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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初吻给了芙妹,青涩纯真的感情

    杨过来到桃花岛已经一年有余。

    这日清晨,他照例被黄蓉叫到书房,面前摊着一本《论语》,纸页泛黄,墨香沉闷。窗外传来呼呼喝喝的练武声,是郭靖在教大小武拳脚功夫。那声音像一把小钩子,一下一下地勾着他的心。

    “过儿,读到哪一句了?”黄蓉坐在他对面,手里拈着一枝新折的桃花,笑盈盈地看着他。

    杨过收回目光,低头看着书页上的字,一个个都像蚂蚁在爬。“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他干巴巴地念了一句。

    “可知其意?”

    “知道。学了东西要时常温习,是件高兴的事。”

    黄蓉点了点头,将桃花插在案头的青瓷瓶里,又道:“那你可高兴?”

    杨过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又传来大小武的呼喝声,夹杂着郭靖浑厚的嗓音:“这一拳出得要快,力从腰发!”

    “郭伯母,”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为什么大小武能跟郭伯伯学武功,我却只能在这里读书?”

    黄蓉的笑容淡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从容模样。她伸手替杨过理了理衣领,温声道:“过儿,你天资聪颖,读书明理才是正道。你郭伯伯小时候也是吃了没读书的亏,后来全靠自己苦学才补上来。你先把书读好,武功的事,日后再说。”

    杨过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眼睛盯着书页,心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他从小流落嘉兴街头,偷鸡摸狗混日子,不知道自己爹娘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后来机缘巧合被郭靖夫妇带到桃花岛,本以为能像大小武一样学一身本事,到头来却只能天天对着四书五经发呆。他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

    午后,他偷偷溜到练武场边的假山后面,蹲在石缝间看郭靖教大小武功夫。郭靖一招一式地示范,大小武跟着比划,虽然笨手笨脚,但郭靖极有耐心,一遍不会就教两遍,两遍不会就教三遍。杨过躲在假山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把每一招每一式都刻在脑子里。

    等夜深人静,他一个人溜到桃林深处,借着月光把白天偷看的招式一遍遍练出来。没有师父指点,他就自己琢磨,出拳的角度对不对,脚步的转换顺不顺,全凭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这天傍晚,他正坐在自己屋前的石阶上发呆,郭芙忽然从墙角探出头来,辫子一甩,笑嘻嘻地凑了过来。

    “杨过,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杨过瞥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郭芙也不恼,在他身边坐下来,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塞到他手里。

    杨过低头一看,封皮上写着“降龙十八掌”四个字,笔迹潦草,显然是匆忙抄录的。他心头猛地一跳,抬头瞪着郭芙:“你从哪儿弄来的?”

    “从我爹书房里偷的,”郭芙压低声音,一脸得意,“我看你天天眼巴巴地看大小武练功,就知道你想学。喏,拿去,别让别人知道。”

    杨过握着那本册子,指节微微发白。他当然想要,做梦都想要。可他一想到郭芙白天跟大小武有说有笑的样子,心里就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把册子塞回郭芙手里,冷冷道:“我不要。”

    郭芙愣住:“为什么?你不是想学武功吗?”

    “谁说我想学武功?”杨过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故意大声道,“我觉得读书挺好的。郭伯母说得对,读书明理才是正道。我以后要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功名,光宗耀祖。”

    郭芙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你?考功名?你连《论语》都背不全!”

    “那是以前,从今天起我要用功了。”杨过转身往屋里走,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你那秘籍拿回去吧,别让郭伯伯发现了骂你。”

    郭芙气得跺了跺脚,把册子往怀里一揣,冲他的背影喊:“杨过,你真是个怪人!”

