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不如不知
5.不如不知
天色将明。 帝国人造的晨光准时卡点穿过厚重窗帘的缝隙，在寝殿深色的地毯上割出一道细长的光。 西泽睁开眼时，有那么几秒没有动。 太安静了。 那片伴随他多年、几乎从未真正平息过的躁动像被什么东西彻底抚平，精神域深处安静得近乎陌生。 他甚至要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直到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 银白色长发凌乱地散在臂弯与枕间，几缕发丝缠上他的手腕。 昨夜那股浓郁得近乎令人失控的甜香已经淡了许多，只剩很浅的气息停留在被褥之间。 她睡得很沉。 大约是药效尚未完全退去，眉心仍微微蹙着。 西泽看了她一会儿，昨夜混乱的记忆逐渐回笼。 她的拒绝、她的怒骂，她听见"维尔希斯"时骤然冷漠的眼神。 还有最后，她朝他伸出的那只手。 西泽闭了闭眼。 下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 西泽重新睁开眼。 他竟与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雌性共度了一夜。 荒唐。 西泽抬手，原本想将缠在腕上的银发拨开。 指尖碰到她发尾时，却停了一瞬。 这种发色…… 帝国并非没有…… 但极少。 昨夜他没有余力追问。 现在想来，她在国丧之夜出现在皇宫，又明显遭人下了药，本身就不正常。 更何况—— 她从哪里来？ 谁把她带进帝都？ 又是谁给她下的药？ 西泽正欲起身，怀里的人却忽然蹙紧眉。 "……不要……" 他的动作停住。 看着怀中的小雌性呼吸渐渐急促，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他胸前的衣料。 "皇兄……" 那极轻的一声，西泽的眸色骤沉。 下一刻，她整个人猛地颤了一下。 "快走……别管我……" "父君……" 最后那两个字已经带了些许哭腔。 西泽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方才尚且只是模糊的猜测，在这一刻逐渐有了轮廓。 王兄、母皇…… 这不是一般贵族会使用的称呼。 西泽的手慢慢收紧。 怀中的女孩却毫无所觉。 她仍被困在那场尚未结束的梦里。 "不要……" 眼角终于渗出一滴泪。 西泽几乎是在那滴眼泪落下的同时，感觉到了异样。 很淡，却极其清晰。 那股昨夜曾经抚平他精神域的气息，又一次出现了。 只是这一次，不是信息素。 而是她的眼泪。 西泽低头。 那滴泪沿着她的脸颊滑落，没入银白色发丝。 他的精神域竟跟着轻轻震了一下。 "……" 西泽的眼神彻底变了。 血液、信息素、精神力……现在连眼泪都有。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高适配率可以解释。 眼前这个女孩身上，恐怕藏着某种帝国从未见过的秘密。 可比起这些，西泽此刻更想知道另一件事。 她到底是谁。 怀中的人忽然睁开了眼。 西泽猝不及防与那双仍带着水气的蓝紫色眼眸对上。 两人同时安静。 赫菲娜显然还没完全醒。 她怔怔看了他几秒。 然后—— 昨夜的画面猛然攻击着她的记忆! "你——！" 西泽眼疾手快扣住她差点朝自己脸上招呼过来的手。 "醒了？" "放开！" 他沉声，"妳先别动。" 她猛地抽回手，动作太大，身体的不适立刻让她倒吸一口气。 西泽眉心一蹙，"孤说了别动。" 赫菲娜抬头就瞪他。 西泽：「……」 很好。 看来醒得很彻底。 他活了二十六年，还没有人敢躺在他的床上这样瞪着他。 西泽倒也没动怒，只将昨夜掉到床畔的外袍捡起来，放到她身侧。 赫菲娜立刻抓紧，"这是哪里？" "帝国皇宫。" 她脸色微变。 果然。 她下一秒就想下床离开。 西泽看着她的动作，"要离开可以，在那之前，孤有几个问题。" 赫菲娜动作一顿，心中的戒备重新升起。 她沉默地看着他那张俊脸。 "第一，谁给妳下的药？" 赫菲娜沉默。 "第二，谁把妳带进帝国？" 仍然沉默。 对于她的反应，他好似并不意外。 停顿了几瞬，最后才问： 「第三，妳叫什么名字？」 金色眼眸落在她脸上。 赫菲娜看着他，这一次，她沉默得格外久。 窗外天色已经逐渐亮起，远处传来国丧期间沉重而悠长的钟声。 一声、又一声。 她忽然笑了一下，却不明亮。很淡…… 也很冷。 "赫菲娜。" 她抱紧身上的外袍，从床上慢慢坐起来，银白长发自肩头滑落。 西泽的目光停在她身上。 她的眼睛很亮，昨晚盈着水雾的眼眸此刻闪着迷人的光辉。 引人追逐、深入。 他似乎没料到她会回答他，一阵沉默后只吐出一个字，"好。" 而这一次，换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在这极其古怪的沉默里，门外传来敲门声。 "陛下。" 哈里斯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御前议事还有半个时辰，昨夜整理的名单已经送来了。" 西泽抬眼看了一眼时间。 "进。" 赫菲娜几乎同时转头。 门被推开。 哈里斯一手抱着文件，另一手还拿着一件明显属于西泽的军装外套。 他低头跨过门槛。 "另外，礼制院那群老头又为先皇——" 余光似是瞟到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哈里斯站在原地—— 西泽坐在床沿—— 陌生的小雌性坐在床上!! 满地狼藉、断掉的床柱、散落的衣物。 还有空气里至今没有完全散去的陌生气息!! "……" 哈里斯没有说话。 西泽神色平静，"看够了？" 哈里斯慢慢将视线移回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男人脸上，"没有。" 西泽："……" "但微臣可以晚点再看。" "哈里斯。" "是。" 哈里斯立刻低头。 可低下头以前，他还是又看了一眼赫菲娜。 银发、蓝紫色眼睛...... 极其陌生的长相。 也不像帝都任何一个他认识的贵族小姐。 更重要的是—— 她看西泽的眼神......哈里斯沉默两秒。 不像情人，比较像想杀人。 "衣服。"西泽开口。 哈里斯这才反应过来，把手里的军装递过去。 西泽接过，又吩咐道，"再去拿一套雌装。" "尺寸？" 赫菲娜猛地转头。 西泽也看他。 哈里斯面不改色"总不能让宫廷官抱十套进来挑吧?" 赫菲娜："……" 西泽："出去自己想办法。" "是。"哈里斯转身。 离开前又悄悄看向床上的少女。 这一次，他的目光明显不同。 他还是很好奇什么雌性竟能成功在陛下房里待过一夜。 在西泽不耐地喊他名字不知道第几回时，这一次，他离开得很快。 门重新关上。 赫菲娜一直盯着那扇门。 "他是谁？" "哈里斯。"西泽正在扣衬衣最上方的钮扣。 赫菲娜沉默了，无语地。 她甚至是上一秒才听了他的名字十来次。 西泽看她一眼，可能是因着昨夜的关系，他今日格外有耐心回答别人的问题，"坎德里西家二子。" 赫菲娜神色平平。坎德里西，这个姓氏她好像也听过，只依稀记得是什么跟情报有关的家族吧。 不过面对刚刚哈里斯对西泽的尊称，她总算是认清了一件事。 昨夜随便推开的一扇门，竟然是帝国新帝曾经的寝殿。 赫菲娜忽然觉得自己的运气简直荒唐。 —— 哈里斯回去不到一刻钟，便把赫菲娜的资讯传述录进光脑终端。 银发蓝眼......这么特殊的样貌只让他想到了一个族群。 坎德里西家族的情报网便开始运转。 哈里斯甚至没有惊动自己的父亲。 他只调出了昨夜送入宫中的军方密报，又让人取来精灵王室的完整族谱。 两份文件同时摊开。 第一页:精灵女皇，已殁；君后，已殁；皇太子，已殁。 哈里斯的手指一路往下。 直到最后一行，他的动作停住。 精灵国唯一皇女，战后状态——失踪。 下面附了一张王室外交档案中留下的影像。 画面里的少女比方才他看见的要明亮得多。 银白长发被编成繁复的王室发式，头上戴着春祭花冠。 她站在阳光下，笑得眉眼弯弯。 身后是帝国资料中早已不存在的东西。 真正的花。 真正的森林。 真正的春天—— 哈里斯盯着那张影像看了两秒。 然后看见了名字——赫菲娜?欧若拉。 "……" 哈里斯靠回椅背。 事情麻烦了…… 而且是非常麻烦。 他立刻抽出另一份军方密报。 这一次，翻的是昨夜进入帝都的军队纪录。 菲罗斯军 三百零一名精灵族女性。 其中三百人已完成秘密转移。 剩余一人——没有名字。 只有一行潦草的附注【王族。暂留。】 哈里斯的眼神冷了下来。 所以她不是自己来到皇宫的。 有人把精灵国最后的公主带进了帝都? 而且没有向皇室正式呈报。 听说昨夜，她中了药……然后从某个地方逃了出来…… 最后阴差阳错，闯进西泽的寝殿。 哈里斯合上文件。片刻后，他又打开。 重新看了一遍。 不是因为没看懂，而是因为他太懂西泽。 所以才知道事情究竟麻烦到了什么程度。 昨夜他离开以前，西泽的污染值已经逼近失控线。 可今天早上—— 哈里斯回想方才看见他的第一眼。 没有黑鳞、没有兽化…… 甚至连连日服用大量抑制剂留下的精神躁动都消失了! 干净得不可思议。 而那个女孩，正睡在他的床上。 哈里斯闭了闭眼。 "……真会挑时候。" 先皇昨日才死。 帝国今日就多了一个足以把整个权力中心搅翻的人。 更要命的是——她姓欧若拉。 半个时辰后。 哈里斯重新站在寝殿外。 这一次，他手里除了衣物，还多了一份文件。 "陛下。" 里面传来西泽的声音。 "进。" 哈里斯推门。 赫菲娜已经下了床。 她赤着脚站在窗前，正看着外面的帝国皇城。 那道背影很安静。 安静得与档案影像里那个戴着花冠笑得明亮的少女，几乎不像同一个人。 哈里斯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他把衣物放下，然后走到西泽身边。 他将手里的文件递过去，西泽瞥了眼接过。 金瞳第一眼便看见了最上面的王室影像。 他的视线停住，那影像中的少女笑得毫无阴霾。 跟昨夜那个浑身是刺的人儿完全不同。 西泽往下看。 最后看见那一行字【赫菲娜?欧若拉】 他没有出声，只是看了很久。 窗边的人似乎察觉到什么，回过头。 两人的视线隔着整个房间撞在一起。 西泽第一次知道了她的名字含了多少重量，"赫菲娜。" 他念了出来。 窗边的少女神情瞬间愣了下，她总觉得，西泽似乎知道了些什么。 是她不曾告诉过他的资讯。 那一刻，西泽便知道他查对了。 可不知道为何，他心里并没有半分查明情报后应有的轻松。 赫菲娜看着他手里的文件，只一眼，她便清楚那份文件写了什么。 片刻后，她淡淡开口，"恭喜。" 西泽抬眼。 "陛下查到了。" 她第一次用这个称呼叫他。 恭敬。 疏离。 没有半点昨夜叫他「西泽」时的模样。 西泽忽然觉得——还不如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