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安媞维里塔斯与圣贝尔纳黛特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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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门码头今天比赶集还热闹。 整整三年,寒鸦镇那条黑船没有在塔门靠过岸。结果昨日夜里,负责押人的玛德琳修女的黑袍出现在街尾,像一片不祥的乌云飘进了里正家的门。今日一早,消息就炸开了锅,里正家的大女儿,安媞·维里塔斯要被送走了。 安媞被两个嬷嬷按在码头石板上时,脸还是肿的,脑子里嗡嗡地响着。围观的人声就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她听见有人在倒抽凉气,听见一个婆子尖着嗓子说“果然是个小浪蹄子,毛都没长齐就这么白净”。 麦理夫人端着木盆挤进人群,大着嗓门朝旁边正在收晾衣绳的帕克太太嚷起来。“上帝保佑,这是怎么回事?” 帕克太太往石阶方向努了努嘴,旁边站着一个灰裙女人搂着个小男孩,男孩捂着嘴漏风地哭。帕克太太压低声音:“安媞推了弟弟一把,磕坏一颗门牙。她那狠心的继母当场把她脸扇肿了,啧啧,转头就找了玛德琳修女按手印。” 麦理夫人的脸皱起来:“可我明明听说,是那小子先动的手?拿枯枝追着安媞打,嘴里喊‘野种’,安媞被追急了才回手推了一下。” 帕克太太叹了口气,把晾衣绳团成团塞进口袋,“谁说不是呢。但那女人进门一年就生了儿子,早就嫌安媞碍眼,巴不得撵走。亲爹呢,”她朝那始终背对着水面、一言不发的男人努了努嘴,“从头到尾没吭一声。” 麦理夫人低下头,用围裙角擦了擦手,低声念了一句祷词,上帝保佑。 可是上帝并不会保佑可怜的安媞,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安媞早已被剥去衣服,赤身裸体。她拼命地想并拢腿,膝盖被嬷嬷的手掌死死摁住,她只能用脚尖互相勾着,试图用大腿根那一点可怜的交叠遮住自己。少女体毛浅淡,只有一层茸茸的细绒覆在小丘上,被海风一吹便瑟瑟地动,遮不遮都像在招人看。她羞愤得浑身发抖,小小的rufang跟着颤,乳尖被冷风激得挺立起来,粉嫩的颜色混着皮肤上细密的鸡皮疙瘩,在白日的光线下无所遁形。围观的男人们喉结滚动,女人们则别过头去,又忍不住偷偷转回来。 安媞想哭,眼泪已经糊了满脸,但嘴刚一张开就被一团粗麻布堵住了,咸腥味堵在嗓子眼。 玛德琳修女站在石阶高处,胸前挂着银色大十字架,黑袍在海风中纹丝不动。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按了手印的羊皮纸,确认无误后便面无表情地夹进随身的册子里。 “主说,”她垂着眼,亲吻了一下十字架,“凡向弟兄动怒的,难免受审判。” “安媞·维里塔斯,你违背了圣经。我将以主的名义,将你送往寒鸦镇进行改造。在那里,你会学会顺服,学会忍耐,直到主觉得你重生为止。” 从头到尾,她的目光都没有在安媞赤裸的身体上停留超过一瞬,仿佛那只是一件正在被移交的货物。 她抬了抬手,嬷嬷们便架起安媞,像翻一条鱼一样把她仰面按在船舷边预置的木架上。手腕和脚踝被铁环扣住,环口内壁裹着粗粝的麻布,一扣紧便勒进皮rou里。安媞被四仰八叉地固定在船沿,双腿被迫大敞,下体毫无遮拦地暴露在海风和所有人的目光里。船身吃水微微一沉,铁环随着船体晃动咣啷作响。 玛德琳修女走下石阶,靴尖踏上跳板。她手里多了一根银白色的器物,细长光滑,尾端连着一截皮绳。“反省器”,有镇上的老人认出了那东西。 安媞拼命摇头,头发散乱地黏在满是泪痕的脸上,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脚踝上的铁环咣啷咣啷敲着木架。 可那顶端还是触到了她。冰凉的,坚硬的,准确地抵在自己的yindao入口,玛德琳修女手腕一送,那器物便没入少女未经人事的窄道。安媞猛地瞪大双眼,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从内部劈开了,酸胀感和钝痛从最深处炸开,顺着脊椎一路烧到后脑勺。她想要尖叫,想要蜷缩,想要把自己团成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小球,但铁环只是咣啷咣啷地响,四肢在木架上徒劳地颤抖,rufang也跟着晃荡起来。 