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想
第十章 我想
第十章 我想 第二天，秦深还是回了单位。 伤口本来就不算重，周芸虽然不情愿，到底也拦不住他。纪行一大早看见人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先往他胳膊上扫了一眼，靠在椅背上感叹：“手腕真硬。” 秦深把手里的材料往桌上一放，头也没抬：“哥哥哪儿不硬。” 纪行被噎了一下，随即乐了，刚想顺着这句话往下接，秦深已经拉开椅子坐下，摆明了不准备再搭理他。 案子基本收了尾，剩下的都是材料、补充调查和后续处理。秦深忙了一上午，中午下楼时经过一楼大厅，远远看见殷桃正在接电话。她低着头记来访信息，头发松松束在脑后，一只手握着听筒，另一只手在登记簿上写字，偶尔应两声，声音还是平时那样轻。 秦深的脚步不明显地慢了一点。 殷桃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抬头。两个人隔着半个大厅对上视线，她握着笔停了停，先笑了，笑意很浅，只在眼睛里弯了一下。秦深也朝她轻轻点了下头，谁都没有过去，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彼此却都知道那个招呼是打给谁的。 唐诗诗正好从旁边探出脑袋，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 殷桃立刻收回视线：“干什么？” “没什么。” 唐诗诗故意学她。 殷桃低头继续写登记表，耳尖却一点点红了。唐诗诗看得想笑，到底没再逗她，只觉得有些事情大概真不用问，光看人脸就知道了。 午休时，殷桃收到秦深的短信。 【明天休息？】 她看了两遍才回：【休。】 没多久，那边又问：【有安排吗？】 殷桃抿了抿唇，明明周围没人看她，还是下意识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没有。】 这一次秦深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复。殷桃等得都有些奇怪了，重新点进短信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什么，屏幕才终于亮起来。 【那过来。】 只有三个字，没有地点，也没有时间，像是默认她知道该去哪里。殷桃盯着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她当然知道。 第二天下午，她再次站在三元里302门口。这次没有猫，也没有朋友，更没有什么顺路不顺路，她就是来找秦深的。 门开以后，秦深先看了眼时间：“挺准时。” “怕你不等。” 秦深顿了一下，显然也记得水库那次她迟到的事，侧身让她进来：“这次等。” 殷桃没说话，低头换鞋，还是鞋柜里那双粉色拖鞋。明明只穿过一次，不知道为什么，这回踩进去竟然没觉得有上次那么大。她啪嗒啪嗒走了两步，忽然觉得这种熟悉来得有点快，快得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不再把302当成一个陌生男人的家。 秦深手臂上的伤恢复得很好，厚纱布早就拆了，只剩一块减张贴。殷桃进屋后第一眼还是落在那里，仔细看了看才问：“还疼吗？” “不怎么疼。” 她盯着他的表情看了两秒，这回没找出敷衍的痕迹，终于信了。转头时，又看见茶几上除了秦深平时看的书，还多了两个明显刚买回来的甜点盒。 “你买的？” “嗯。” “你吃甜的？” “不吃。” 回答得太干脆，反倒把目的暴露得一干二净。殷桃抬眼看他，秦深却已经若无其事地坐下，好像那两盒甜点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忍住笑，打开其中一盒，里面果然是草莓蛋糕。 吃第一口的时候，秦深问：“好吃？” “还行。” “还行？” 殷桃一本正经地点头：“不能让你太得意。” 秦深看了她一眼，到底还是笑了。 屋子还是上次那样安静，可殷桃已经不像第一次来时那么紧张。吃了半块蛋糕，她自己起身去厨房倒水，走到柜子前甚至没怎么犹豫，就准确打开了放杯子的那一层。等水接到一半，她才忽然反应过来，动作跟着停了一下。 原来一个地方真的可以很快变熟悉。她不过来了两次，却已经知道鞋放在哪里，水杯放在哪里，知道秦深随手看的书一般丢在茶几左边，也知道他冰箱里常年没什么吃的。很多细小的东西第一次来时还需要观察，第二次便已经自然而然地记住了。 