    杨过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听着郭芙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他当然想要那本秘籍,可他更不想欠郭芙的人情。她身边有大小武围着转,他杨过算什么?不过是她一时兴起逗弄的玩物罢了。

    可到了深夜,他还是一个人溜进了桃林。月光清冷,树影婆娑,他脱了外褂,赤着上身,把白天偷看的那几招翻来覆去地练。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被夜风一吹,凉飕飕的。他咬着牙,一拳一拳地挥出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输给大小武,绝不能。那两个蠢货资质平平,不过是仗着郭靖手把手教罢了,若是他杨过也有师父指点,早把他们甩出十条街。

    这天夜里,他又在桃林里练功。月色很亮,照得满地落花像铺了一层碎银。他正练到兴头上,忽然听到一阵古怪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跌跌撞撞地在桃林里穿行,嘴里还念念有词。

    杨过收了拳势,警觉地躲到一棵老桃树后面。不一会儿,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树影里走了出来。那人披头散发,衣衫褴褛,一张脸被乱发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他走路歪歪斜斜,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什么,像是在跟人吵架。

    杨过屏住呼吸,一动不动。那人走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住了,猛地转过头来,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藏身的方向。

    “谁在那里!”那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股疯癫的戾气。

    杨过知道自己藏不住了,索性从树后走了出来。那人一看见他,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大步走上前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你……你叫什么名字?”那人盯着他的脸,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混乱,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

    杨过被他抓得肩膀生疼,挣了两下没挣开,只得答道:“我叫杨过。”

    “杨过……杨过……”那人喃喃念了两遍,忽然摇了摇头,松开手,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不对,不对,你不是他。你长得像他,但你不是他。”

    杨过被他这番没头没脑的话弄得莫名其妙,揉了揉被抓疼的肩膀,问道:“你是谁?怎么会在桃花岛上?”

    那人听了这话,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桃林里回荡,惊起一群栖鸟。他笑够了,低头看着杨过,傲然道:“我是谁?我是欧阳锋!西毒欧阳锋!天下武功第一的欧阳锋!”

    杨过心中一震。他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西毒欧阳锋,当年华山论剑的绝顶高手之一,与洪七公、黄药师、一灯大师齐名。可他怎么会出现在桃花岛上?又怎么会变成这副疯疯癫癫的模样?

    欧阳锋却不给他思考的时间,忽然又凑近了他,压低声音道:“小子,我问你,黄药师在哪里?我要找他比武!我要让他知道,我欧阳锋才是天下第一!”

    杨过这才明白,这人是个疯子。他眼珠一转,心想这疯子武功高强,若是能从他身上套出些功夫来,岂不美哉?于是堆起笑脸,道:“黄药师不在岛上,出门云游去了。不过你既然自称天下第一,总得拿出点本事来让我瞧瞧,我才好帮你找人。”

    欧阳锋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他后退两步,摆开架势,双掌一前一后,掌心向下,深吸一口气,胸腹间发出咕咕的怪声,像一只巨大的蛤蟆在鼓气。然后他猛地双掌齐推,一股凌厉的掌风呼啸而出,面前一棵碗口粗的桃树咔嚓一声拦腰折断,碎木横飞。

    杨过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道:“前辈武功盖世,求前辈教我!”

    欧阳锋收了架势,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杨过,忽然嘿嘿笑了起来:“你小子倒是有眼光。好,反正我找黄老邪也找得无聊,就教你几招解解闷。不过我不收徒弟,你别叫我师父。”

    杨过连忙点头:“那我叫你义父!义父在上,受孩儿一拜!”

    欧阳锋愣了愣,似乎对“义父”这个称呼颇为受用,点了点头道:“好,好,义父就义父。你起来,义父教你蛤蟆功!”