围观的人群发出惊呼,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玛德琳修女将那器物塞实,确认它不会因为船体摇晃而滑脱,便退后一步,从袖中抽出一方白帕擦了擦指尖。 “开船。”她说。 船夫解缆撑篙,船身缓缓离开码头,水纹在船尾和石阶之间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安媞的脸歪在木架上,眼泪混着汗水从下巴滴落,落在身下的木板缝隙里。 船越行越远,码头的人群开始散去,涟漪渐渐平了,水面恢复成一片灰蒙蒙的镜面,倒映着阴沉的天空。 一切好像都没发生过。 安媞躺在那条渐行渐远的船上,盯着越来越小的塔门,盯着码头上那个已经变成黑点的父亲的身影,半是惊惧半是绝望地晕了过去。 待安媞被从木架上解下来时,四肢早已经麻得失去了知觉,体内那根银色的反省器终于被抽出,带出一股温热的体液。她瘫在船舱底部的硬木板上,蜷着膝盖,试图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然后她被带上了岸,和其他几个女孩一起被推进圣贝尔纳黛特学院的大门。 整座建筑由灰黑色花岗岩砌成,方正、笨重、沉默,像一头从山脊里长出来的石兽。高墙上每隔几步嵌着铁质烛台,烛火惨淡,在午后天光里只是几点若有若无的昏黄。 大门内侧的石楣上,刻着一行拉丁文,Per Crucem ad Lucem。 以十字架达光明。 但安媞此刻并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她只是被身后嬷嬷的推力踉跄着朝前走,赤着的脚底踩在冰凉的石板上,手腕上的绳痕还在发烫。其他女孩被赶成一列,跟在她身后,低低的啜泣声被廊道的回声扯成碎片。 她们没有被带去教室,也没有被带去宿舍。 嬷嬷们的脚步在走廊尽头停住,推开一扇沉重的橡木门。门轴发出一声绵长的、近乎人声的呻吟。 礼堂。 门推开的那一刻,安媞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光,而是目光。 上百道目光,从长排木椅上齐刷刷地转过来,钉在她们赤裸的身体上。安媞下意识想并拢腿,但已经来不及了。 高穹顶,长排木椅,彩绘玻璃窗上画着圣母领报的场景,天使加百列与玛利亚,一个屈膝,一个低头,光线透过他们的衣袍落在冷灰色的石地上,红、蓝、金色的碎片支离破碎地铺满安媞的脚背。后方竖着一座铁制的十字架,比人还高,表面没有镀金,也没有抛光,只有铁锈和磨损的痕迹。 礼堂中央站着另一个修女。黑袍,白领,面容比玛德琳修女年轻些,但眉宇间有一种同样的冷淡。她手里捧着一本皮面册子,视线从新来的女孩们脸上挨个扫过去,像在清点牲口。 “我是乔安娜修女。”她的声音不高,但石壁把每个字都反弹得清清楚楚,“接下来,请依次说出自己的罪行。这将会作为分班的依据——当然,也是为了让你们这些学生清楚,即将和自己一起学习的人,都是什么人。” 女孩们纷纷低下头。 “从你开始。”乔安娜修女手里的册子朝第一个女孩点了点。 那女孩瘦得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胸前的肋骨清晰可见,rufang几乎没有发育,只有两个粉红小点,她嘴唇哆嗦着开口,声音结结巴巴,像一片被风吹碎的叶子。 “我叫伊里斯·哈珀,犯了……偷盗罪。主说‘不可偷盗’。我就是太饿了,我只是想填饱肚子,我——” “不用说废话。”乔安娜修女打断她,“你的罪名我已知悉。下一位。” 伊里斯缩了缩肩膀,不说话了。 第二个女孩抬了抬头。安媞悄悄看了一眼,那女孩身材匀称,面容明艳,一头柔顺光亮的金发,一看便知是生长在优渥家境中的小姐。而安媞虽也是金发,却干枯黯淡,色泽偏褐,甚至不像金发。 那女孩嘴唇抿了又抿才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 “我叫利提耶·布莱克,犯了……通jian罪。” 四下一片低低的抽气声。安媞忍不住睁大了眼睛。通jian。这个词在她的家乡是会被乱石砸死的。 利提耶继续说下去:“主说,‘不可jianyin,要逃避yin行。’”说完这句她就彻底闭嘴了。乔安娜修女没有追问,在册子上划了一笔,面无表情地抬了抬下巴:“下一位。” 安媞意识到下一个就是自己了。她慌起来,父亲作为里正,表面上必须维持信徒身份,但私下对信仰漠不关心,而继母懒怠,不打骂她都是好事了,她的一天都在洗碗、缝补、烧火中度过,从未被允许靠近过主日学校的大门。