秦深坐在客厅里，看着她端着水从厨房出来，心里也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这套房子他住了很多年，可一直更像一个落脚的地方，回来睡觉、洗澡、换衣服，偶尔自己弄口饭吃，没什么值得留意的东西。周芸以前给他买那双粉色拖鞋的时候，他甚至觉得多余，可现在拖鞋终于有人穿了，冰箱里多了他从来不会买的甜点，茶几上也多了一只喝过一半的水杯。 一个人进入另一个人的生活，原来未必需要多大的动静。有时候只是多一双鞋、一只杯子，屋子看起来就不太一样了。 殷桃重新坐下，视线无意间扫过电视柜，忽然发现下面压着一张照片。她伸手抽出来，看清以后愣了一下。 是水库那天拍的。 照片里的她正低头看鱼，侧脸被太阳照得很亮，笑得毫无防备。 “你什么时候洗的？” 秦深抬头，像是没想到她会看见：“昨天。” “为什么洗出来？” “照片不就是用来看的？” “手机也能看啊。” 秦深没接这句话。 殷桃低头又看了看照片，心里有个地方莫名软了一下。她其实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从小到大也没少听别人夸，可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很想听秦深怎么说。 “你喜欢这张？” “嗯。” “为什么？” 秦深看着她，很自然地说：“你笑得好看。” 殷桃原本还准备了两句逗他的话，这下全堵了回去。她低下头继续看照片，耳朵却慢慢热起来。 下午忽然下起雨，来得又急又大。雨点密密地打在阳台玻璃上，没多久外面的楼就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水汽。两个人原本准备出去吃饭，只能暂时留在家里。殷桃坐到窗边，看着楼下没带伞的人一路小跑，忽然想起水库那天后来也下过雨，便问起了林晓雯。 秦深说人已经出院了，暂时没有回家，学校帮着协调了住处，后面的事情还在处理。至于她以后回不回去，要不要继续和父母住在一起，最终还是她自己决定。 殷桃听完安静了一会儿，没有继续问案子的细节，只看着窗外说：“我最近总觉得，我妈变了。” 秦深转头看她。 “其实她以前也管我，管得比现在还多，可我以前从来不觉得哪里奇怪。她说不能做什么，我就不做，她说谁不能信，我也觉得她一定有她的道理。”殷桃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沿着杯口轻轻摩挲，“可是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觉得有些事情好像不太对。我有时候甚至会想，她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她侧过脸看秦深，眼神里第一次带了点不确定：“这样是不是很坏？” “什么很坏？” “怀疑她。” 秦深沉默片刻，才说：“怀疑和不爱，不是一回事。” 殷桃看着他：“真的？” “嗯。她是你妈，不代表她说的每句话都一定对。你觉得不对，可以想，也可以问。” 这句话说得很平常，秦深甚至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可殷桃很久没有接话。 她从小到大好像从来没有听人告诉过她，可以怀疑沈素梅，可以不同意她，可以在依然爱她的同时，承认她也可能做错。过去这些东西在她心里一直是绑在一起的——听话就是爱，不听就是伤害；相信就是孝顺，怀疑便是背叛。 可秦深说，不是一回事。 几个字而已，却像替她推开了一扇以前根本不知道存在的门。门外是什么她还看不清，可至少第一次知道，原来她可以往外看。 秦深察觉她眼睛有点红，问：“怎么了？” 殷桃摇摇头：“没什么。” 话刚出口，她自己先笑起来：“我们两个怎么都这么喜欢说没什么。” 秦深也笑了。 雨越下越大，天色被压得很暗，两个人谁都没有去开灯。客厅里只剩窗外透进来的灰色天光，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彼此呼吸。殷桃靠在沙发上，不知怎么又想起了上次那个没发生的吻。 其实这两天她已经想过很多次。越告诉自己没什么，那个瞬间反而越清楚——秦深落到她唇边的目光，他后来故意问她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没亲，还有她当时莫名其妙生出的那点失落。 她侧过脸看他。秦深正望着窗外，昏暗的光线把侧脸的轮廓勾得很深。殷桃看了一会儿，第一次很认真地问自己，如果现在秦深真的亲她，她还会不会害怕。 以前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想。 