    从那夜起,杨过的日子分成了两半。白天,他在书房里跟黄蓉读四书五经,摇头晃脑地背“子曰诗云”;夜里,他溜进桃林深处,跟欧阳锋学蛤蟆功。欧阳锋虽然疯疯癫癫,但武功底子还在,教起功夫来一丝不苟。杨过悟性极高,又肯下苦功,短短几日便已摸到了门径。

    欧阳锋一边教杨过武功,一边在桃花岛上四处乱转,要找黄药师比武。可他疯癫得厉害,连方向都分不清,在桃林里转来转去,始终找不到黄药师的住处。黄药师也根本不在岛上,早就外出云游去了。

    这天夜里,欧阳锋又在桃林里乱闯,嘴里大喊着黄药师的名字。杨过跟在他身后,想把他引回隐蔽处,可欧阳锋疯劲上来,根本不听劝。他跌跌撞撞地穿过一片桃林,忽然撞见了一个人。

    那人提着灯笼,正从书房回住处,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灯光照亮了她的脸——正是黄蓉。

    欧阳锋一看见黄蓉,眼睛顿时亮了,大步冲上前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黄老邪的女儿!你来得正好!九阴真经有些地方我记不清了,你快给我背一遍!”

    黄蓉被他抓住手腕,心头猛地一沉。她知道欧阳锋武功高得可怕,此刻桃花岛上只有她和几个孩子,若是欧阳锋发起疯来,后果不堪设想。她面上不动声色,笑盈盈地说:“欧阳先生,你先放开我,我背给你听便是。”

    欧阳锋将信将疑地松了手,但一双眼睛仍死死盯着她。黄蓉清了清嗓子,张口便背了起来。她背的自然是当年在牛家村给欧阳锋背过的篡改版九阴真经,字句颠倒,经脉逆行,表面上听着头头是道,实际上全是错的。

    欧阳锋听得如痴如醉,一边听一边跟着运气。黄蓉越背越快,欧阳锋跟着运功,渐渐觉得不对劲了——体内的真气开始乱窜,经脉像被无数根针扎一样刺痛。他猛地瞪大眼睛,一把抓住黄蓉的肩膀,厉声道:“不对!不对!你骗我!”

    黄蓉被他抓得肩膀生疼,却仍保持着镇定:“欧阳先生,我背的句句都是真经原文,怎么会骗你?”

    “你骗我!你骗我!”欧阳锋双目赤红,体内真气彻底失控,在经脉中疯狂逆行。他大吼一声,一掌朝黄蓉拍了过去。

    黄蓉早有防备,身形一闪避开了这一掌,但欧阳锋的掌风扫过,仍将她震得气血翻涌。她知道今日不能善了,一边闪避一边朝身后喊道:“孩子们都别过来!”

    可已经晚了。

    打斗声把杨过和大小武、郭芙都引了过来。郭芙看见母亲被欧阳锋逼得节节后退,急得眼泪哗哗地往下掉,跺着脚喊:“娘!娘!”

    大小武一左一右站在她身边,手忙脚乱地安慰她:“芙妹别急,郭伯母武功高强,不会有事的……”

    杨过站在一旁,看着郭芙为黄蓉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心里莫名地烦躁起来。他冷冷地开口:“芙妹,你如此担心郭伯母,哭又有什么用?”

    郭芙泪眼婆娑地转过头来,瞪着他:“那你说怎么办!”

    杨过双手抱胸,慢悠悠地说:“昔日缇萦救父,上书汉文帝,愿入宫为婢以赎父罪,终感动天子废除rou刑。曹娥十八岁投江寻父,抱父尸浮出水面,千古传颂。这些孝女救父的故事多了去了,可人家靠的是胆识和行动,不是靠掉眼泪。”

    郭芙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的样子。大小武听了更是不爽,武敦儒怒道:“杨过,你少说风凉话!有本事你去救郭伯母!”

    杨过冷笑一声,正要回嘴,忽然听到一声闷响——黄蓉被欧阳锋一掌击中了肩头,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几丈外的草地上。

    “娘!”郭芙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杨过也吓了一跳,他只是嘴上逞能,没想到黄蓉真的被打飞了。他正要冲过去,却看见郭芙像疯了一样朝欧阳锋跑了过去,张开双臂挡在黄蓉面前,冲欧阳锋喊道:“不许你伤害我娘!”

