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媒體獵犬
第五章 媒體獵犬
--Omni小說館 有全套角色圖,還可和角色對話喔。-- --更新頻率極高,歡迎追蹤/收藏獲得最新消息-- --- 清晨七點十二分,信義計畫區的天色剛從深藍轉為灰白,捷運市政府站的出口已經湧出第一批穿著套裝與球鞋的上班族,手裡提著超商咖啡與三明治,腳步匆匆地往一棟棟玻璃帷幕大樓移動。雨後的空氣還帶著一點涼意,忠孝東路五段的車流低低地轟鳴,霓虹招牌尚未熄滅,與剛亮起的辦公室燈光交疊,形成一種台北獨有的、過度清醒的繁忙感。 位在市政府站二號出口旁的共同工作空間,Beacon Lab 的燈已經亮了整夜。 顧言澈坐在靠窗的長桌前,面前兩台二十七吋螢幕同時運轉,左側螢幕跑著赫爾默斯醫院節點的聯邦學習模擬,右側則是他為了星嶼資本整理的估值儀表板。深灰色的西褲與白襯衫依舊筆挺,只是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小臂結實的線條,領帶鬆開丟在一旁的鍵盤上,整個人散發出一種熬夜後依然強行維持的沉穩與銳利。他的視線落在半空中只有他能看見的淡藍色光幕上,數字正在無聲地倒數。 【私密資訊預知 已解鎖】 【預警:財經媒體《資本誌》王牌記者 黎蔚然 將於三日內發起突襲專訪】 【倒數:二日十四小時二十一分】 【關鍵詞:權色交易 異常金流 境外信託】 【備註:目標好奇心九十二 野心八十八 壓力抗性低 建議策略:資訊主導而非對抗】 韓以晨抱著一箱剛從樓下超商搬上來的咖啡與吐司走進來,帽T的帽子還沒戴好,黑框眼鏡滑到鼻尖,頭髮翹起一撮,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被窩裡被挖起來。他把咖啡重重放在桌上,瞥見顧言澈螢幕上的光幕倒數,雖然他看不見系統,卻能感覺到室內那種不同於以往的緊繃。 「顧言澈,你昨天不是說三日後才會有人來找麻煩嗎,怎麼今天臉這麼臭。」韓以晨把一杯冰美式推到他面前,壓低聲音,「沈大執行長早上沒傳訊息給你?你昨天在文華東方牽手牽成那樣,今天全信義區的創投群組應該都在瘋傳顧言澈是誰吧。我剛剛在電梯裡就聽到兩個穿西裝的在聊,說星嶼資本那個冰山女王終於被一個寫程式的融化了,講得跟八點檔一樣。」 顧言澈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苦味讓腦子更清醒。他把手機轉向韓以晨,螢幕上是一封十分鐘前寄達的電子郵件,寄件人欄寫著《資本誌》黎蔚然,標題乾淨俐落,沒有任何客套的修飾。 主旨:專訪邀約—Beacon Lab 創辦人顧言澈先生 關於星嶼資本技術顧問角色與赫爾默斯案之背景說明 內文更直接,黎蔚然自稱是《資本誌》財經線記者,長期追蹤信義區創投與AI醫療賽道,注意到Beacon Lab在短短一週內從無名工作室成為星嶼資本的特聘技術顧問,並協助通過了具爭議性的增資案。她希望能以「技術如何重塑資本信任」為題進行三十分鐘專訪,地點由顧言澈指定,時間希望在二十四小時內,末段附上一句像是隨手補上的話,聽起來卻像針尖。 「另,關於貴工作室近期一筆來自境外信託的款項流動與沈執行長的私人行程重疊之處,也想當面向您請教,盼能釐清外界對權色交易的疑慮。」 韓以晨把那封信來回看了兩次,臉色慢慢變了,嘴裡那口吐司差點噎住。「幹,這女的什麼意思,什麼叫私人行程重疊,她是在暗示你跟沈若曦有一腿才拿到案子?境外信託又是哪裡挖來的,她怎麼會知道你那筆一千八百萬是境外進來的?我記得你那個帳戶尾號連我都沒給看完整。」 「她不知道確切金額與帳號,她在釣魚。」顧言澈把手機收回,語氣冷靜,邏緝卻像在拆解一段惡意程式碼,「《資本誌》是台灣少數會同時看財報與八卦的財經媒體,黎蔚然這個人我查過,台大新聞系畢業,二十六歲就拿下財經記者首獎,專跑信義區與內科,她手上一定有星嶼董事會匿名放出的風聲,再加上我們工作室登記在市政府共同工作空間,資本額與負責人都是公開資訊。