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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承謙的晚餐

    

魏承謙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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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義區的夜色是被金錢仔細擦拭過的,寶格麗的櫥窗在松仁路上投出冷白的光,計程車在A4與A9之間緩慢滑行,雨後的柏油還殘留薄薄的水膜,映著遠方101的燈牆,像一條被切碎的銀河。紀承聿站在市府轉運站對面的騎樓下,皺舊的風衣領口豎起,手裡夾著一支沒有點燃的菸,手機螢幕亮著一封沒有署名的訊息。

    魏承謙。微風南山頂樓私人招待所,今晚八點。一個人來。妳在找的答案,我會親自端上桌。底下附著一張燙金名片的照片,背面只有手寫的一行英文字:You   are   not   hunting,   you   are   being   selected.

    陳允浩在電話另一端壓著聲音罵,你瘋了,這是鴻門宴,他上次才讓韓曜在夜鶯的地下停車場把你打到流鼻血,現在請你吃飯,下一步就是把你做成甜點。紀承聿把菸塞回口袋,抬頭看向那棟在夜色裡像水晶棺材一樣的頂樓建築,聲音低而啞,他不請我,我也要去找他。他敢亮桌,就表示蘇璃在他手上。

    蘇璃兩個字的重量讓通話沉默了兩秒。陳允浩立刻敲鍵盤,二十分鐘前,蘇璃的手機訊號最後一次出現在信義快速道路,定位停在這棟大樓的地下停車場,之後就被屏蔽了。她父親的特助剛剛傳了一封簡訊給她,內容只有四個字,乖乖聽話。我試著回撥,已經轉語音。

    紀承聿收線,把手機調成震動,整理風衣的下襬,往那座被稱為天空之鏡的私人招待所走去。大樓的保全像是早已接到照片,清一色黑色西裝,耳掛式對講機閃著藍光,沒有問他是誰,只用眼神掃過他的臉,替他按開專屬電梯。電梯門關上的瞬間,外頭喧鬧的信義區街聲被徹底切斷,只剩下空調低沉的嗡鳴與自己鼻腔裡殘留的淡淡血味,那是中午在安穎生技對嚴慕凝發動控制失敗後的後遺症,太陽xue還在隱隱抽痛。

    電梯直上四十八樓,門打開時,台北的夜景像一幅被攤開的電路板,仁愛路的綠廊、大安區的豪宅燈海、遠處大直河岸的遊艇碼頭,全部被收進這間沒有隔間的招待所。深色胡桃木地板,義大利進口的長桌只擺了兩張椅子,桌上是剛開的勃艮第紅酒,燭光在水晶杯壁上跳動,空氣裡有淡淡的雪松與皮革香,混著剛煎好的和牛油脂味,卻壓不住另一種更冷的味道,像是手術室裡消毒水的涼意。

    魏承謙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電梯,手裡晃著一杯紅酒。他穿著深灰色義大利訂製西裝,領帶是暗紅色,沒有打緊,袖口露出半截百達翡麗的錶面,頭髮梳得一絲不亂,五官俊美得近乎無瑕,笑容溫文得讓人挑不出錯。聽見電梯聲,他才緩緩轉身,眼神落在紀承聿皺舊的風衣與磨破的靴頭上,笑意更深了一分。

    紀先生,比我想的準時。我還以為私家偵探都喜歡遲到,營造一點落魄的戲劇感。魏承謙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長期在董事會與慈善晚宴上訓練出來的節奏感,禮貌得像一把裹著絲絨的刀。請坐,今晚沒有韓曜,沒有監視器,也沒有錄音筆。只有你和我,還有我們共同的興趣。

    紀承聿沒有立刻坐下,他的目光掃過長桌,桌上除了紅酒與兩套銀製餐具,還擺著一個黑色的絲絨盒子,盒蓋半開,裡頭是一枚女用的珍珠耳環,款式很眼熟。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往上撞了一下,那是蘇璃在汽車旅館那晚戴過的款式,香奈兒的早期限量,蘇璃說過是母親留給她的,整個台北不會超過三對。