    欧阳锋正在疯癫之中,哪里认得眼前这个小姑娘是谁,见有人挡路,抬手便是一掌拍了过去。这一掌若是拍实了,以郭芙那娇弱的身子骨,不死也得重伤。

    黄蓉躺在地上,看见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喊道:“芙儿!快躲开!”

    杨过瞳孔猛地一缩,大骂一声:“郭芙你这个傻妞!我只不过说说而已,你还真冲上去啊!”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经像离弦之箭一样冲了出去,一把抱住郭芙的腰,两人一起滚进了旁边的草丛里。欧阳锋那一掌擦着他们的头皮掠过,掌风刮得草丛齐刷刷地倒了一片。

    两人在草丛里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郭芙被杨过紧紧搂在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清楚地听到他擂鼓般的心跳声。她抬起头,月光正好照在杨过脸上——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俊俏中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凌厉。她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脸颊不由自主地烧了起来。

    杨过却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欧阳锋的动向。欧阳锋一掌落空,更加狂躁,四处张望着寻找黄蓉的身影。他的目光扫过草丛,忽然定在了郭芙身上,眼中露出凶光,大吼一声朝她扑了过来。

    杨过心头一紧——欧阳锋疯癫发作起来六亲不认,这几日虽然教他武功,可此刻显然已经认不出他了。若是被欧阳锋追上,郭芙必死无疑。他来不及多想,一把将郭芙打横抱起,拔腿就跑。

    他跑得飞快,脚下生风,在桃林中左冲右突。他之所以要跑,有三个原因:第一,他必须把欧阳锋引开,不能让他再攻击黄蓉和大小武,否则桃花岛上今夜怕是要血流成河;第二,欧阳锋此刻已经认不出他了,若是停下来硬拼,以他这三脚猫的蛤蟆功根本不是对手,只会白白送命;第三,欧阳锋的掌风处处针对郭芙,他必须护住怀里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丫头。

    欧阳锋在后面紧追不舍,嘴里大喊大叫,掌风呼呼作响,所过之处桃树纷纷折断。杨过抱着郭芙在桃林里东躲西藏,好几次都险些被掌风扫中,全靠他对这片桃林的熟悉才勉强避开。

    郭芙被他抱在怀里,感受着他双臂的力量和他身上传来的温热气息,一颗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偷偷抬头看杨过的脸,月光透过桃枝洒在他脸上,汗珠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来,滚过眉骨,滚过脸颊,滴落在她的手臂上。她的心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杨过抱着郭芙在桃林中狂奔,身后的欧阳锋如影随形,掌风呼啸,桃枝纷纷折断。月光被树影切得支离破碎,三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错追逐,像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他跑得肺里像着了火,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动。这几日跟欧阳锋相处,他早已摸透了这疯子的脾性——欧阳锋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一个人耿耿于怀,那就是洪七公。这两人斗了一辈子,恩怨纠葛之深,早已刻进了欧阳锋的骨子里,哪怕疯癫了也忘不掉。

    跑到一处僻静的桃林深处,杨过忽然刹住脚步,将郭芙往身后一推,冲着黑暗的桃林深处大喊了一声:“洪七公!你怎么在这里?”

    欧阳锋的身形猛地一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住了后领。他瞪大眼睛,四处张望,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而急切:“老乞丐?老乞丐在哪里?”

    杨过伸手往桃林深处胡乱一指,语气笃定得像真的一样:“我方才看见一个老乞丐从那边过去了,手里拿着根绿竹棒,背上背着个大红葫芦,往那边跑了!”