因此她一句完整的经文都不知道。主说,主说……主到底说了什么? 她的后背开始冒汗。乔安娜修女的目光已经从利提耶身上移开,正不紧不慢地朝她这边转过来。安媞的指甲抠进掌心,脑子里一片空白。前面两人都说出了对应的经文,好像那些句子就长在她们舌头上一样。难道所有人都背得很熟?难道只有她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 她觉得自己要完蛋了。 乔安娜修女的目光终于停在了她脸上,安媞知道自己不得不开口了。 “我叫安提·维斯塔斯,犯了…”,她咽了口唾沫,“推人罪。” 礼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了。很轻的一声“嗤”,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窃窃私语像耗子啃木头一样窸窸窣窣地蔓延开。 “推人罪哈哈哈——” “她好蠢……” 安媞的脸从脖子根烧到耳尖,热得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她知道自己说得不对,可她想不起来玛德琳修女在码头上念的那句经文是什么,脑子里只剩一团浆糊,慌不择路地又挤出了一句。 “主说……不可以推弟弟。” 这一下笑声更大了。 安媞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板缝里。 乔安娜修女的面色骤然冷了下来,她合上册子,声音变得薄而锋利:“你不知道自己的罪行吗?你不修读圣经?” 安媞被那句质问钉在原地。她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慌乱之下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是,修女。我从没读过……我没信教——” 她的话断在喉咙里。 礼堂里一瞬间像被抽走了所有声音。连呼吸都停了。窃窃私语没了,嗤笑没了,所有人齐刷刷地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神像一把把冰锥。安媞突然明白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血一下子从脸上褪干净。 天哪。她在说什么。这可是一座天主教学院! 乔安娜修女沉默了。三秒。五秒。也许是十秒。安媞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擂鼓一样,震得胸腔发痛。 然后乔安娜修女开了口。声音很慢,很平: “信他的人,不被定罪。” 她微微抬眼,目光从安媞脸上移开,扫过礼堂下面所有坐着的女孩。下一瞬,那些女孩像被某种无形的线扯动了一样,齐声开口道—— “不信的人,罪已经定了,因为他不信神独生子的名。” 无数条声音叠在一起,整整齐齐,余音不散。安媞站在那阵声浪的中心,愈发的恐惧,连牙齿都有些打颤。 乔安娜修女重新把目光落在她脸上。 “安媞·维里塔斯。” 修女的声音不高,但还是让安媞一抖。 “你不仅违背了圣经,还不信主,这是极其严重的罪名。” 她微微侧过身,“对于这种人——” 乔安娜修女顿了顿。 下面女孩突然一齐动了,手齐刷刷地伸了出来,食指笔直地指向安媞,钉在她胸口正中央。安媞被那阵无声的、整齐得可怕的动作逼得往后退了半步。 接着女孩们的声音同时响起来: “给她长记性!” “给她长记性!” “给她长记性!” 三遍。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齐。声浪在石壁之间撞来撞去,安提一下腿软跪倒在地。 乔安娜修女抬起一只手。声音立刻停了,手指也齐刷刷地落下去。 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安媞脸上,平静如深水。 “你听见了,安媞·维里塔斯,你需要长记性。” “主啊,”乔安娜修女的声音微微扬起,像在对着穹顶说话,又像在说给礼堂里每一个人听,“我会惩罚一切违背您的人。” 她合上圣经,啪的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来人。把安媞·维里塔斯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