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胖猪鼻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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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陵王第一次把你当宠物蛇发到网上,是在你二十岁那年的初夏。 照片里,她一只手托着你的前半截身体,另一只手托着你沉甸甸的尾巴。你是一条浅褐色的猪鼻蛇,鼻尖微微翘着,黑豆似的眼睛无辜地望向镜头,身体比网上常见的同类圆润不少,鳞片被窗外的日光照得细细发亮。 她给照片配了一行字。 ——家里的宠物蛇是不是有点胖? 你盘在她手腕上,看着她把帖子发出去,气得尾巴尖直抽她虎口。 “谁是宠物?” 蛇形说不出人话,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细细的嘶声。广陵王听得懂,捏了捏你的尾巴,面不改色地说:“你。” 你昂起脑袋,摆出猪鼻蛇威吓人的架势,努力把自己扁成一块凶狠的饼。可惜脸太圆,鼻子又翘,怎么看都像一块正在发脾气的年糕。 帖子下面很快有了回复。 “不胖呀,看起来很健康。” “猪鼻蛇本来就有点粗粗的,这条体态很好。” “楼主不要焦虑,给你看看我家的大胖蛇。” 后面那人附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蛇胖得像一截被切下来的莲藕,盘起来时几乎看不见脖子。 你凑近手机看了半天,怒气慢慢消了,尾巴尖也不抽人了。 广陵王低头看你:“现在满意了?” 你把脑袋塞进她袖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还好啦。” “嗯,还好,只比人家瘦一点。” 你又给了她一尾巴。 隐鸢阁藏在西蜀山中,常年云雾封路。山下的人以为那里只是一座不接待游客的古观,没人知道山中住着一群能在人形与兽形之间转换的异类。你和广陵王自幼一同长大,名义上是师姐妹,实际上更像两只被左慈捡回去、养在同一个竹筐里的幼兽。 广陵王是一条粗壮漂亮的橘红色大蛇。她小时候便比你长得快,你还只能缠住她一截尾巴时,她已经能把你从头到尾圈在身体中央。冬日里你们常常在同一床被子下变回原形,鳞片挨着鳞片睡。睡到半梦半醒,你嫌她压得重,张嘴咬她;她也不醒,只用尾巴把你抽回怀里。 长大以后也是一样。 你们会打架,会抢零食,会为了谁把浴室弄得到处是鳞片而相互推诿。闹累了,便在人形时并排倒在床上。她的长发压住你的头发,你扯不出来,便抬起脸咬她的嘴唇。她被咬醒,顺势按着你的后脑亲回来,亲到你哼哼唧唧地往她怀里钻。 兽人的亲密与山下人并不完全相同。气味、体温、缠绕,远比一纸关系更早地写进本能。可山下的人类不懂,隐鸢阁也从不向外解释。 广陵王比你早几年下山。 她进入辟雍大学时便出了名。奖学金、竞赛、学生会、校外项目,无论她伸手碰什么,最后都能变成一行漂亮得令人眼红的履历。你入学那年,她已经是整个辟雍都认识的校园女神。你却踩着录取线跌跌撞撞进来,开学第一天就因为找不到教室给她打了六个电话。 “你站在哪里?”她问。 你抬头看了一眼:“一棵树旁边。” “校园里有两万多棵树。” “那我怎么知道是哪一棵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她问:“树旁边有什么?” “还有一棵树。” 最后是她绕了半个校园,在一排香樟树下捡到你。你穿着白色短上衣和牛仔裙,黑色长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圆圆的脸晒出一点粉,正蹲在行李箱旁边吃冰淇淋。 她看了你一会儿:“你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 “着急也找不到呀。”你把剩下一口冰淇淋递到她嘴边,“师姐吃不吃?” 她低头吃了,拖起你的箱子往宿舍走。 就是那天,你第一次见到张邈。 张邈站在学生中心外面的遮阳伞下。 九月天气仍热,他却穿得齐整,白色衬衫薄而平整,袖口挽到小臂,腕骨在日光里显出一种清瘦的漂亮。他肤色很白,眼睛是湿润的苔绿色,鼻梁上架着一副浅茶色水晶镜。别人被太阳晒得满头是汗,他从头发丝到衣角都清清爽爽,手里还拿着一柄防晒伞。 你从广陵王身后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看一眼。 “师姐。”你小声说。 “嗯?” “他好漂亮。” 广陵王顺着你的目光看去:“张邈。我的朋友。” “皮肤白白的,腰也细细的。”你认真评价,“我从小就喜欢这种白嫩嫩的。好想变成蛇盘到他腰上哦。” “你最好不要。” “为什么?” “他有心脏病。你突然盘上去,可能会把他吓死。” 你立刻收回目光,觉得这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过了几秒,又忍不住偷偷看过去:“那我慢慢盘呢?” 