    欧阳锋浑身一震,眼中爆出精光,大吼一声:“老乞丐!你往哪里跑!”整个人便像一支离弦之箭,朝着杨过指的方向狂追而去。他的身影在桃林中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只留下呼呼的风声和被他撞断的桃枝簌簌落地的声响。

    此时已近深夜,桃花岛上起了风。海风穿过峡湾灌进桃林,吹得满树桃花乱晃,树影在地上摇曳不定,乍一看确实像有人影在林中穿行。欧阳锋疯癫之中哪里分得清真假,只当洪七公真的在桃花岛上,一路大呼小叫地追进了密林深处。

    郭芙从杨过身后探出头来,看着欧阳锋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杨过,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月光照在杨过脸上,汗水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少年人的眉眼在月色下显得格外俊朗。她的心怦怦跳着,方才被他抱着狂奔时的那种悸动还没有消散,此刻又涌了上来,比方才更猛烈十倍。

    “杨过,你太聪明了!”她忍不住一把搂住杨过的胳膊,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杨过正喘着粗气,冷不防被她亲了一下,整个人愣住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郭芙又搂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这一次亲的是他的嘴。

    少女的嘴唇柔软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像桃花瓣上沾了蜜。杨过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从小流落街头,跟人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可跟女孩子亲嘴这种事,他连做梦都没梦到过。他下意识想推开郭芙,可方才抱着她狂奔了一路,手臂上还残留着她身体的温度和触感——那软软糯糯的身子贴在他怀里,隔着薄薄的衣衫,每一处曲线都清清楚楚地印在他胸口。此刻郭芙主动凑上来,那股少女身上特有的清甜气息灌进他的鼻腔,他竟一时有些恍惚,推人的手也使不上力气。

    郭芙见他没推开自己,胆子更大了。她搂紧杨过的脖子,小嘴贴着他的嘴唇,炙热而笨拙地蹭着,像一只小猫在舔食。然后她做了一个更大胆的举动——她伸出舌尖,试探性地往杨过唇缝里钻。

    杨过浑身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双手抓住郭芙的肩膀把她推开了一臂远。他瞪着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声音都有些变了调:“芙妹!你……你干什么!”

    郭芙被他推开,脸上也是通红一片,嘴唇上还沾着亮晶晶的水光。她看着杨过,眼神里带着几分羞涩几分得意,还有几分理直气壮:“亲你啊。”

    “你——”杨过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深吸了一口气才稳住心神,“你才多大?什么时候学了这……这香艳事情来?”

    郭芙歪了歪头,一脸天真无邪地说:“我平日见你读书,于是也捡了几本书来读。书里就是这么写的呀,男女情投意合,便要亲嘴。”

    杨过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想起黄蓉书房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杂书,什么《西厢记》《牡丹亭》之类的,郭芙这丫头居然偷偷翻了来看。他板起脸,摆出一副兄长的架势教训道:“你一个女孩家家,不学好,看这些书做什么?要是让郭伯母知道了,又要说是我带坏了你。”

    郭芙却半点不怕他,反而往前凑了一步,仰着脸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你刚才那样搂着我,抱了一路,现在我亲一下怎么了?你不是也喜欢我吗?”

    杨过被她问得心头一跳,嘴上却硬得很:“我那是为了救你!要不是我跑得快,你早被欧阳锋一掌拍死了。”

    “那你为什么救我?”郭芙不依不饶地追问。

    “因为你是郭伯伯的女儿!你要是死了,我怎么跟郭伯伯交代?”

    “就因为这个?”郭芙的眼神暗了一瞬,但很快又亮了起来,“我不信。你刚才抱我的时候,手都摸到我屁股了。”

    杨过被她这句话呛得咳了起来,耳根烧得通红。他方才抱着她狂奔,手忙脚乱之中确实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可那是情急之下,又不是故意的。他恼羞成怒,决定用最恶毒的话把郭芙气走。

    “我喜欢你?”他冷笑一声,上下打量了郭芙一眼,语气里带着刻薄的挑剔,“你自己照照镜子,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瘦得跟根豆芽菜似的,我凭什么喜欢你?”

    这话果然戳中了郭芙的痛处。她今年才十四岁,身子还没长开,胸前只是微微隆起两弯青涩的弧度,确实算不上丰满。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胸脯,又羞又恼,脸蛋涨得通红,跺着脚骂道:“杨过!你混蛋!”

