。

    江澄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浅,浅得像逗完小狗之后确认它还在原地。

    “交了就睡。”她说,“单间挺好的。你不会听到我打呼。”

    门开,又关。走廊里只剩她拖鞋很轻的一声。

    陆深坐在桌边,看了自己小臂很久。那块被摸过的皮肤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把对照表发出去,键盘按得比平时重。

    房间重新安静。浴室门关不严,镜子里能看见他自己耳根还红着。他靠回椅背,把灯关到最暗,闭了闭眼。

    明天还有收尾会。 再往后,就是回城。

    收尾会开得很短。

    投影上是三天的测点汇总,领队讲完注意事项,宣布项目阶段性结束,晚上聚餐,明早各自返程。陆深坐在长桌外侧,笔记本合着,笔帽拧得很紧。江澄在斜对面,短发已经吹干,换回那件印着熊的T恤,看起来仍旧比实际年龄浅一截。两人中间隔着两个人,谁都没有再看谁太久。

    可陆深还是会看见。看见她翻资料时指节的弧度,看见她听汇报时偶尔偏一下头。昨夜小臂上那一下没有痕迹,却比任何标注都清楚。

    晚饭在旅馆一楼的包间。圆桌,热菜,啤酒瓶碰在一起响。有人先起哄项目,再起哄人。起哄到陆深的时候,声音已经带着酒:

    “陆深你也太认真了吧。三天就知道干活,女搭档坐你旁边都跟没看见似的。” “对啊,要不要给你介绍一个?别老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看着都累。” “澄澄这么好说话,你倒好,连电都不来一下。是不是标准太高?”

    笑声起来。陆深握着杯壁,指节发白。他想说“工作就是工作”,想说“没有不来电”,想说的话全部堵在喉咙里,一张嘴只会更糟。他一向不擅长这种场合。稳,是因为他少说话;少说话,现在成了把柄。

    有人把话抛给江澄,起哄得更直接:

    “澄澄你评评?跟他一组累不累?要不要我们下次把你换走,给他换个会来电的?”

    江澄正夹菜,筷子在盘子边停了一下。她抬眼,先看了陆深一眼,很浅,浅得像随手。然后笑,笑意干净,话却坏:

    “他嫌弃我年纪大吧。”

    桌上一静,随即更响的起哄炸开。“澄澄你才多大”“陆深你什么眼光”“年纪大?你看起来像他学妹”。

    陆深耳根到脖子瞬间烧起来。他不知道说什么。说“没有”像急着解释;说“不是嫌弃”又像承认了别的;说“你不老”更像当众把那层纸揭开。他只能把杯沿抵到唇边,闷闷喝了两口。酒不烈,呛得人眼里发酸。第三口下去的时候,有人拍他肩:“看把孩子喝沉默了。”

    江澄没再补刀。她低头吃饭,短发遮住一点侧脸,像真的只是随口一句。只有陆深知道,那句话是递到他嘴边的火。他接不住,只能咽酒。

    饭局散得很慢。有人续摊,有人去前台改票。陆深先回了房。门关上,房间一下子空。桌上还摊着要带回城的资料,箱子开着,冲锋衣叠在最上面。他一件一件收,收得很慢。每收一样,就觉得有什么被一起收走了——林道、窄路、帐篷里那句“下次换个距离”、昨夜她湿着头发进来、手指从他小臂上抽走。

    阶段性完成。明天回城。各回各的工位,各回各的距离。

    他坐在床沿,看了手机一会儿。聊天列表安静。江澄的对话框还停在昨晚那条房号。他拇指悬着,没有点进去。他把已经叠好的衣服又抖开,重新叠,像还能把这三天再过一遍。

    九点四十,手机震了一下。

    江澄:你东西忘我这里了

    江澄:209

    陆深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东西。什么东西。他在脑子里把三天清了一遍:水壶、数据板、创可贴、那件被她穿过又还回来的薄羽绒服——都在自己这边。没有忘。

    所以是耍他。

    理智说得很清楚:别去。不得体。单间、夜里、她刚在饭桌上当众说完“嫌弃年纪大”,再去敲209,等于自己把脖子送过去。同事还住在同一层。门一开,什么都能被看去。

    他锁上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收拾。袜子卷好。充电器绕好。

    三分钟后他还是站起来,拿起房卡和手机,出门。走廊灯偏黄,地毯吸掉脚步声。他在209门口站了两秒,听见自己心跳。手指按下去的时候,他还在想:按完可以立刻走。问一句“什么东西”就走。

    门铃响得很短。

    门开了。

    江澄站在门里。还是那件洗软的白T,下摆刚好盖住腰,深灰短裤,小腿光着,脚踝干净。头发已经干了,有一缕垂在颊边。她看着他,眼里带着光,微微笑,像早就算准他会来,又像还没决定下一步要把他放到哪一格。

    “进来。”她说,侧过身,声音平常得像白天叫他对一个编号。

    陆深没有立刻动。走廊空着,电梯在另一头。他知道这一步跨进去,白天所有“不是那个意思”都会作废。可他已经按过门铃了,身体比理智先到。

    他进门。

    门在身后合上。锁舌一声轻响。

    陆深站在门口那一小块地板上,房间比他预想的更静。灯只开了床头一盏,窗帘被山风吹起来一点。桌上没有他的水壶,没有数据板,没有冲锋衣。所谓忘了的东西,本来就不在。

    “我没有东西落你这儿。”他说,声音闷,还带着饭桌上没能出口的别扭。

    江澄“嗯”了一声,像认真在听。她没有立刻靠近,先走到桌边,拉开抽屉看了一眼,又把椅背上的毛巾拿起来抖了抖,动作慢,装得像真的在找。

    “没有吗?”她回头,眼睛充满笑意,笑也是装出来的那种认真,“我记得有。你再想想。”