    蘇璃在哪裡。紀承聿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磨出來。

    魏承謙像是沒有聽見責問,優雅地拉開椅子,自己先坐下,替紀承聿面前的酒杯斟了三分之一杯紅酒,酒液在燭光下呈現深寶石的色澤。這就是你和我不一樣的地方,紀先生。你把女人當成要拯救的證人,我把她們當成要完成的作品。作品需要展示,才有價值。說著,他拍了兩下手。

    側面的暗門無聲滑開,一個身影被帶了出來。蘇璃穿著一襲剪裁極簡的白色絲質禮服,長髮披散,沒有化濃妝,卻比任何一次在螢光幕或慈善拍賣會上更讓人移不開眼。禮服貼著她纖細的腰線與修長的腿,鎖骨在燈光下顯得脆弱,腳上是裸色的高跟鞋,指甲是乾淨的淡粉色,整個人乾淨得像剛從天母豪邸的更衣室走出來,卻又冷得像一尊被擺在展櫃裡的白瓷。她的表情平靜,薄唇緊抿,眼神落在紀承聿身上時微微顫了一下,隨即又移開,像是被什麼無形的線牽住。

    她的身後跟著一名穿著套裝的女侍,低頭退開,不敢多看。蘇璃沒有說話,只是按照魏承謙的眼神示意,在長桌的另一端坐下,雙手交疊在腿上,指尖用力到發白。紀承聿讀心的本能幾乎是同時張開,卻撞上一層薄薄的、像是被藥物與話術反覆拋光過的膜,蘇璃的心聲不再像汽車旅館那晚那樣洶湧外洩,只剩下破碎的低喃,不要看我,對不起,我不想來,可是爸爸說如果不來就會把信託收回去,會把許念恩的資料交出去。

    紀承聿的喉結動了一下,沒有在魏承謙面前點破,只是將目光收回,拉開椅子坐下,動作刻意放慢,讓自己看起來沒有被牽著走。魏先生,收藏家的開場白通常很長,但我時間不多。許念恩現在在哪裡,伊甸地下三樓的門怎麼開。

    魏承謙輕笑出聲,拿起刀叉,慢條斯理地切開面前那塊五分熟的和牛,粉紅色的rou汁滲出來,在白盤上暈開。急性子,這點倒是和沈若曦很像。那位冰山檢察官昨天才帶著搜索票把安穎翻了一遍,今天又在地檢署加班想著怎麼再聲請一次,對吧。她很努力,可惜找錯了抽屜。安穎本來就是給你們看的模型屋,真的臥室,從來不在那裡。

    他切下一小塊牛rou,沒有吃,只是用叉子舉起,透過燭光看著,像在欣賞某種紋理。你以為你在查人口販運,查權色交易,查裸照勒索,其實你查的是一間公司的內部考核。伊甸不是酒店,是篩選器。每年送進來的女孩,留下來的檔案,拍下來的影片,都是考題。而你,紀承聿,是這兩年來唯一一個自己推開門走進來的考生。

    紀承聿的指尖在桌下收緊,指甲掐進掌心,用疼痛壓住太陽xue又開始抽痛的感覺。深淵凝視在他的意識裡低低嗡鳴,像一台過熱的儀器,從被嚴慕凝反噬後就一直處於不穩定的狀態,每一次使用都伴隨更強烈的耳鳴與血味。他盯著魏承謙那雙陰鷙卻始終帶笑的眼睛,嘗試捕捉對方表層的心聲,卻只聽見一片過於整齊的空白,像一間被刻意清空的房間,連慾念的回音都被吸音棉吃掉了。

    這種空白他在嚴慕凝身上聽過,那不是意志堅定,是經過訓練與藥物調校後的人工靜默。魏承謙顯然也接受過同一套課程,甚至更完整。

    蘇璃在這時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想替紀承聿倒酒,卻被魏承謙一個眼神制止。魏承謙放下刀叉,拿起一旁的遙控器,對著落地窗前的投影幕按了一下。原本映著夜景的玻璃幕牆緩緩降下一塊百葉,露出隱藏的螢幕,螢幕亮起,畫面自動播放,沒有聲音,卻比任何聲音都刺耳。

