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念恩的囚籠
許念恩的囚籠
--Omni小說館 有全套角色圖,還可和角色對話喔。-- --更新頻率極高,歡迎追蹤/收藏獲得最新消息-- --- 士林捷運站一號出口的鐵捲門還卡著那台霧黑色賓士廂型車的保險桿,安全氣囊爆開的白色粉末在潮濕的空氣裡慢慢飄散,交通警察的哨音與救護車遠遠的鳴笛混在一起,夜市人潮全部被堵在中山北路口,探頭張望。鐵捲門另一側的地下機車停車場裡,紀承聿把那台老舊的速克達踹倒在地,膝蓋在水泥地上磨破一大塊,鮮血混著雨水沿著小腿滑進襪子裡,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痛,只靠著柱子讓胸口劇烈的起伏慢慢平下來。 耳機裡陳允浩的聲音還在發抖,卻多了一種從來沒有過的亢奮。 「聿哥!人接到了!映彤在我車上,她沒事,就是光著腳,嚇到一直哭。我現在往萬華開,士林這邊的號誌我已經全部改回來了,警察一時半刻查不到我頭上。你呢?你還在捷運站下面嗎?要不要我繞回去載你?」 紀承聿抹掉人中已經乾掉的血痕,上一次對魏承謙強行發動控制後的反噬還在太陽xue裡跳動,視線邊緣偶爾會發黑。他看了一眼停車場天花板那支閃著黃燈的監視器,低聲說。 「不用,你直接帶映彤回事務所,門鎖好,窗簾拉起來,筆電不要關,有任何陌生訊號進來立刻叫我。我這邊還有事要處理。」 電話那頭林映彤的啜泣聲透過藍牙傳過來,很輕,卻很清晰。她抱著陳允浩那件還帶著菸味的機能外套,赤腳踩在副駕駛座的腳踏墊上,馬甲的肩帶滑到手臂,臉上的雀斑被淚水糊得模糊。她想說謝謝,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聽見陳允浩笨拙地安慰她,說全家的關東煮還開著,等一下買熱的給她吃。 紀承聿切斷通話,從停車場的另一側牽著還能發動的速克達,繞開警察封鎖的路口,往陽明山的方向騎回去。松籟會館的假火警已經被解除,消防車正鳴著笛子下山,卸貨車道重新恢復安靜,只有那盞昏黃的鹵素燈還亮著。韓曜的車卡在士林,短時間內不會回來,這是今晚唯一的空檔。 沈若曦在半小時前傳來一封只有六個字的簡訊。金流已收,速戰速決。陳允浩寄出的那份洗錢關聯圖與匯款截圖,已經讓地檢署有了正式聲請搜索票的理由,但魏承謙不是會坐以待斃的人。紀承聿在天母豪邸聽蘇璃說過,慈善晚宴就在三日後,到時候所有金流、名冊與那些被當成禮物送來送去的女孩,都會被整理成一份乾淨的捐款紀錄,永遠消失在信義區那棟玻璃帷幕大樓的碎紙機裡。 他必須在搜索票下來之前,先把人帶出來。 松籟會館的正門已經有保全重新站崗,紀承聿沒有走正門。他從陳允浩先前掃描過的後勤管線圖裡找到一條廢棄的溫泉排水道,入口被一塊生鏽的鐵板蓋住,旁邊堆著發霉的拖把與清潔劑空桶。他把風衣脫下來塞進背包,側身鑽進那條只容一人爬行的水泥管線,管壁裡全是硫磺味與青苔的滑膩感,雨水從縫隙滴在他後頸,冰涼刺骨。 爬了大約二十公尺,前方出現微弱的光。那是地下三樓的維修夾層,林映彤先前用針孔傳回來的影像裡,這裡有一道需要虹膜與指紋雙重驗證的防火門,門後就是嚴慕凝真正的私人實驗室。門口的保全因為剛才的火警被調走一半,剩下的一個靠在牆邊打瞌睡,對講機裡不時傳來樓上主管確認火警誤報的聲音。 紀承聿從背包側袋摸出陳允浩臨時做的一張感應卡,卡片裡寫入的是清潔阿姨的權限,只能打開最外層的維修門。他沒有硬闖,而是等那名保全起身去洗手間的三十秒空檔,貼著牆滑進去,反手將門輕輕帶上。 門後的世界與樓上的溫泉會館完全是兩個時空。沒有木質裝潢,沒有暖黃燈光,只有慘白的日光燈管與不鏽鋼牆面,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消毒水味,溫度比外面低了至少五度。走廊兩側是一間間沒有窗戶的房間,門上只有編號,門鎖全是電子式,監視器在天花板轉動,發出細微的馬達聲。 最裡面那間房間的門半掩著,燈光從縫隙漏出來。紀承聿放輕腳步走過去,聽見裡面傳來很輕的啜泣,還有鐵鍊輕輕碰撞的聲音。 他推開門。 房間不大,約莫四坪,沒有家具,只有一張鋪著一次性床單的單人床,一張不鏽鋼桌,一盞嵌在天花板的燈。許念恩就坐在床角,身上穿著一件明顯過大的白色襯衫,下襬只蓋到大腿中間,釦子扣得歪斜,露出鎖骨與一截瘦削的肩頭。