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树(修)
44、树(修)
没有买房的打算,程渝自然不会摄入房子相关的内容。各种各样的消息、政策,一旦了解,只会侵占她不多的脑容量。 作为一个对房子没需求的人,从读书开始,她就没过问过“你租的房子在哪个地段,怎么考虑的”。 只是一贯相信,然后找到位置,不太聪明地搬进去。 他们换过几套房子,方圆一公里必然带超市健身房,不太忙的时候,程斯会满勤。 种种种种,让程渝确信,程斯当下的行为是冲动。 ……为什么冲动? 不大可能是在超前规划养老。 程渝心里清楚那个答案,但她不说。因为还在冷战。 程斯新入手的房子,拎包入住。即买即搬,前房东只想要钱,什么都收拾走了。 四件套是程斯在超市里溢价外卖点的。 他终于有个可以离开她的理由。 程渝缩在沙发上,有点伤春悲秋。一个人在小院有点寂寞,不过隔壁民宿养了条狗,她可以偷偷和狗玩。 哦对,自己一个人住了,她要考虑养猫猫狗狗。据说宠物的陪伴价值远胜于人类…… 程渝清了清嗓子,“我走了。” “你走去哪?”程斯问。 “去我花了钱的地方,我交了一个月房租呢。” 他“哦”一声,从阳台出来,“我也去。” 程渝:“……” 这玩意怎么阴魂不散的? 她按按眉心,“那又不是你的家。” 程斯对答如流,“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程渝一时语塞,反应过来才低低地说了一声,“放屁。” 他咳了一声,“你还有什么想骂我的,现在最好一口气全都骂了。” “怎么的,骂完终于决定和我老死不相往来了?” “没有。”他摇头,“我就是觉得……在你还生气的时候表白,不是太好。” 程渝:? 她才二十四,耳朵怎么就媲美八十老太——幻听了? 程渝深吸了一口气,“我的社畜职业病已经严重到影响精神了……” “如果我只能活到六十岁,我快活了人生的一半。如果我只能活四十岁,那就还有十一年。”程斯说,“我不想做,忍住以后会后悔,闭嘴了还会后悔的事了。” “你如果想装傻当没听见,可以。我会说无数遍。” 他说,“程渝,我爱你。” 带着一种骨子里渗出的笃定,“全世界没有一个人比我更有立场爱你。” “我也清楚,我不该这么‘爱你’,也不该明晃晃地和你说这些。” 程斯问她,“我可以成为你人生的污点吗?” 程渝:“……Pa、Pardon?” 他被她闹鬼似的表情逗了一下,笑出声来,“你想听更直白更不拐弯抹角的?” “——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不该爱、不该说。 血缘那一层,是他们无法割舍的羁绊。 但是。 程斯不想“后悔”了。 几年之前,程渝给他分享过一则……案例。 从小分隔两地的兄妹,一见钟情,发展成爱情之后,倏然发现血缘,以男方自杀,告一段落。 程渝说,他还是太小了,长大一点就不这样了。 真正的成年人不会为这种事去死,也不会把错爱进行到底。 现在的程斯快三十岁了。按她的标准,他已经是“长大一点”的那个人。他没有选择去死,也没有选择不爱。 而是比那个案例里的人更糟地承认了这份“爱”——他不是一见钟情后才发现她是他meimei,而是一开始就知道。 他先是她的哥哥,才是越界想要占据她的一切的人。 长大了,更会把人留住。 程斯的结束方式不是死,是永不结束。 他觉得自己很残忍。 作为年长者,从来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 她要走,要独立,他的私心从未让她按照自己的意志选择过。 “对不起。”他真心实意地感到抱歉。 程渝:? 她掐了自己一下,走上前去对着程斯的脸,甩了一巴掌。 巴掌声很响,力的作用下,她的手被震得嗡嗡的。 老男人的花活很多——程斯就是老。 他慢慢转过头,直直地盯着她,“但我不会改。我爱你。这句话不是请求,是我替你选好的路。” “……你这辈子都没法离开我了,程渝。” 什么请求? 老男人真是极端,要么装死,要么搞强制爱。什么中间态都没有。她快跟不上他的脑回路。 程渝反问他,“你会有多爱我?” 轮到她求证,“你如何保证你这辈子都是爱我且只爱我的,程斯?” 程斯握着她的手,搭上了自己的脉搏。 他在笑,看她的眼睛可谓是含情脉脉。 程渝不会诊脉。但能听出,掌心下面的搏动,很清晰,很强劲。 “你还记得,同砚路那棵死了很久的树吗?” 她当然记得。 那棵树在程斯毕业的时候就死了,树很粗壮,死了也没被砍掉,横亘在道路一侧,久而久之,被保护起来,作为绿化的一部分。 死树的枝干发黑,树皮脱落,春天不发芽,夏天也不再长新叶。附近的树长了又落、落了又长,只有它一直是原本的模样。 程渝已经知道程斯想说什么了。 ——树死了很多年,还保持着原本的“树”的模样。人也是。 死亡甚至不能改变它原本的形状。 他永远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