    那是一間沒有窗的房間,米白色的床單,暖黃的立燈,鏡頭架在天花板的角落,微微晃動。一個女孩穿著香檳色的禮服坐在床邊,長髮散亂,眼神迷濛,臉頰泛著不自然的潮紅,手裡握著一杯幾乎沒有喝過的香檳。鏡頭拉近,女孩的臉清晰起來,赫然是蘇璃。她的禮服肩帶滑落一邊,露出半邊肩頭與內衣的蕾絲,眼神渙散,嘴唇微張,像是想說什麼卻說不清楚,手指無意識地抓著床單,身體輕輕顫抖。畫面右下角有時間戳記,兩個月前,陽明山松籟會館,凌晨一點四十七分。

    蘇璃的臉色在瞬間血色盡褪,她死死盯著螢幕,雙手在桌下緊緊絞在一起,指節泛白,呼吸變得急促卻不敢發出聲音。紀承聿的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他認得那個房間的燈光與床頭的木紋,和夏語晴描述的被下藥房間一模一樣,和許念恩影片裡的背景也如出一轍。那不是偷拍,是展示,是收藏。

    魏承謙的聲音在畫面無聲的播放中響起,依舊溫和,甚至帶著一點讚賞。這是我最喜歡的一支收藏,白天鵝第一次學會低頭的樣子。蘇小姐平時多高冷,在董事會上連她父親都要看她臉色,可是在那杯加了一點點溫柔的香檳之後,她會自己把禮服的拉鍊拉開,會抱著枕頭喊不要,卻又會在被觸碰的時候發出很好聽的聲音。你知道最有趣的是什麼嗎,她隔天醒來,什麼都不記得,還以為自己只是喝多了,在會館睡了一覺,連續一個禮拜都穿著高領上衣,不敢讓司機看見脖子上的痕跡。

    夠了。紀承聿的聲音不大,卻讓燭火晃了一下。他的眼底布滿血絲,風衣下的拳頭已經握到指骨發白,深淵凝視的嗡鳴在這一刻尖銳起來,像是被羞辱與憤怒強行點燃。關掉。

    魏承謙沒有關,反而將音量鍵往上推了一格,細微的、帶著喘息的女聲從隱藏的音響裡流出來,混著布料摩擦的細響,蘇璃在畫面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帶著哭腔的輕哼,身體不自覺地弓起,手指抓緊床單,眼角滑下一道淚痕,卻又在下一個瞬間被快感淹沒,發出更細的顫音。那聲音讓蘇璃整個人像被鞭子抽中,猛地站起,又在魏承謙平淡的一句坐下後,像被無形的手按回椅子,肩膀劇烈起伏,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湧出來,卻不敢抬手去擦。

    你看,收藏的價值在於完整。魏承謙終於按了暫停,畫面停在蘇璃淚眼迷濛、禮服半褪的瞬間,像一幅被釘在牆上的標本。他轉頭看向紀承聿,眼神裡的欣賞是真實的,殘忍也是真實的。我欣賞你,紀承聿。你和我一樣,喜歡看高高在上的人在自己面前崩潰,喜歡聽她們用顫抖的聲音說出清醒時絕不會說的真話。深淵凝視在你手上,比在嚴慕凝的實驗室裡有趣得多。她只會記錄數據,你會讓數據哭出來。

    紀承聿在這一刻將所有的克制都收束到一點,壓在舌尖與眼神裡。長達半年與系統共生的經驗讓他明白,絕對控制的成功取決於三件事,對方意志的縫隙,對自己的信任,以及是否處於精神破綻期。魏承謙的意志像一面被反覆鍛打的鋼板,正面很難鑿開,但再完美的收藏家,在展示自己最得意的作品時,都會有一個瞬間的自滿,那是唯一的縫。

