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5. 崩溃
Chapter 15. 崩溃
橘粉色的天光为老旧的街道装点浪漫，一切都朦胧梦幻。 江漫淼很少会注意天际线是什么样的，她放学回家基本都在低头背书，今天她没有看书。 偏偏是在自己不高兴的时候看到这么漂亮的景色…… 周四测了一次语文，她的作文被老师当着全班的面作为典型批评了，既不是跑题，也不是写得太差，而是中心思想不正不符合价值观。 老师不知道误会了什么，或者是她都意识不到自己的三观有扭曲之处，所以才觉得老师是误会了她才这么严厉地批评了她…… 她当堂就没忍住伏案掉眼泪，丢人丢到什么程度，好几个跟她关系好的同学都过来安慰她，说老师说得确实过分了，她不用太放在心上。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可能是最近休息太差脑子不好使，也可能是开启了心理保护机制，老师说过的话和老师的神情都在她的脑子里变得模糊。 她只依稀记得当时自己崩溃的“事实”，现在无法追溯和体会当时的“感觉”，只有“麻木”。 她就像稻草人一样僵硬地穿行于林荫之间。 下周就是期末考试，也是第一次高考模拟考，她对这种状态下的考试结果没有一点信心。 她尽力了，完全可以无愧于自己，在家里伤心的时候也就着眼泪做试卷，每次上课的时候要是忍不住想哭就狠狠地掐自己。 生理上的痛让她觉得心理上舒服一些，于是追求更加剧烈的疼痛。 本来还想用美工刀割自己的，她把沾了铅笔木屑和铅笔芯灰的美工刀洗干净，刀刃贴上自己的手臂，想要用劲儿却没有勇气，她怕见血怕真的割开皮rou，毕竟别人抽血的时候她都不敢看针。 刀片只是在皮肤上反复磨蹭了好几下，留下殷红的细小的痕迹。 连这种事情都无法做到的自己真的是太软弱了，江漫淼想。 后来她找来了数据线，看起来软绵绵的塑料，对折握在手里甩到身上，会发出咻咻的风声，既省力又恰到好处地疼。 伤痕一道一道的红，却过一会儿就会消失。 除非在同一处反复鞭打太多次，那样会留下一天的疼。 学习却困的时候，难过得想吐的时候，她在家里就躲在房间里抽自己的任何部位，在学校就躲到厕所里抽。 冬天的衣服穿得多，没有任何人会发现。 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学校里，她的压力都达到了极限，像一罐装满的蜂蜜，不仅泄不出来还一直在倒入，液体表面都凸了起来，凭借张力没有溢出。 学业上的焦虑，和某人分离的焦虑，混合在一起，无处可以言说。 有一天江漫淼问mama：“如果我发挥失常考不上一本怎么办？你会生气吗？” mama笑了，说：“怎么可能。”她只回答了前半个问题，没有回答后一个。 爸妈以前很看不上亲戚家的孩子只考了三本，说那高昂的学费负担很重，不如读个专科还便宜一点…… 爸妈以为是在夸她“懂事，省心，成绩好，考到一本花的费用会少很多”。 她在耳朵里听到的却是，如果是她考了二本，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连学费都不愿意交。 说完mama就要出去，让她记得做家务，走之前补了一句：“我记得你总分一直都比池砚秋高吧。” 江漫淼知道mama是什么意思，她作为拿出去和私生子比较的道具，不被允许不如对方。 mama一贯如此，心高气傲。 江漫淼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怀疑mama是不是真的爱她，哪怕没有那么喜欢，至少也会爱吧，可是种种迹象—— 明明她最近那么憔悴那么反常，mama却没有发现。 让她想起来小时候她做饭炸东西被爆开的油烫得双手双腿都起了很多大泡，直到她自己咬牙扎破，直到她完全自愈，这么长的时间内，mama都没有注意到。 朝夕相处，mama却对她视而不见。 她看到别的父母去接孩子的时候跟孩子说最近学习辛苦爸妈做了你很多爱吃的菜的时候，她可以忍耐。 她情绪病想要看医生的时候被爸妈说矫情软弱的时候，她也可以忍耐。 她很多东西都没有得到的时候，她都可以忍耐。 直到现在，她觉得她难以忍耐，她发现她爸爸mama可能真的不爱她。 她无法在这种情况下还说服自己，爸爸mama是爱她的。 她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她一直以来那么努力学习维系他们的喜欢也换不来什么， 而她一直以为至少会站在她那一边安慰她的人也选择离她而去， 从那一刻开始，她感受到四周的物品都在飞速向远方移动，宇宙的边缘向她所处的方位的反方向散去，独留她一个人矗立在黑暗的中心。 