她把公開資訊拼起來,再用一個模糊的境外信託去壓我,看我會不會慌。」 韓以晨把吐司放下,壓著聲音罵了一句髒話。「那怎麼辦,要不要讓沈若曦那邊先擋一下,她在媒體圈人脈很硬的,一通電話就能讓這種小記者的稿子發不出去。或者我們乾脆不回,直接裝死,反正我們又沒做什麼犯法的事。」 顧言澈搖頭,指尖在桌面的木紋上輕輕敲擊,節奏穩定,思緒卻在高速運轉。系統面板上黎蔚然的標籤非常清晰,好奇心與野心都接近滿格,這種人你越是躲,她越會認定你心裡有鬼,越會往最香豔的方向寫。與其讓她在八卦論壇與財經版用匿名爆料去渲染,不如把戰場拉到自己能控制的地方。 「不能躲,也不能讓若曦去壓。」顧言澈低聲說,「一壓就坐實了權色交易。她要的是獨家,我就給她獨家,但給的是我要她看到的版本。韓以晨,你等一下把赫爾默斯的非機敏版數據整理一份,視覺化做得乾淨一點,去識別化,只留節點貢獻度與分潤模型。等她來,我只談技術,不談私事。」 他一邊說,一邊回信,文字極簡,沒有多餘的寒暄,只確認時間與地點,Beacon Lab共同工作空間,今日下午三點,開放錄音,訪綱請先提供。這種半公開的姿態,既不示弱也不挑釁,是工程師處理漏洞時最常用的方式,把輸入限制在可控範圍內。 對方回信的速度快得驚人,幾乎是秒回。訪綱只有三題,每一題都像是磨利的刀。第一題問技術顧問的實質工作內容與收費模式,第二題問與沈執行長的合作關係是否涉及私人情感與利益輸送,第三題直接問及工作室近期是否有一筆來自境外、金額異常的資金流入,以及與星嶼資本增資案的時間關聯。韓以晨看著那三題,忍不住倒抽一口氣,低聲說這根本是審問。 顧言澈把訪綱列印出來,夾進赫爾默斯的技術文件裡,神情沒有太大波動,只是把襯衫的袖口重新扣好,領帶繫回,整個人從熬夜的工程師切換回那個能在董事會上逆轉局勢的技術顧問。他知道沈若曦一定也會看到這封信的副本,因為《資本誌》的編輯台在發出邀約的同時,依循媒體倫理也會知會星嶼資本的公關窗口,而那個窗口會在第一時間轉給沈若曦。 果然,上午十一點四十二分,沈若曦的訊息進來了,沒有文字,只有一張截圖與一句話。截圖是黎蔚然的邀約信,沈若曦的話是,「別在共同工作空間見,來我辦公室,我讓法務一起在場。」 顧言澈回覆得很快,「就在Beacon Lab見,讓她看到我們的工作現場,比在頂樓辦公室更有說服力。妳不用到場,但我需要妳授權我公開技術顧問合約中的保密等級範圍。」 沈若曦那頭沉默了大約五分鐘,這五分鐘裡,顧言澈能想像她在星嶼資本頂樓那間全玻璃帷幕的辦公室裡,穿著黑色絲質襯衫與高腰窄裙,站在落地窗前俯瞰信義區的車流,抿著紅唇,手指無意識地轉著那支萬寶龍鋼筆,內心在控制慾與信任之間拉扯。最後她回了一個字,「好。」接著補上一句,「合約第三條與第五條可公開,其餘不可。顧言澈,別讓我失望。」 下午兩點五十分,黎蔚然比約定時間早了十分鐘抵達。 她推開共同工作空間的玻璃門時,整個空間的氣壓彷彿被輕輕撥動了一下。她身高大約一百六十公分,嬌小卻一點也不顯得弱勢,齊瀏海的黑色長直髮,圓框眼鏡後是一雙過於清澈卻藏著精光的眼睛,穿著文青風的米色襯衫與深藍百褶裙,背著一個裝滿錄音筆與筆電的帆布包,外表看起來無害得像剛從台大校園走出來的研究生,只有在她掃視室內設備與人員時,那種記者特有的、獵犬般的快速定位感才會露出來。她對著顧言澈與韓以晨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聲音清亮,語氣卻不自覺地帶著審視。 「顧先生,韓先生,不好意思打擾你們工作,我是《資本誌》的黎蔚然,謝謝你們願意接受臨時專訪。」她把名片雙手遞上,名片紙質很好,印著《資本誌》與她的頭銜,王牌記者,字體燙金,「我知道兩位最近很忙,赫爾默斯案剛通過,應該有很多技術細節要收尾,我會盡量在三十分鐘內結束。」 