    “我混蛋?我说的是实话。”杨过双手抱胸,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再说了,你身边不是有大小武吗?他们天天围着你转,芙妹长芙妹短的,你喜欢被他们捧着就去找他们,何必来招惹我?”

    郭芙气得眼眶都红了,指着他鼻子骂道:“嘴都亲了,你还嫌弃我!杨过你不是人!”

    杨过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他从小孤苦伶仃,没有家世没有背景,在这桃花岛上寄人篱下,处处低人一等。郭芙是郭靖黄蓉的掌上明珠,金枝玉叶,大小武虽然也是寄居,但好歹是武三通的后人,名正言顺。只有他杨过,什么都不是。他自卑,又不甘心自卑,于是便用最尖锐的方式把这份自卑转化成对郭芙的挑剔和打压。把她踩在脚下欺负,看她气得跳脚,他反而觉得痛快——至少在这一刻,不是他仰望她,而是她为他气急败坏。

    可另一方面,他又忍不住想试探郭芙的真心。这丫头到底是真的喜欢他,还是只是大小姐一时兴起,想在他身上找新鲜感?她跟大小武也是亲密无间,打打闹闹,谁知道她是不是也想玩他杨过,脚踩几条船?

    “你自己亲上来的,关我什么事?”他冷冷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漫不经心,“我可没求着你亲我。”

    郭芙愣愣地看着他,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滚了下来。她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却倔强地不肯哭出声来。她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发颤:“杨过,你无情!”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大小武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他们方才被欧阳锋的掌风逼退,等回过神来,杨过已经抱着郭芙跑远了。两人在桃林里找了半天,终于循声找到了这里。

    武敦儒一眼就看见郭芙满脸泪痕,登时怒火中烧,冲上前来指着杨过喝道:“杨过!你把芙妹怎么了!”

    武修文也跟了上来,看见郭芙衣衫有些凌乱,发髻也散了半边,脸色更是难看:“芙妹,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郭芙正在气头上,看见大小武凑过来,更加烦躁。她一把推开武敦儒伸过来的手,带着哭腔喊道:“不关你们的事!走开!”

    可大小武哪里肯走。他们一左一右护在郭芙身边,像两只护崽的小公鸡,警惕地瞪着杨过。武敦儒注意到郭芙面色潮红,嘴唇微微发肿,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杨过跟芙妹之间发生了什么吧?

    武修文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变得铁青。他上前一步,逼视着杨过:“杨过,欧阳锋呢?那个疯子去哪儿了?”

    杨过本就一肚子火,见大小武这副兴师问罪的架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冷笑一声,傲然道:“欧阳锋武功高强,就凭你们那三脚猫的功夫,还是不要关心的好,免得自寻死路。”

    武敦儒被他这话刺得面红耳赤,怒道:“你说什么!”

    杨过双手抱胸,目光从大小武身上扫过,语气里满是轻蔑:“我说错了吗?方才郭伯母遇险,你们在做什么?站在芙妹身边说‘郭伯母不会有事的’?要不是我冲上去把芙妹抱走,她现在还能站在这里?我能保护芙妹,你们行吗?”

    这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了大小武的自尊心。武修文涨红了脸,争辩道:“我们虽然资质平平,也好歹跟郭伯父学了几个月功夫!你杨过不过是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凭什么说你能保护芙妹我们就不能?”

    “就是!”武敦儒也来了劲,“你连一招半式都没学过,刚才不过是运气好罢了!真动起手来,你连我都打不过!”

    杨过正要反唇相讥,忽然一阵狂风卷过,一个黑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四人面前。月光照在那人蓬头垢面的脸上,正是去而复返的欧阳锋。

    欧阳锋在桃林深处追了半天,连洪七公的影子都没看到,疯劲又上来了,折返回来要找黄蓉算账。他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武修文,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厉声问道:“老乞丐在哪里?你有没有看见老乞丐!”