当然会。 可这一次，答案没有立刻出现。 她没有想逃，身体也没有绷紧，反而只是因为这个念头本身，心跳一点点快起来。 “秦深。” 他转过来：“嗯？” 殷桃看着他，本来想好的话到了嘴边忽然又说不出来。秦深也不催，只安静地等了一会儿，才问：“怎么了？” 她抿了一下唇，终于问：“你上次为什么没亲我？” 话说出口，脸已经开始发热，可这一次她没有躲开。 秦深看了她好一会儿：“你想让我亲？” 殷桃没有回答。 她觉得自己已经够大胆了，再说一个“想”好像就真的没地方躲了。可沉默本身已经足够明显，秦深当然看得懂。 他却没有顺势靠过来。 “殷桃。” “嗯？” “你想清楚。” 她怔了一下：“想清楚什么？” 秦深看着她，声音很平静：“你是真的想，还是觉得自己应该。” 殷桃忽然不说话了。 这句话像是一下戳中了她心里一个一直没有认真碰过的地方。 沈素梅教过她很多关于男人的事。怎么让一个男人喜欢自己，什么时候该软一点，什么时候要示弱，怎么照顾人，怎么让人慢慢习惯她，甚至连以后可能发生什么，都提前替她准备好了避孕套和药。那些话听得太多，久到有时候连殷桃自己都分不清，什么是她应该做的，什么才是她真正想做的。 好像从她答应接近秦深那一天开始，后面的路就已经被沈素梅提前画好了。认识他，让他注意自己，让他喜欢自己，再顺理成章地发生更多事情。 可秦深现在问的不是这些。 不是沈素梅想让她怎么做，也不是秦深自己想得到什么。 他问的是她。 你想不想。 殷桃安静了很久，忽然往他身边挪了一点。秦深没有动，只看着她。她便又靠近一些，直到两个人之间只剩下很短的距离，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很淡的皂香。 她伸手抓住他的衣角。 动作很轻。 “我想。” 两个字落下来，秦深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他抬起手，掌心到了殷桃脸侧，却没有马上碰她，只停在那里问：“可以？” 殷桃看着他，点了点头。 温热的掌心这才落在她脸颊上。 秦深低下头，第一个吻轻得几乎只是试探着碰了一下。殷桃整个人还是僵住了，却不是因为害怕，她只是从来没有和一个男人靠得这么近，更不知道接吻的时候自己应该做什么。秦深察觉到，很快退开一点，看她：“怕？” 殷桃立刻摇头，耳朵已经红透：“不是。” “那怎么了？” 她犹豫半天，才很小声地承认：“不会。” 秦深愣了一下，眼底很快有了笑。 殷桃立刻恼了：“你笑什么？” “没笑。” “你明明——” 后面的话没来得及说完。 秦深重新低下头吻住她。 这次比刚才久一些，却依旧很慢。没有催促，也没有更进一步的试探，只是在她僵硬的时候稍微停一停，等她自己慢慢放松。殷桃抓着他衣角的手不知不觉收紧，过了一会儿才试着闭上眼睛，原本乱得毫无章法的呼吸也一点点跟上他的节奏。 秦深的手落到她腰侧，隔着衣料轻轻扶着。 仅此而已。 殷桃没有推开他。 她甚至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男人的靠近也可以不让人觉得被困住。秦深没有借着她点头便理所当然地继续往前，他像始终知道那条线在哪里，她走一步，他才跟一步。 这种感觉太陌生，以至于她一时分不清到底是接吻让她心跳得这么快，还是这个人本身。 窗外的雨还在不停地落。 秦深退开时，殷桃没有马上睁眼。睫毛轻轻颤着，呼吸也乱，过了两秒才慢慢抬头。 秦深看她一会儿，终于没忍住：“要换气。” 殷桃还没反应过来。 “别把自己憋死了。” 她脸一下红透，抬手推他：“秦深。” 秦深顺着她的力道往后靠了一点，手却轻轻拉了她一下。殷桃没防备，整个人靠进他怀里，刚才那点恼羞成怒一下散了大半。 她没有挣开。 脸贴着他胸口，甚至还能听见秦深的心跳。 也没有比她稳多少。 意识到这一点，殷桃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他也会紧张。 她以前听沈素梅说过，女人很容易因为男人昏头，身体上的喜欢最不可靠，一旦尝到一点甜头，就会把自己也赔进去。殷桃一直以为自己不会有那一天，可现在靠在秦深怀里，她好像终于有一点明白所谓的“昏头”是什么感觉。 可又不完全一样。 她并没有觉得自己失去了判断。 恰恰相反，她很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 是她先问的。 也是她说了“我想”。 她想亲他。 也喜欢他亲自己。 至少这一刻，这些感觉都属于她，不属于沈素梅教给她的任何一种答案。 两个人重新坐开以后，气氛到底和之前不一样了。刚才还能若无其事地并排坐着，现在手臂偶尔碰一下，存在感都变得格外明显。