顧言澈起身與她握手,她的手指纖細,指尖微涼,卻握得很穩,不是一個會輕易被帶偏的對象。他注意到她進門後的第一個動作不是看人,而是快速掃過牆上的白板,白板上貼著Beacon Lab的標誌與赫爾默斯的去識別化流程圖,以及一張捷運市政府站周邊的產業地圖。這是刻意佈置的現場,讓任何走進來的人第一眼就看到他們是做正事的。 「黎小姐,請坐。」顧言澈拉開長桌對面的椅子,桌上已經擺好兩杯溫熱的黑咖啡與一份印製精美的技術文件,「訪綱我們收到了,這份是赫爾默斯聯邦學習模型的非機敏摘要,裡面有節點貢獻度與分潤試算,妳可以對照著問,我們盡量開放。」 韓以晨坐在顧言澈身側,扮演技術合夥人的角色,負責在需要時補充數據,但他的眼神明顯緊張,手指一直無意識地轉著原子筆。黎蔚然把錄音筆打開,紅燈亮起,輕輕放在桌面中央,動作輕柔,卻像是在宣示主權。 專訪開始,前五分鐘非常順利,黎蔚然照著第一題提問,顧言澈用最精準的語言解釋什麼是聯邦學習,如何在不搬動醫院原始病歷的前提下,讓五家醫院共同訓練模型,以及這套模型如何讓財報中的無形資產估值從模糊的敘事變成可驗證的數字。韓以晨在旁適時補上一句,「我們這個視覺化儀表板,財務長只要看三個顏色就能判斷風險,比看五十頁的會計師報告還快。」黎蔚然頻頻點頭,眼鏡後的眼睛亮起來,顯然對技術本身是真的感興趣。 但從第六分鐘開始,氣氛變了。 黎蔚然把筆記本翻到下一頁,語氣依然甜美,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鋒利。「顧先生,謝謝你非常清晰的技術說明,這對我們的讀者會很有幫助。不過我這邊也接到一些來自市場的聲音,想跟你核實一下。外界很好奇,你與沈若曦執行長的合作,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據我了解,你在三週前還是待業狀態,存款也不多,卻能在短時間內成為星嶼資本的特聘技術顧問,並主導這麼關鍵的增資案,這樣的躍升速度在信義區非常罕見。有人形容這是典型的權色交易,用身體換資金,你怎麼看這個說法?」 話一出口,共同工作空間的冷氣聲彷彿都變大了。韓以晨的筆停在半空,臉色一僵,差點就要站起來反駁,卻被顧言澈用眼神輕輕壓住。顧言澈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小口,溫熱的苦味在舌尖散開,讓心跳維持在穩定的節奏。系統光幕在黎蔚然頭頂跳動,好奇心九十二,野心八十八,壓力指數卻在快速上升,顯示她雖然言詞犀利,內心其實也在評估這一步會不會踩過線。 「黎小姐,這個形容很有畫面感,放在八卦論壇應該會有很高的點閱率。」顧言澈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晰,帶著一種工程師特有的、把情緒從事實中剝離的冷靜,「但就我的合約而言,我與星嶼資本的合作是純粹的技術顧問關係,合約第三條明定工作範圍為數據審計與模型建構,第五條明定報酬為固定顧問費加上依增資成功與否的分潤,沒有任何涉及私領域的條款。至於我與沈執行長的私人關係,我們的確在交往,這一點沈執行長在文華東方的餐會上已經公開,但時間點是在增資案通過之後,而不是之前。這部分星嶼的法務與獨立董事都有備查紀錄,妳可以去調公開資訊觀測站的重大訊息。」 他把那份合約的節選頁推到黎蔚然面前,白紙黑字,條款清晰,沒有任何曖昧空間。這是沈若曦授權可公開的範圍,也是顧言澈刻意選擇的戰場,把一個香豔的指控轉化為一個可驗證的法律文件問題。黎蔚然接過合約,快速掃視,指尖在分潤比例那一行停留了兩秒,眼中露出一絲意外,像是沒料到對方會這麼乾淨地攤開來。 她沒有退縮,反而趁勢追擊,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親暱感。