    武修文被他掐住脖子,双脚离地,脸憋得通红,拼命挣扎却哪里挣得开。武敦儒见状大急,拔出腰间长剑,大喝一声朝欧阳锋刺了过去。

    欧阳锋头也不回,随手一掌拍出。武敦儒连人带剑被震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重重摔在几丈外的草地上,口中鲜血狂喷,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大武!”郭芙尖叫一声。

    杨过心头一紧。他虽然讨厌大小武,但毕竟同在桃花岛上住了这些日子,眼看着他被欧阳锋一掌打得吐血,心里也急了。他脑子飞速转动,忽然灵光一闪,冲上前去大声喊道:“义父!我刚才看见你儿子了!”

    欧阳锋浑身一震,松开了武修文,猛地转过身来盯着杨过。他的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混乱,眉头紧皱,像是在努力辨认眼前的人:“我儿子?我儿子在哪里?”

    杨过知道欧阳锋疯癫之中分不清人,便顺着他的话往下编:“你儿子被洪七公抓走了!我亲眼看见的!洪七公拎着你儿子的衣领,往岛外去了!他说要带你儿子去华山,让你一辈子都找不到他!”

    欧阳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随即又涨得通红,双目中爆出骇人的凶光。他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声音中夹杂着愤怒和恐惧:“老乞丐!你敢动我儿子!我要你的命!”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拔地而起,施展轻功朝岛外的方向狂掠而去。几个呼吸间,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下被他的气劲震落的漫天桃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桃林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武修文剧烈的咳嗽声和武敦儒微弱的呻吟声。

    郭芙呆呆地看着欧阳锋消失的方向,又转头看向杨过,眼中的泪水还没干,却已经换上了一副又惊又喜的表情。她破涕为笑,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杨过身边,一把挽住他的胳膊,用力晃了晃:“杨过!你太聪明了!三言两语就把那个疯子骗走了!”

    杨过被她晃得胳膊都快脱臼了,连忙抽出手来,往旁边退了一步:“行了行了,别晃了,我胳膊都快被你扯下来了。”

    郭芙却不肯松手,又贴了上来,挽着他的手臂对大小武说:“大武小武,你们以后要好好跟杨过学学!光会打架有什么用?要动脑子!”

    武敦儒刚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胸口,嘴角还挂着血丝。武修文脖子上被欧阳锋掐出一圈青紫的印子,正揉着喉咙喘粗气。两人听了郭芙这话,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但杨过确实救了他们,他们也不好发作,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朝杨过拱了拱手。

    “多谢。”武敦儒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多谢了。”武修文也跟着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两人道完谢,目光落在郭芙亲密挽着杨过手臂的姿势上,眼中的醋意几乎要溢出来。武敦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武修文拉了一把,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便扶着彼此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武敦儒越想越气,低声埋怨道:“都怪你,连一招都接不住,让杨过那小子出尽了风头。”

    武修文也憋了一肚子火,反唇相讥:“你还说我?你一剑刺过去,人家随手一掌就把你打飞了,你连一招都没撑过去,还有脸说我?”

    “我那是为了救你!”

    “救我?你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两人一路吵吵嚷嚷地走远了,声音渐渐消失在桃林深处。

    郭芙挽着杨过的手臂,看着大小武的背影消失在桃林里,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转头看向杨过,月光下她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却笑得像一朵带着露水的桃花。

    “杨过,你今天救了我两次。”她竖起两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一次是欧阳锋要打我,你抱着我跑;一次是欧阳锋又回来,你把他骗走。两次。”

    杨过瞥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所以呢?”

    “所以我要报答你。”郭芙理直气壮地说。

    “不用。”杨过抽出手臂,转身往回走,“你以后少来烦我就是最好的报答。”

    郭芙追上去,跟在他身后,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杨过,你等等我!天这么黑,万一又有蛇怎么办?”

    杨过脚步一顿,想起白天她在桃林里被蛇吓得往他怀里扑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放慢了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桃林,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桃花岛的夜,终于恢复了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