    他緩緩站起身,雙手撐在長桌邊緣,身體前傾,讓自己的眼睛與魏承謙平視,聲音放輕,卻帶著一種近乎催眠的震動。魏承謙,看著我。

    深淵凝視全力張開。

    那是一種無聲的衝撞,像兩股潮水在狹窄的海峽對撞。紀承聿的眼瞳深處泛起極淡的暗金色,耳膜裡嗡鳴轉為尖嘯,鼻腔裡鐵鏽味瞬間濃烈,他將這段時間累積的所有支配慾望、所有在蘇璃、夏語晴、許嘉恬身上練習過的指令,全部壓成一句話,灌向對面的男人。跪下,把遙控器放開,把影片的母檔位置說出來。

    魏承謙的笑容僵了一下,瞳孔微微放大,身體像是被無形的手按住,肩膀不自覺地往下沉了半吋,手指鬆開遙控器,遙控器在胡桃木桌面上輕輕彈了一下。蘇璃發出一聲極輕的驚呼,紀承聿的心中閃過一絲得手的狂喜,只要再兩秒,只要讓這個男人在自己的收藏面前跪下,整個伊甸的鑰匙就會掉出來。

    然而這狂喜只維持了兩秒。

    魏承謙的呼吸亂了一拍,額頭滲出細汗,眼底的溫文像被狂風吹散,露出一瞬間的猙獰與混亂,但隨即,他像是啟動了某個埋在意識深處的開關,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像是野獸被勒住脖子時的悶哼,整個人猛地往後靠在椅背上,雙手抓住扶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硬生生將那股外來的支配感從腦中撕開。他的鼻血在同一時間湧出來,順著人中滑進嘴角,他卻笑了,用指腹抹去血痕,笑容比剛才更優雅,也更冰冷。

    不錯,真的不錯。魏承謙的聲音帶著剛從溺水裡掙脫的沙啞,卻依舊保持著貴公子的語調。嚴慕凝說你是活體樣本裡最適應的一個,我本來不信。現在信了。你能在我沒有防備的時候讓我鬆手兩秒,整個台北沒有第二個人做得到。包括沈若曦那個自以為意志堅定的冰塊,她連一秒都做不到。

    紀承聿的反噬來得比任何一次都兇猛,鼻血不受控制地滴在白色的桌巾上,暈開刺眼的紅,視線出現短暫的重影,腦中像是有一百個細小的針同時扎進去,耳邊甚至響起昨夜許嘉恬在高潮中哭喊的回音,與蘇璃此刻壓抑的啜泣混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作嘔的潮聲。他扶著桌沿才沒有倒下,卻硬撐著沒有移開視線。

    魏承謙像是欣賞夠了他的狼狽,才慢條斯理地抽出一張手帕,擦去自己鼻下的血,又抽出一張,隔著桌子遞給紀承聿,動作體貼得近乎羞辱。不用覺得丟臉,輸給自己的造物主,不算輸。魏承謙輕聲說,像在安慰一個考砸的學生。深淵凝視從來不是什麼神祕的系統,它是安穎生技與我父親的基金會,五年前就開始的人腦介面計畫。嚴慕凝負責藥,負責把松果體變成天線,我負責人,負責把天線插進最渴望權力的人腦裡。你的那支泡水手機,不是你撿到的,是我們篩選了十七個落魄警察、記者、檢察官之後,挑中你,放在萬華那條巷子裡,等你這個舉報長官、自毀前途、對權貴恨之入骨卻又渴望支配他們的完美宿主,自己把它撿起來。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從紀承聿的頭頂澆到腳底,連指尖的血都涼了。他想起那個雨夜,泡水手機在便利商店騎樓的積水裡發亮,想起自己爛醉後第一次聽見他人心聲時的狂喜,想起每一次流鼻血、每一次夢裡被慾望回流侵蝕的夜晚,原來都不是意外,是被設計好的飼養過程。他不是獵人,是被投進迷宮裡,用來測試迷宮有沒有漏洞的白鼠。

    蘇璃在這時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破碎的啜泣,她用手摀住嘴,卻摀不住眼淚,白色禮服的肩頭因為顫抖而滑落,露出鎖骨上那道淡淡的、已經快要消失的紅痕。她看著紀承聿,眼神裡滿是愧疚與哀求,像在說對不起,我把你也拖進來了。魏承謙察覺到她的視線,伸手輕輕按在她裸露的肩頭,動作溫柔,卻讓蘇璃整個人僵住,不敢動彈。