「顧先生很坦誠,謝謝你。那我換個方式問,關於資金的部分。我們透過金流追蹤系統發現,Beacon Lab在增資案通過的當晚,有一筆來自境外信託的款項匯入,時間點與沈執行長在頂樓辦公室的私人行程高度重疊。雖然金額與帳號我們還在核實,但這樣的時序巧合,很難不讓人聯想這筆錢是否與星嶼的決策有關,甚至是否涉及未揭露的利益輸送。你方便說明這筆款項的來源與用途嗎?」 這一次,韓以晨的手不自覺握緊了原子筆,指節發白。境外信託四個字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向顧言澈最不能公開的秘密。系統光幕上的返還金額與帳戶尾號在顧言澈腦中閃現,一千八百萬,境外,頂樓辦公室的夜晚,每一個關鍵詞都被對方用模糊但致命的方式拼湊起來。顧言澈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他沒有讓這種波動出現在臉上,他只是把身體微微往後靠,讓椅背支撐住腰,姿態放鬆,反而形成一種無形的壓力。 「黎小姐,妳的資訊很靈通,但靈通有時候會把巧合誤讀為因果。」顧言澈看著她的眼睛,語氣依舊溫和,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掌控感,「Beacon Lab的資金來源有兩個,一是星嶼資本依合約支付的顧問費,二是我個人過去在內科新創的技術授權與投資收益,這些都有完稅證明與會計師簽證。如果妳指的是境外信託,我可以說明,那是我個人為了處理跨境技術授權而設立的信託架構,設立時間遠早於赫爾默斯案,資金用途是工作室的設備與研發,與星嶼的增資案沒有直接關聯。至於沈執行長的私人行程,那屬於她的個人隱私,我不方便代為說明,但我可以保證,星嶼的每一筆增資款項都經過會計師與金管會規範的流程,沒有任何未揭露的部分。」 這段話沒有否認境外信託的存在,卻把它的性質從可疑的權色交易資金,重新定義為工程師常見的跨境技術授權架構,並且把舉證責任丟回給對方,要求對方拿出更具體的證據,而不是用時序巧合來推論。黎蔚然的眼鏡反光了一下,她快速在筆記本上寫下幾個字,嘴角維持著甜美的笑容,但顧言澈能看到她耳根有一點點發紅,那是她在高速思考時的習慣性反應。 就在黎蔚然準備拋出第三波追問時,共同工作空間的玻璃門被輕輕推開,風鈴響了一聲。 所有人同時轉頭。 沈若曦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深藍色的精品紙袋,身上穿著一套剪裁俐落的米白色西裝套裝,內搭黑色絲質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與一條細細的珍珠項鍊,長髮是冷霧棕的波浪,妝容精緻卻不濃艷,唇色是低調的豆沙紅,整個人像是剛從信義區某場董事會直接走過來,氣場強大卻又透出一絲刻意的柔和。她沒有預約,卻出現得恰到好處,像是算準了時間。 「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打擾到專訪了。」沈若曦的聲音果決而溫柔,目光先落在顧言澈身上,帶著一點只有他能讀懂的安撫,隨後轉向黎蔚然,禮貌地點頭,「黎小姐,久仰,我是沈若曦。聽說妳今天要訪顧言澈,我剛好在附近開會,想說順道送一份財務長們常用的估值模板過來,給你們參考。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 黎蔚然顯然沒料到沈若曦會親自現身,她迅速站起身,甜美的笑容立刻調整為專業記者的得體微笑,雙手接過沈若曦遞來的紙袋,紙袋裡是一本燙金的星嶼資本估值手冊,封面印著星嶼的燈塔標誌。「沈執行長您好,我是《資本誌》黎蔚然,沒想到您會親自過來,真是讓我們受寵若驚。