她的黑長髮已經長長許多,凌亂地貼在臉頰,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著長時間沒有睡好的青痕。她的腳踝上扣著一條極細的電子腳鐐,另一端連在床腳,活動範圍只有一張床的大小。 聽見開門聲,她整個人縮得更緊,雙手緊緊環住膝蓋,眼神迷離而渙散,像是認不出眼前的人。她的嘴唇乾裂,輕輕顫抖,低聲喃喃的不是求救,而是一個名字。 「蘇璃姊姊……不要丟下我……拜託……」 紀承聿的心像是被什麼用力絞了一下。許念恩最後的定位訊號在伊甸,之後半年沒有人見過她,蘇璃在委託時哭著說她是唯一真心對她好的朋友,夏語晴在化妝間崩潰時說她們都是被同一輛廂型車帶走的,林映彤在暗網直播裡看見她被當成拍品展示時淚中求救的臉。現在那個清純如鄰家女孩的大學生,就在這間沒有窗戶的囚籠裡,被藥物磨去了大半記憶,連呼喊的對象都只剩下那個曾經給過她一點溫暖的財閥千金。 他沒有立刻衝過去,也沒有大聲叫她的名字。嚴慕凝的藥物會讓人對觸碰極度敏感,強烈的刺激反而會讓她更混亂。紀承聿把背包放在門口,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與她齊平,保持著一公尺的距離,聲音放得又輕又穩,像是在萬華事務所哄那些因為外遇而整夜睡不著的委託人。 「許念恩,我是紀承聿。蘇璃的朋友,妳還記得嗎?蘇璃讓我來接妳回家。」 許念恩的眼珠緩慢地轉動,落在他臉上,卻沒有焦點。她的呼吸很急促,胸口起伏得厲害,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床單,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又在做夢。藥物的影響讓她的體溫偏低,襯衫下的身體不自覺地發抖,露在外面的小腿與腳背冰涼,泛著不健康的白。 「蘇璃姊姊說……會帶我離開……她說那個晚宴結束後……就帶我走……可是……可是他們說要把我們全部……處理掉……」她的聲音斷斷續續,混著哭腔與鼻音,眼淚終於從那雙圓潤的杏眼裡湧出來,沿著臉頰滑進衣領。「我不要待在這裡……這裡的藥……會讓我忘記……我好怕忘記我媽媽的臉……」 紀承聿慢慢伸出手,卻沒有直接碰她,而是把自己的風衣外套攤開,輕輕披在她肩頭。外套還殘留著他的體溫與淡淡的菸草味,對於在低溫房間裡待了多日的許念恩來說,那點溫度像是久違的熱源。她先是僵了一下,隨即像是抓住浮木般,雙手緊緊攥住外套的領口,把臉埋進布料裡,聞到那股不屬於這間消毒水囚籠的味道,哭得更厲害。 「沒事了,沒事了。」紀承聿一邊輕聲重複,一邊用指尖非常輕地碰了碰她攥緊外套的手背,像是試探,也像是給予支撐。他的另一隻手在口袋裡握住那顆從蘇璃那裡拿到的保險箱鑰匙,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深淵凝視系統在他腦中低低嗡鳴,提醒他每日的使用次數已經接近極限,強行對魏承謙與嚴慕凝發動控制後的反噬還沒有完全消退,如果再使用,可能會直接暈厥。 可是許念恩現在的狀態,是讀取記憶最脆弱也最真實的時刻。恐懼與久違的安全感同時衝擊著她的精神防線,藥物讓她的表層意識模糊,卻也讓深層的潛意識浮到最表面。只要他能讓她在清醒的狀態下感到被保護,而不是被支配,那些被藥物壓住的對話與畫面,就會自己流出來。 他沒有使用強制控制的聲音,只是讓自己的語調變得更柔和,更有節奏,像是在引導一場久違的對話。 「念恩,妳做得很好,妳一直都很勇敢。蘇璃姊姊沒有丟下妳,她一直在外面等妳。妳可以告訴我,這幾天在這裡,妳聽見他們說了什麼嗎?慢慢說,沒有人會再把妳關起來。」 許念恩把臉從外套裡抬起來,淚水糊滿整張臉,鼻尖通紅,睫毛濕成一簇一簇。她的視線終於對上紀承聿的眼睛,那雙總是帶著疲憊血絲的銳利眼眸,此刻沒有任何侵略性,只有深深的疲憊與心疼。她像是辨認了很久,才從那片藥物造成的迷霧裡抓住一點熟悉的溫度,點了點頭。 「我……我聽見……那個穿西裝很漂亮的叔叔……跟穿白袍的阿姨在門口說話……」她的聲音還在抖,卻比剛才清晰許多,身體因為哭泣與寒冷而輕輕顫抖,紀承聿把外套拉得更緊一些,讓她的肩頭完全被包裹住。「叔叔說……三天後的慈善晚宴……是最後的清理……所有的……所有的資料跟……跟我們……都要一起……不見……」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抓得更緊,指甲陷進外套的布料,身體因為回憶起那段對話而再次緊繃,眼淚不受控制地掉得更兇。