    別哭,蘇小姐,今晚妳很美。魏承謙的指尖在她肩頭輕輕摩挲,像在撫摸一件剛上釉的瓷器。妳父親把妳教得很好,知道什麼時候該低頭,什麼時候該把鑰匙交出來。對吧,紀先生,蘇小姐家的保險箱鑰匙,現在在我這裡,裡面的帳冊,我已經讓人掃描備份了。你們以為從許嘉恬那裡撬開的地下三樓情報是突破口,其實那也是我讓嚴慕凝放給你們的。沒有那個情報,你怎麼會主動來赴這場晚餐,怎麼會讓我親眼看看,我的篩選器究竟篩出了一個什麼樣的怪物。

    紀承聿的視線模糊了一瞬,又強行聚焦,他看著魏承謙按在蘇璃肩頭的手,看著蘇璃強忍羞恥卻不敢反抗的模樣,一股比反噬更劇烈的、混雜著暴怒與自厭的東西從胸口衝上來。他明白今晚的晚餐從來不是談判,是驗收,是展示,是更高層次的羞辱。魏承謙要的不是他的加入,是要他親眼看著自己最想保護的人在自己面前被當成收藏品把玩,卻連讓對方跪下兩秒都做不到。

    魏承謙收回手,重新拿起紅酒,輕輕晃動,像是晚餐終於進入甜點環節。他微笑著看向紀承聿,眼神像蛇信子一樣舔過他的臉。別擔心,我不會現在殺你,也不會現在動蘇小姐。好不容易養大的白鼠,總要讓他多跑幾圈,才知道迷宮的出口在哪裡。三天後,慈善晚宴,我會在同一個地方,把伊甸所有的收藏一次性清倉,包括許念恩。到時候,你可以選擇帶著沈若曦的搜索票來抓我,也可以選擇帶著深淵凝視來加入我。記住,你每用一次系統,就離我更近一點,離你口中的正義,就更遠一點。

    他打了個響指,暗門再次滑開,兩名保鑣無聲出現,卻沒有靠近,只是打開電梯門,做出請的手勢。晚餐結束了,紀先生。蘇小姐今晚會留在這裡陪我聊聊她父親的帳冊,你不用擔心,我對不聽話的收藏品,一向很有耐心。

    紀承聿站在原地,鼻血還在滴,風衣的衣襬被頂樓的空調吹得輕輕揚起,他看著蘇璃投向他的最後一眼,那一眼裡有淚,有羞恥,有求救,卻也有一個極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動作。蘇璃在被保鑣半請半帶著起身時,指尖在桌沿輕輕敲了三下,節奏是他們在汽車旅館那晚約定的暗號,三短一長,代表危險,快走。

    電梯門在身後關上,將燭光、紅酒、無聲的影片與蘇璃被迫留下的白色身影一併切斷。紀承聿一個人站在下行的電梯裡,鏡面映出他蒼白的臉與染血的嘴角,深淵凝視的嗡鳴在腦中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更冷的空洞感,像是被人告知,自己一直以為的深淵,其實只是別人魚缸裡的一道倒影。電梯數字跳到一樓,門打開,信義區的喧鬧與霓虹重新湧進來,計程車的喇叭聲,捷運站的廣播聲,便利商店騎樓下的笑聲,全部都變得不真實。

    他的手機在這時震動,陳允浩傳來一條只有三個字的訊息,快回來。底下附著一張剛截到的監視器截圖,畫面裡,韓曜正提著一個黑色的手提箱,走進伊甸俱樂部地下停車場的貨梯,貨梯的樓層顯示,沒有地下二樓,直接跳到了地下三樓,而跟在他身後的,是兩個穿著病服、眼神空洞的年輕女孩,其中一個的側臉,與許念恩失蹤前的證件照一模一樣。

    頂樓的燈光在身後熄滅,魏承謙的晚餐結束了,但真正的清倉倒數,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