殷桃低头理了理有些乱的头发，秦深也没再逗她，只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安静了一会儿，殷桃才叫：“深哥。” “嗯？” “我们现在算什么？” 秦深转头看她，这次神色认真了些：“你想算什么？” 殷桃皱眉：“怎么又问我？” “因为得看你怎么想。” 她怔了一下。 又是这样。 秦深好像总会把选择重新放回她手里。 殷桃认真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摇头：“我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 她没谈过恋爱，也没人教过她两个人互相喜欢以后应该怎么相处。沈素梅教她的是怎么让男人靠近，却从来没有教过她，等一个人真的走近以后，她自己应该想要什么。 秦深看出她的茫然，没有逼她马上给关系下定义，只说：“那就先这样。” “哪样？” “慢慢来。” 殷桃看着他：“你不急？” “急什么？” 他说得太自然。 殷桃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伸出手，小指轻轻勾住他的。 “那慢慢来。” 秦深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指，随后翻过手掌，把她的手整个握住。 殷桃没有躲。 这一次的牵手和水库那天不一样。不是为了带她走过泥路，也不是为了扶她，更不是谁需要谁做什么。 只是想牵。 所以牵了。 雨停的时候已经快八点。 秦深照旧送她回去，车停在南桥医院附近。殷桃解开安全带，手已经搭上车门，忽然又回过头：“深哥。” “嗯？” 她看着他，像是犹豫了一下，下一秒却突然凑过去，很快地在他脸侧亲了一口。 亲完就跑。 秦深难得彻底愣在那里。 等他反应过来，殷桃已经推开车门跑出去好几步。他降下车窗喊了一声：“殷桃。” 她回过头，脸红得厉害，眼睛里却全是藏不住的得意：“干什么？” 秦深看了她两秒。 最后只说：“路上慢点。” “知道了。” 殷桃转身走了。 秦深靠回座椅，手指无意识碰了一下刚才被她亲过的位置，过了半晌，低低笑了一声。 回家的公交车上，殷桃一直望着窗外。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她第一次主动亲了一个男人，不是沈素梅让她做的，也不是为了让秦深更喜欢她。刚才下车的时候，她就是突然很想亲他，于是便亲了。 这么简单。 想到这里，她反而又笑了一下。 原来“我想”是一件这么简单的事。 到家以后，沈素梅正在厨房煮药。殷桃刚进门，她便抬起头，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几秒：“今天去哪了？” “他家。” “谁？” 殷桃脱鞋的动作慢了一点。 以前这种问题，她几乎不会有任何犹豫。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只要沈素梅问，她都会一五一十地说。可今天她忽然觉得，有些事情好像不必全部交代。 不是为了撒谎。 只是想留一点给自己。 沈素梅看了她一会儿：“秦深？” 殷桃没有否认。 沈素梅关掉火：“过来。” 她走过去。 沈素梅仔细看了看女儿的脸，忽然问：“他碰你了？” 殷桃心口微微一紧：“妈。” “亲你了？” 她没说话。 沉默已经够了。 沈素梅脸上却没有出现殷桃预想中的愤怒，甚至也没有多少意外，只很轻地笑了一下：“喜欢他？” 这一次，殷桃没有躲。 “嗯。” 一个字。 沈素梅眼里的笑意僵住了极短的一瞬。 殷桃没有看出来。 她不知道的是，沈素梅原本想要的只是让他们接近。让秦深注意到她，让两个人熟悉起来，再让事情一点点按照她安排的方向往前走。她甚至提前替女儿想好了一个女人该怎样抓住男人，怎样在这段关系里保护自己。 可真正听见殷桃说“喜欢”的这一刻，沈素梅才突然意识到，有些东西已经和她预想的不一样了。 接近可以安排。 喜欢不能。 “妈？” 殷桃看着她：“怎么了？” 沈素梅很快低下头，重新拿起勺子。 “没什么。” 苦涩的药味一点点散开。 “去洗澡吧。” 殷桃站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回了房。 房门关上以后，沈素梅手里的勺子才慢慢停下来。 锅里的药还在翻滚，她却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真正让她不安的，其实不是殷桃喜欢秦深。秦深本来就是她挑中的人。