那不是因為被觸碰而產生的生理反應,而是長期被囚禁、被藥物控制後,終於找到一個可以信任的對象時,情緒潰堤的顫抖。她的肩膀劇烈起伏,像是要把這幾個月所有的委屈與恐懼一次哭出來,整個人軟軟地向前傾,額頭抵在紀承聿的肩膀上,發出壓抑許久的嗚咽。 紀承聿沒有推開她,也沒有趁機做出任何越界的舉動。他只是伸手輕輕環住她的背,讓她靠著,像是讓一個在暴雨中淋了太久的孩子終於找到屋簷。他的手掌隔著外套,感受得到她瘦削的背脊與急促的心跳,溫度一點一點從他的掌心傳過去。房間的日光燈在天花板嗡嗡作響,監視器的紅點在角落閃爍,但這一刻,囚籠裡只有兩個人相互依偎的呼吸聲。 就在許念恩哭到幾乎脫力,身體因為長時間緊繃後突然放鬆而輕輕抽搐時,紀承聿閉上眼睛,讓深淵凝視的讀心權能以最輕柔的方式探進去。不再是強硬的竊聽,而是像把耳朵貼在她心跳旁邊,聽那些在夢囈與哭聲中被反覆播放的記憶碎片。 他看見了。 穿著義大利訂製西裝的魏承謙站在走廊盡頭,手裡夾著一支沒有點燃的雪茄,對著身旁穿白袍、戴金絲眼鏡的嚴慕凝微笑,語氣溫文卻沒有溫度。嚴慕凝手裡拿著一台平板,上頭是地下三樓所有房間的編號與藥物注射紀錄,她輕輕點了一下螢幕,低聲說藥效會在七十二小時內讓她們忘記所有臉孔。魏承謙點頭,說三日後的慈善晚宴會以捐款名義將松籟會館的產權轉移,到時候消防系統會被設定為深夜誤觸,所有紙本與伺服器資料會在斷電的十分鐘內被強酸銷毀,至於那些女孩,會被當成會後送給外籍貴賓的禮物,直接從基隆港的貨櫃離開臺灣,永遠不會有人找到。 最後一句話,是魏承謙轉身離開前,對著鏡頭的方向,像是對著某個看不見的觀眾說的。 「把那個姓紀的樣本也一起請來,讓他親眼看看,他的正義能救幾個人。」 記憶的畫面到此斷裂,許念恩在紀承聿懷裡猛地顫了一下,像是被那句話再次刺到,雙手死死抓住他的風衣,哭喊出聲。 「不要把我送走……不要把我忘記……蘇璃姊姊……紀大哥……帶我回家……」 紀承聿睜開眼,眼眶有點熱,卻沒有讓淚水掉下來。他輕輕拍著許念恩的背,低聲在她耳邊說。 「不會忘記,我記住了。妳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記住了。我們現在就回家。」 他扶著許念恩站起來,她的腿因為長時間沒有活動而發軟,腳鐐的電子鎖在陳允浩事先給他的解碼器輕輕一碰後,發出嗶的一聲,自動彈開。紀承聿把風衣完整地裹在她身上,遮住那件過大的襯衫與裸露的肌膚,攬著她的肩,讓她的重量靠在自己身上,一步一步往門口走。走廊的監視器還在轉動,但陳允浩已經透過後台將這十分鐘的影像替換成前一日的空房循環,門口的保全還在洗手間對著鏡子整理領帶,完全沒有發現最裡面的囚籠已經空了。 地下三樓的排水道出口通往會館後方的山坡,夜風從松林間吹過來,帶著潮濕的泥土味與遠處臺北市區的霓虹光暈。許念恩赤腳踩在柔軟的落葉上,風吹開風衣的一角,露出她蒼白卻終於有了血色的小腿。她抬頭看著夜空,臺北市的光害讓星星很淡,卻比地下室的日光燈真實千萬倍,淚水還掛在睫毛上,卻已經不再是絕望的哭。 紀承聿拿出手機,撥通沈若曦的私人號碼,聲音因為壓抑太久而有點沙啞。 「人找到了,活的。記憶雖然被動過,但關鍵時間點都在。三日後,慈善晚宴,他們要銷毀所有證據跟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沈若曦一貫冷冽卻隱隱發抖的聲音,背景還有地檢署深夜辦公室的鍵盤聲。 「把定位傳給我,我馬上帶人過去。你不要再一個人行動了,紀承聿,這一次我們一起進去。」 紀承聿看著靠在他肩頭,終於因為疲憊與安心而沉沉睡去的許念恩,她的手還緊緊抓著他的衣角,像是怕一鬆手又會回到那間沒有窗戶的房間。他把定位傳過去,然後把手機調成靜音,背起許念恩,沿著山坡那條只有月光照亮的小徑,一步一步往山下走。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覺到背上那個輕得過分的身體,正慢慢恢復溫度。 而在他腦中,那句魏承謙對著鏡頭說的話,還在低低迴盪,像是一張已經寫好收件人的邀請函,等待三日後的晚宴準時送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