    “没有。”陆深重复得更硬,“江澄,别耍了。明天还要返程。”

    “急什么。”她把毛巾放下,朝他走过来,步伐不急,T恤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你都按门铃了。按完又站在这儿骂我耍你,陆深,你很矛盾。”

    他耳根红了。想退一步,背却已经抵到门板。房间就这么大,再退只能出门。他没有出门。

    江澄在他身前停下,近到能看见他喉结滚了一下。她抬眼看他,短发扫过颊边,声音忽然软下去,带着一点刚好的鼻音,像白天过溪时那样——只是这次没有溪,没有任务,没有能用来当借口的编号。

    “没有吗?”她又问了一遍,更轻,“让我看看。”

    陆深没懂她要看什么。等他懂的时候,她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掌心先贴上他左胸外侧的布料,不重,却准。旅馆T恤很薄,她的手比那层布更热。他心跳早就过速,从按铃之前就开始,进门之后更甚,此刻被她整只手覆住,跳得毫无遮拦,一下一下顶着她的掌心,快、乱、诚实得可耻。

    陆深整个人僵住。

    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想抓她手腕拉开,又舍不得真的拉开;想说“你有病”,话到嘴边只剩呼吸。肩、背、牙关全部绷着,只有胸口那一块在她手里发烫,发跳,把白天所有“不是那个意思”都供认出来。

    江澄低着头,看自己的手,也看那一层布料下明显的起伏。她没有立刻说话,像真的在确认一件遗失物。两秒,三秒。他的心跳把她的掌心震得发麻。

    “你看。”她抬起眼,笑意亮晶晶的,坏也亮晶晶的,“心不是落这儿了吗。”

    陆深耳根到脖子连成一片。他抓住她的手——抓住了,却没有拿开,只是扣在原处,力道像警告,更像把那只手按实。声音哑,气急败坏里全是破绽:

    “那是……正常的。刚上来,楼梯。”

    “这栋楼有电梯。”江澄提醒他,手指在他胸口极轻地屈了一下,像点名那颗已经替他招供的心,“陆深,你进门到现在,一直这样。”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跟饭桌上一样。嫌弃年纪大、介绍女朋友、认真得不来电——那些起哄还在耳边,而她的手还在他心口。

    江澄看着他僵着、红着、还要把“楼梯”当借口的样子,觉得比白天所有裂缝都更好看。她没有再加码到下一步,只是用指腹在那点最快的地方慢慢拍了两下,像安抚,又像宣示:找到了。是你的。落在我这儿了。

    江澄掌心离开他胸口的那一瞬,温度空掉,心跳却更响,响得像还贴在她手上。她退后半步,眼睛仍旧亮着,像还没决定要不要把这颗刚刚认领的心再还回去一点。

    “陆深。”她喊他,声音轻快得近乎恶劣,“东西找到了。你现在可以回去。”

    陆深没有动。

    门就在身后。她退开半步,掌心离开他胸口之后,那块皮肤空得发烫。心跳还在原处,过速,没人再按着,却比被按着的时候更响。

    可以走,是更狠的逗。

    他应该走。明天返程,同事一墙之隔,所谓遗忘物是空的,进来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不得体。这些他都知道,知道她在看热闹,知道她未必把今晚当成一件需要负责的事。知道要完会更惨——惨在回城以后,她仍旧可以轻松,而他会把这间房、这只手、这句“可以回去”反复想很多遍。

    但他仍旧想要。

    理智没有排成句子。句子来不及。他只是往前走了半步。很小的半步,鞋底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却把两个人之间那点可以假装礼貌的距离踩没了,像身体替他交出去:我听见你让我走。我不走。

    江澄看着那半步,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意外,是终于等到他先把人送过来。她最喜欢的就是这个样子——耳根红着,嘴还硬着,人已经不会退了。高的、稳的、白天能把“不是那个意思”说得漏洞百出的人,此刻只会站在她房间里,把一颗跳得过分诚实的心露出来给她看。

    “我最喜欢就是看你这个样子。”她说。

    声音轻,没有宣布,也没有解释,像在林道上点评他改编号改得很快。说完她才走近。她把最后那一点空隙收掉,抬手,指尖先碰到他下颌,确认这张别扭的脸还在发烫,然后吻上去。

    吻并不凶。

    是近,是准,是带着一点看热闹的从容。她含住他下唇的时候还能感觉到他整个人一僵,呼吸乱掉,手在身侧收紧,又不会真的把她推开。僵了两秒,他才像终于得到允许,才笨拙地回迎。牙齿磕了一下,鼻息全乱,近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砸在两个人中间。

    江澄在吻里轻轻笑了一声。笑意振动在他唇上,恶劣,也偏爱。她没有把这个吻加深到让他站不住,只是吻够了那点“你果然还是要”,便稍稍退开半寸,额头几乎抵着他,眼睛仍旧亮晶晶的。

    陆深眼睛也亮。他没有问这算什么,问了大概也没有答案。他只是还停在那半步里,被吻过的嘴张了张,最后只挤出很闷的一声:

    “……江澄。”

    像在喊她,又像在认输。

    她用拇指擦过他下唇,动作随意,像擦掉一点不属于工作的痕迹。

    “还要回去吗。”她问。

    不是挽留。是再看他一次。

    陆深没有回答。他抓住她还停在自己下颌的那只手,没有拿开,只是扣住,力道像把已经交出去的那半步按实。山风把窗帘吹起来。床头灯很暗。门还关着。

    他没有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