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

    【Chapter 3: 距离】

    第二天早上,陆深醒得比谁都早。

    帐篷帘掀开一条缝。他先把两个人的水壶灌满,把她昨天踩湿的鞋拿到通风处,鞋带解开,鞋垫抽出来晾。做完这些,动作顿了顿,把鞋摆正,像只是顺手。

    江澄钻出来的时候短发还乱着。看见鞋,她先“哦”了一声,又看他。

    “陆深,你起得好早。”

    “鞋不晾会臭。”他没看她,把路线图折好塞进口袋,尾音往下压,“不是专门给你晾的。”

    江澄弯腰去拿鞋,经过他身边时声音很轻:“专门给自己找理由的人,通常就是专门的。”

    陆深耳根热了一下。他没接,往集合点走。步伐稳,背却绷着。

    上午第三段是旧林道。路窄,她走在他斜后方,忽然伸手拉住他冲锋衣下摆。不是昨天那种试探,是很明确的一扯。

    “陆深。”

    他脚步一顿,没有立刻回头:“有事说事。别拽衣服。”

    “有事。”她已经贴上来半步,短发扫过他肩膀,声音像贴在耳骨上,“你左边苔藓编号反了。写快了。”

    热气很近。陆深握笔的手指收紧。他侧过脸,距离近到能看清她睫毛。

    “……松开。”

    江澄松开了,松得很干脆。她把记录本递回去,笑了一下,表情干净:“改一下就行。”

    陆深改了,字比平时重。改完才发现呼吸沉了半拍,而她已经走在前面,短发被风掀起来,背影仍旧人畜无害。

    他这才回击。声音闷,带着被近身踩过之后才有的刺:

    “你要提醒就正常说。贴这么近,编号也不会自己跳到我眼睛里。”

    江澄头也不回:“那你改得倒挺快。”

    中午休息,另一个组的人凑过来。男的,笑得很开,问江澄要不要换组,“你们这边测点太碎,我那边轻松点。”

    江澄还没开口,陆深已经把数据板合上。声音平稳,内容却拙:

    “不用换。她认路慢,换组你们要等。”

    江澄转头看他。陆深耳根红了,立刻补刀,补得更蠢:“我说事实。不是——不是别的意思。”

    那人干笑两声走开。

    江澄把水杯递到他手边。他没接,她就轻轻碰了碰他指节。一下,很轻。

    “陆深。”她喊他,笑意刚好,“没别的意思。”

    “……喝你的水。”

    陆深灌了一大口水,呛到。他用袖口擦一下,眼神凶,凶得很浅,像小学生被揭穿还要维持尊严。被逼急了,更好看。江澄没有追打,只把笑意收进眼底,起身去下一段。火点到这里刚好。再多,他会整个人烧起来;现在这样,他会自己跟自己较劲一整个下午。

    下午变成有来有往。

    她先逗。

    他低头记点,她把路线图递到眼前,人站近半步。等他抬眼,她已经把图放平:“这一段标注反了。”

    他耳根红了,这才刺回来:“你要是早点说,用得着贴到我脸上?”

    “贴到脸上你才看得见啊。”江澄说得轻快。

    陆深骂了半句极轻的“无聊”,把挡路的树枝掰开,等她过去,自己再跟上。枝条回弹刮到他手背,他“啧”一声,把伤口藏进袖口。江澄看见了,没有点破,只在下一次分装备时把创可贴很自然地丢进他口袋。

    他摸到,愣两秒,掏出来看一眼,又塞回去,声音闷:“谁要这个。”

    “你口袋现在有。”她说,“你爱用不用。”

    他后来还是用了。贴的时候背对所有人,包括她。江澄没回头,嘴角却很浅地弯了一下。

    傍晚回营地。那个想换组的人又出现了,把外套递给江澄:“夜里凉,你那件薄。”

    江澄正要说不用,陆深已经把那件外套挡开。动作不快,却很明确。他没看那人,把自己的薄羽绒服从包里抽出来丢到她手里:

    “穿这个。你那件晚上不够。”

    停半秒,补上那句必须有的尾巴:

    “我热。不是让你。”

    周围安静一拍。有人低声“卧槽”。陆深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耳根到脖子连成一片,立刻去支帐篷,拉链拉得震天响,像能把刚才那一下盖过去。

    江澄站在原地,把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衣服拢了拢。越拧,越想逗。被逼急了,更好看。

    夜里帐篷里只剩他们两个。头灯开得很暗。陆深靠里侧躺着,脸对着帐壁,呼吸刻意放平。江澄没有马上睡。她把羽绒服叠好,垫在手边,忽然往前挪了一点——不是很大的动作,只是让两人睡袋边缘叠上。

    “陆深。”

    “……睡。”

    她没有睡。指尖隔着布料,轻轻点了点他的背。

    “手还疼吗。”

    陆深像被烫到,但没有立刻拉开。整个人只是僵住。肩、背、手、呼吸,全部停在一个很克制的位置上。他能感觉到她靠近,能感觉到那点热意隔着布料过来,喉结滚了一下,却没有逃,也没有迎。像一台被碰到外壳、正在拼命校准、又舍不得关机的机器。

    江澄看见了。

    她又近了一寸。声音落在距离他很近的地方:

    “你今天在那么多人面前把别人的衣服挡开,然后把自己的丢过来。他们都看你了。”

    陆深眼睛睁着,盯着帐篷那块模糊的影子。声音哑:“少说话。”

    “你是不是怕我冷。”

    他没应。可他没有退。僵着的那几秒里,期待比拒绝更清楚——清楚到江澄都能从他绷紧的背影上读出来。

    于是她故意又近半寸,热意已经贴上去他的后颈。陆深呼吸彻底乱了,手指在睡袋里收紧,像终于要抓住什么。

    然后她撤了。

    撤得很干净。整个人退回自己那侧,温度骤然空掉。她躺好,声音轻快得近乎恶劣:

    “好了。睡吧,陆深。”

    帐篷里静了两秒。

    陆深这才转过脸。克制了一整天的人被点着又被按灭,声音闷,带着一点真的生气:

    “江澄,你有病吧。”

    “有一点。”她承认得毫不心虚,甚至还笑,“你刚才没躲。”

    陆深咬牙。耳根到脖子又红成一片。他想骂,想说“谁要你靠近”,想把距离重新拉回一米。可那点被点燃又被抽走的热还留在皮肤上,像被允许靠近、又被当场收回的许可。

    他最终只是把脸重新转向帐壁,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下次别靠这么近。我不是每次都……让你。”

    江澄在黑暗里“嗯”了一声,像把这句话也收进玩具箱里。

    “好。下次换个距离。”

    帐外有人走过,脚步远了。帐里陆深还僵着,呼吸很沉。他没有再说话。沉得像承认:距离已经不是他能单方面拉开的东西了。而她点完就走,走得比谁都干净。

    江澄看着帐篷顶模糊的弧度,心想——

    越拿捏,他越会自己把脖子送过来。 这才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