广陵王面无表情地把你的脸转回来:“也会死。” 张邈已经看见她,撑着伞走过来。他走得不快,神色有点倦,开口却很有精神:“可算找到你了。新生报到九点开始,你十点四十才出现,不知道的还以为学生会长沿途被人绑架了。” “接人去了。” “哦——”他拖长声音,目光落在你身上,“这就是你那位从山里滚下来的小师妹?” 你立刻站直:“我不是滚下来的。” “那是怎么下来的?” “坐车。” “了不起。看来隐鸢阁这些年通了公路,现代化建设卓有成效。” 你听出他在逗你,却想不出怎么反击,只能抿住嘴瞪他。张邈瞧着你鼓起来的脸,弯起眼睛笑了一下,伸手接过广陵王拖着的箱子。 “走吧。宿舍手续已经办完了。再晚些,食堂只剩能把小陈吃哭的红烧鱼了。” “为什么会把他吃哭?”你问。 “鱼死得冤。” “……啊?” “别听他胡说。”广陵王牵住你的手腕,“陈登只是觉得那道鱼做得难吃。” 张邈走在前面,伞面微微向后倾,刚好替你们挡住一半日光。他听见了,回头说:“小陈原话:鱼活着的时候一定没想过自己会死得这样没有价值。眼泪都下来了,多感人。” 你没忍住笑出声。 他也笑,水晶镜后的眼睛像雨后长出苔藓的石头。那一刻你觉得自己完了。 你暗恋张邈暗恋得很认真。 认真到每天绕路去他常待的研究中心,认真到在选修课名单里找他的名字,认真到记住他习惯用的护手霜是苦橙花味,咳嗽时会先偏过头,吃太甜的点心会皱一下眉,随身包里从纸巾、药盒到补涂防晒的小镜子什么都有。 你把这些细节一一讲给广陵王听。她开始还会应两声,后来听得烦了,拿抱枕压住你的脸。 “喜欢就追。” 你从抱枕下面挣扎出来:“我在追呀。” “你每天隔着二十米看他,也叫追?” “蛇捕猎的时候都要先观察。” “你观察两个月了。” “说明他很难捕。” 广陵王看了你很久,最后说:“有道理。那你继续埋伏。” 你当然不只埋伏。 某个周五,张邈在图书馆外面等陈登。你在附近徘徊了三圈,终于装作偶遇,抱着书走过去。 “孟卓学长。” 张邈抬眼:“嗯?小山蛇。” 你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并不知道你真的是蛇。第一次聚餐时,你说自己从山里来,他便随口给你取了这个外号。可你心虚,每次听见都觉得他是不是已经看出了什么。 “怎么了?”他问,“脸忽然这么红。中暑了?” “没有啦。”你抱紧书,扭扭捏捏半天,“我就是想问……学长喜不喜欢小蛇?” 张邈脸上的笑停了停。 你急忙补充:“不是很大的那种,也不凶,鼻子翘翘的,摸起来凉凉的,很乖的。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摸摸小蛇?” 你为了这个邀请准备了一周。城北有一家爬宠馆,店主与隐鸢阁有些渊源,答应那天把场地空出来。你甚至已经想好了,先让他摸真正的宠物蛇,等他觉得蛇没有那么可怕,再一点点告诉他自己的秘密。 张邈却在你说到“摸”字时往后退了半步。 那动作极轻,像出于身体本能。他很快站稳,语气仍然温和:“不了。我怕蛇。” “哦哦。”你立刻笑起来,“没关系啦,哈哈哈,我就是随便问问。” “你想去的话,可以问小陈。他什么都敢摸,钓上来的水草里爬出虫子也能拿手捏。” “不用不用。我也没有很想去。” 你又笑了两声,转身走得飞快。 张邈在后面叫了你一声。你装作没听见,一口气穿过两栋教学楼,拐进没有人的洗手间,锁上隔间门才敢把嘴角放下来。 当晚,你抱着广陵王哭了整整一个小时。 “没关系啦……呜呜……我大不了以后藏好……呜呜呜……我也不是一定要变成蛇……” 广陵王坐在床头,任你把眼泪全擦在她睡衣上:“你每年冬天至少要变三个月。” “那我躲起来嘛。” “你一害怕就会变,喝了雄黄会变,发情期控制不好也会变,睡太熟偶尔会露尾巴。” “师姐!” “我在帮你清点风险。” 你哭得更凶,整个人拱进她怀里。广陵王叹了口气,拍着你的背,等你哭声小了一点才说:“他只是怕蛇,又不知道你是蛇。拒绝去爬宠馆,不等于拒绝你。” “可是如果以后知道了,他一定会讨厌我。” “那就咬他。” 你抬起泪汪汪的眼睛。 她认真道:“猪鼻蛇不是会装死吗?先咬一口,再倒地装死,嫁祸给他。” 你愣了两秒,终于被逗笑,张嘴去咬她下巴。两个人在床上滚成一团,闹到最后,你变回小蛇钻进她领口,被她从后颈拎出来,盘在手上重新拍了一张照片。 “哭瘦了吗?”她问。 你盯着照片里的自己。 没有。甚至因为刚才偷吃了半盒泡芙,看上去比上次更圆。 你把脑袋埋进身体里,不肯面对现实。 张邈第二天发消息问你是不是不舒服。你看到消息时,心脏先是重重跳了一下,随后又想起他说怕蛇,鼻子一酸,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三分钟后,你还是回了。 “没有呀学长,昨天就是忽然想起来问问。” 张邈回得很快:“那就好。下次不要抱着五本倒过来的书装偶遇,看起来很费腰。” 你把那行字看了三遍,脸慢慢烧起来。 原来他早就知道你在等他。 你又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