池砚秋抱着一堆衣服进了江漫淼的房间，他熟练地把她的那部分衣服捡出来，仔细地叠整齐，然后按照类型放进了衣柜里。 “等我走了，你也要好好整理衣服，不然会找不到。”他说这话的时候偏着头没有直视她。 江漫淼闻言猛地抬头，看向他的脸，清秀漂亮的侧脸，连耳朵都长得很精致，她没能够看多久眼前就酸胀起来，雾蒙蒙的遮住了视线，什么的都看不分明了。 她就是怕自己会忍不住哀求他别走，这些天来才根本不敢看他的脸。 一旦看到了她的脸，她就更加无法忽视周围一切和他有关的痕迹，一起生活了那么久，几乎每一件东西上都有和他的回忆。 池砚秋起身要走，江漫淼的身体摆脱了大脑的控制，她贴过去，拉住了他的衣袖。 “怎么了？” 她感觉从没有听过他有那么温柔的声音似的，像受委屈的小孩子被家长轻轻拍着背，本来咬着唇忍住了，被关心的时候却一下子滂沱而出。 她垂着头，不想被看到脸。 “你……什么时候……走？”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漫不经心地答道：“放寒假要跟mama去一趟重城，之后的事情不好说。” 江漫淼拉着他衣袖的手紧了又紧，又问道：“你……去了……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你是在舍不得我吗？”对方并没有回答，反而向她提问。 她一下子就像被踩了尾巴一样，慌乱起来。 “我只是……担心你！” “你看那里都不禁枪的，很危险！” “你英语也不好！还有歧视问题！多难融入！” “而且你mama不靠谱，万一她生你的气的时候欺负你怎么办！” …… 叽叽喳喳的，像一只在地板乱跳的小麻雀。 “可是我很舍不得你，淼淼。”池砚秋忽然插嘴道，他轻轻地抱住她，抬起她惨白哭花的脸，试图用纸巾擦干净，可她一直掉眼泪，怎么擦都没有尽头。 明明他也舍不得她，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走？！ 虽然那是他的mama，他没理由更重视她而不是他mama，但是他现在对她那么温柔，为什么还是要走？！ 江漫淼想不明白。 她真的很想求他留下来，自尊心几乎要压抑不住自己的冲动。 明明只是玩玩性爱游戏而已，明明她不相信任何的爱情信仰，明明她是自由无拘的江河，明明她应该不受感情的影响往前冲向辽阔的海洋。 明明她最痛恨依赖任何一个人，像孩子依赖父母一样，对他们有所期盼，然后再被无数次打碎，最后绝望地快死掉。 他低头轻吻她红肿的眼睛，安慰她道，“别哭，都会过去的，淼淼。” “你不是说，初恋大部分都要分开的吗，别太伤心。” 江漫淼甚至感觉池砚秋的声音里眼角嘴角翘起的弧度里带着些许轻飘飘的笑意。 为什么？是因为摆脱她觉得开心吗？还是因为畅想未来的幸福生活而开心？ 她那些求他别走的话被一盆冷水浇灭，她想是会永远烂在肚子里了，驳斥自己有求他留下的想法的逻辑如蜘蛛网一样缠绕过来，无数个理由都说明了离开是一个好的选择，她其实根本没有什么东西能劝他留下。 她嗫嚅着，最终只说出了：“是啊……祝你幸福……”这种最烂的话。 江漫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她往上看去是亮闪闪的吊顶灯，身下是柔软陌生的席梦思，窗外是川流不息的高架桥，天还很亮，房间没有开灯，背景音有人在冲澡。 她摸摸自己的身体，穿着的是一件白色的浴袍，不甚柔软，里面什么别的都没穿。 她刚才短暂地做了一个梦，梦到小的时候和小伙伴在田埂上奔跑，不小心翻了下去全身都是泥，池砚秋当时体力很差，只能在高高的远处看着他们一起玩。 枕头湿了，她给它翻了个面。 “你真的想好了吗？”淋浴间的那个人走出来了，和她穿着一样的浴袍，黝黑的皮肤，结实的身材。 以前和她搞过暧昧的人，没想到看起来很害羞却在性事上十分大胆，她只是试着随便邀请一下，反正要是被生气地拒绝了她也根本没把他当朋友，完全不在乎对方怎么看待她。 没想到对方早就不是第一次了，很爽快地就答应了她，轻车熟路地带她来了这里。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总有深藏不露的高手。 他叫什么来着？她想了好一会儿，没想起来。 最近休息太差了，整个人都像踩在云上，记忆也是断断续续的。 他坐到床边，关心地问她：“你没事吧？” 江漫淼把枕头竖起来，靠着枕头坐在床头，笑着说：“当然，来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