稳重、克制、有分寸，不会轻易伤害殷桃，也不会像那些只盯着年轻漂亮姑娘看的男人一样，一靠近就想着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如果女儿一定要走向一个男人，她一直觉得只能是秦深。 这原本就是她想要的结果。 可现在结果真的出现了，她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轻松。 因为殷桃不是在听她的话。 她是真的喜欢上了秦深。 这两件事看起来一样，实际上完全不同。 听她的话，意味着一切还在她能看见的地方。什么时候靠近，什么时候后退，发生了什么，女儿都会回来告诉她。 可喜欢一个人以后，殷桃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 会主动去秦深家。 会亲他。 会有一些不再想告诉母亲的事情。 就像今晚。 她脸上的笑明明藏都藏不住，却没有主动告诉沈素梅秦深亲了她。 没有撒谎。 也没有做错什么。 可沈素梅第一次发现，原来女儿不说，比撒谎更让她难受。 因为那意味着，小桃已经开始有一个不需要她参与的世界。 厨房里的药熬得有些过，边缘浮起一层深色的沫。沈素梅拿勺子慢慢搅着，忽然很想去敲开殷桃的门，问秦深说了什么，问他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问女儿究竟喜欢他到什么程度。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把一切都说出来。 告诉殷桃，秦深不是一个普通的男人。 告诉她，自己为什么从那么多人里偏偏选中了他。 可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就被沈素梅死死压了下去。 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只要她表现得太在意，殷桃一定会问为什么。 为什么一定是秦深？ 为什么当初一定要她去市局？ 为什么别人都不行，偏偏他可以？ 这些问题，沈素梅一个都答不了。 全部说出来，殷桃也许会恨她；只说一半，女儿一定还会继续问；什么都不说，事情却已经开始脱离她的掌控。 沈素梅站在厨房里，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她迟早会被逼到一个必须做选择的位置。 而更让她害怕的是，她忽然发现，自己最恐惧的好像并不是殷桃知道真相。 而是殷桃知道以后，依然选择秦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沈素梅自己先怔住了。 为什么不能选？ 不是她亲手把秦深推到小桃面前的吗？ 如果秦深真的能护住她，如果小桃也真的喜欢他，这不就是自己一开始想要的吗？ 可心底却有另一个声音很快冒出来。 不一样。 她可以把女儿交给别人。 可女儿不能自己离开她。 沈素梅握着勺子的手慢慢收紧。 直到这一刻，她才第一次隐约看见，自己这些年口口声声说的“保护”里，好像早就混进了别的东西。 她怕小桃受伤。 是真的。 怕她遇见坏男人，也是真的。 可她同样害怕女儿有一天不再需要自己。 害怕她走出去。 害怕她发现，原来没有mama时时刻刻盯着，她也一样可以活得很好。 更害怕那个带她走出去的人，偏偏还是秦深。 隔壁传来很轻的水声。 沈素梅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发白。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王富贵离开的时候，她也曾经以为，只要等，只要守着，只要把一个人抓得足够紧，总有一天他会回来。 后来她才知道，不会。 人想走的时候，谁都留不住。 她用了半辈子才明白这个道理。 可轮到殷桃，她却还是忍不住想抓。 夜里，秦深收到一条短信。 【睡了吗？】 【没。】 几秒后。 【今天的事，不许告诉别人。】 秦深看着屏幕，故意回了一句： 【哪件？】 那边半天没有动静。 他几乎能想象殷桃看到这句话以后是什么表情。 果然，很快收到： 【秦深！】 秦深低声笑起来。 过了一会儿才回： 【知道了。晚安。】 这次殷桃回得很快。 【晚安，深哥。】 秦深看着最后两个字，好一会儿才锁上手机。 三元里302重新安静下来。 可那天晚上，两个人大概都比平时晚睡了一点。 一个第一次发现，原来喜欢一个人以后，“我想”可以是一件这么简单的事。 另一个还不知道，那个会主动朝他走过来的姑娘，正在一点点学会把这两个字，用在自己的人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