我剛剛還在跟顧先生聊到您與他的合作,外界有很多好奇的聲音,您願意一起聊幾句嗎?」 沈若曦沒有立刻坐下,她走到顧言澈身旁,很自然地把手輕輕放在他椅背上,指尖與他的肩線距離不到兩公分,這個細微的肢體距離在外人看來是長官對部屬的信任,在顧言澈的感官裡卻像是一道溫熱的電流,提醒他她就在這裡。她對著黎蔚然,語氣依舊冷冽,卻多了一絲坦蕩。 「黎小姐,關於權色交易的說法,我在這個圈子聽過很多,對象通常是女性,很少是指向男性的,這倒是挺新鮮的。」沈若曦淡淡地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讓韓以晨都忍不住屏住呼吸,「我可以很清楚地告訴妳,顧言澈是我親自面試、獨立董事一致通過的技術顧問,他的價值在於他能讓五家醫院的數據在不洩露個資的前提下產生收益,這是我們董事會最缺的能力。至於私人關係,我與顧言澈確實在交往,但這是在他完成專業交付之後才開始的,先後順序很重要。妳如果要寫技術如何重塑信任,這會是一個很好的案例。妳如果要寫八卦,那我會建議妳去查證金流的完整路徑,而不是只看一個時間點的巧合,因為信義區的金流每天都有上百筆在跑,重疊是常態,真相需要更細的顆粒度。」 這段話把權色交易的指控,用一種更為高階的、帶著性別視角與專業高度的方式輕輕擋了回去,同時暗示媒體若要指控,就必須拿出更完整的證據鏈,否則就是不專業。黎蔚然的眼睛在這一瞬間亮得驚人,她快速地在筆記本上寫下沈若曦的原話,顯然意識到這句話本身就具有頭條價值。 顧言澈在這個空檔裡,悄悄調整了節奏。他把那份赫爾默斯的視覺化儀表板推到黎蔚然面前,螢幕上五個醫院節點正在閃爍,分潤曲線隨著模擬數據平滑上升,整個畫面乾淨而專業,像一座燈塔。「黎小姐,與其糾結於一筆還未核實的境外款項,不如我們來聊聊這個。妳看,這條曲線是未來三年赫爾默斯若導入聯邦學習後,對星嶼基金的預估回報,年化報酬率比傳統估值高出四成。這才是投資人真正該關心的資訊,不是嗎?如果妳的讀者是投資人,他們會更想知道技術如何讓錢變多,而不是誰跟誰吃了哪一頓晚餐。」 黎蔚然抬頭看他,眼鏡後的目光與他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會。她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三十歲的男人,落魄的外表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危險的冷靜。他沒有否認,沒有動怒,沒有搬出律師函,卻用合約、數據與沈若曦的現身,三層結構把她的刀鋒一層層包住,最後還把話題導向她無法拒絕的專業深度。這種應對,比她預想中那些慌張的辯解要高明得多,也讓她的好奇心與勝負慾同時被點燃。 她闔上筆記本,甜甜地笑了一下,重新變回那個無害的文青記者模樣。「顧先生,沈執行長,謝謝兩位今天這麼坦誠。這篇專訪我會以技術為主軸,關於金流的部分,我會再做更細緻的查證,若有需要,會再向兩位的法務請教。今天先到這裡,不打擾你們工作了。」 她收起錄音筆與名片,起身時,目光不經意地落在顧言澈桌角那張被折起的財報預測影本上,那張紙的邊角露出一個淡淡的、像是水漬又像是別的什麼的痕跡,讓她的眉心極輕地動了一下,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禮貌地鞠躬,轉身離開。玻璃門在她身後關上,風鈴又響了一聲,這一次的聲音顯得格外清脆。 共同工作空間內安靜了幾秒,只有冷氣的低鳴與螢幕的嗡嗡聲。韓以晨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癱在椅子上,額頭滲出一層薄汗。「我的媽呀,這女的也太恐怖了吧,笑起來甜成那樣,問的問題每一題都想把人送進去。顧言澈,你剛剛那個境外信託的說法,她信了嗎?」 顧言澈沒有回答,他的視線落在系統光幕上,黎蔚然的標籤正在變化,好奇心從九十二降到八十五,野心卻從八十八上升到九十四,新增一條備註,【對宿主產生高度興趣 追蹤意願提升 下次接觸將更深入】。他知道,這場專訪只是暫時把刀鋒擋開,並沒有讓獵犬收回嗅覺。 沈若曦走到他身旁,把那本估值手冊放在桌上,指尖輕輕敲了敲他的桌面,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應對得不錯,沒有讓她拿到可以下標的東西。」她的語氣是讚賞的,眼神卻帶著擔憂,紅唇抿成一條直線,「但顧言澈,你要清楚,從今天起,聚光燈已經打開了。《資本誌》不會只來一次,黎蔚然這種記者,一旦盯上一個人,就會把你的捷運進出紀錄、私人電梯的監視器、甚至你跟我在頂樓辦公室那晚叫的計程車都挖出來。你那個境外信託,無論多乾淨,只要被放在權色交易的框架裡,就會被放大檢視。」 顧言澈抬頭看她,沈若曦逆著窗外的天光,米白色套裝的輪廓被勾勒得極為清晰,珍珠項鍊貼在她雪白的肌膚上,散發出溫潤的光。她平時在董事會上是那個不容質疑的冰山女王,此刻卻因為擔心他而微微皺眉,那種反差讓顧言澈的心口一緊。他伸手,極輕地碰了一下她放在桌面上的指尖,體溫透過指腹傳遞,像是一個無聲的承諾。 「我知道。」顧言澈低聲說,「所以我才要在她面前承認我們的關係,把私事變成公開資訊,讓她沒有爆料的快感。接下來,我會讓韓以晨把所有金流的完稅證明都整理好,放在律師那裡備查。妳不用擔心我,妳只要繼續當那個在董事會上不容質疑的沈若曦就好。」 沈若曦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柔軟,隨即又恢復那種控制慾極強的果決。她把手收回,轉身對韓以晨點頭示意,算是肯定這個技術合夥人的表現,然後拿起自己的手提包,準備離開。在她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回頭,對顧言澈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卻讓韓以晨都聽見了。 「今晚七點,我在信義區的私人會所約了財經律師夏梓瑜,她會幫你看股權與金流的架構。你一定要來,別讓我去把你架過來。」說完,她推開玻璃門,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上漸行漸遠,留下一縷淡淡的冷杉與麝香的香氣,與黎蔚然那種清新的文青氣息截然不同。 門關上後,韓以晨才敢大口喝水,壓低聲音說,「靠,沈執行長剛剛那個眼神,我以為她要把我也一起審了。顧言澈,你現在是真的在跟這種等級的女人在一起,我光是看她站在那裡就腿軟,你居然還能跟她對答如流,你小子到底什麼時候變這麼強的。」 顧言澈沒有回答,他只是把那份被黎蔚然多看了一眼的財報影本收進抽屜,鎖好。窗外的天色已經從灰白轉為淡金,信義區的玻璃帷幕大樓一棟棟亮起,像無數個監視的眼睛。 而在忠孝東路的另一端,黎蔚然走進捷運站,手裡緊緊抱著那本星嶼的估值手冊與錄音筆,帆布包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編輯傳來的訊息,「專訪如何,有沒有料?」她站在手扶梯上,看著頭頂跑動的廣告燈箱,嘴角慢慢揚起一個與甜美外表截然不同的、獵人般的弧度,快速回覆,「有料,但不是權色交易這麼簡單。這個人背後的金流與技術,比沈若曦更有故事。我需要再挖深一點,下一次,我要去他的住處看看。」 她的圓框眼鏡映著捷運站的白光,眼底是一種被顧言澈的冷靜徹底激起的、不肯罷休的執著。 夜色尚未降臨,但信義區的風,已經開始變得詭譎而緊繃,每一盞亮起的燈光背後,都彷彿藏著一雙正在記錄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