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慢一点
第九章 慢一点
第九章 慢一点 周芸实在看不下去，最后直接逼着秦岭去找了局里。 秦深就这么被勒令休息两天。 这事很快传遍了刑侦那一层，纪行听说以后，当着秦深的面双手合十，十分诚恳地说了一句： “感谢周姨。” 秦深抬眼看他。 “想一起休？” 纪行立刻闭嘴。 第一天下午，殷桃在一楼整理材料时收到一条短信。 【今天不用等我。】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最后慢吞吞回过去。 【我什么时候等你了？】 那边回得很快。 【那就当我没说。】 殷桃盯着屏幕，嘴角明明已经弯起来，心里却还是觉得这个人有点可气。 唐诗诗正好从旁边凑过来。 “笑什么呢？” 殷桃立刻把手机扣到桌面上。 “没什么。” “又没什么。” 唐诗诗眯起眼打量她。 “最近你们一个两个都特别喜欢说没什么。” 殷桃心虚地移开视线，低头继续整理手里的东西。 下班以后，她还是去了三元里。 其实一路上连她自己都没想好为什么要来。秦深明明已经发短信告诉她今天不用等，她也确实回了句“我什么时候等你了”，可等公交真的开到三元里附近，她还是下了车。 那只灰白猫趴在楼道口晒太阳，已经和她熟得连眼睛都懒得完全睁开。殷桃蹲下去摸了摸它的脑袋，小声问： “你说，我是不是来得太勤了？” 猫甩了甩尾巴。 “我也觉得。” 她叹了口气。 “可是已经来了。” 身后忽然有人开口。 “跟谁说话？” 殷桃身体一僵，回头便看见秦深站在楼梯上。 他没穿警服，只穿了件白色短袖和灰色家居裤，头发还有些湿，明显刚洗过澡。右手搭着楼梯扶手，左臂伤口只贴着简单敷料，整个人比平时松弛很多。 殷桃看了一眼，很快又把目光移开。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秦深反而比穿警服的时候更让人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你怎么在？”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问得有点傻。 秦深晃了晃手里的垃圾袋。 “扔垃圾。” 随后看她。 “你怎么来了？” 果然还是问到了。 殷桃一路上想过不少理由，这一刻竟一个都想不起来，最后只憋出一句： “看猫。” 秦深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只猫。 “跨半个城来看它？” “……” 殷桃脸慢慢热起来。 秦深倒没继续拆穿她，只停了一会儿，问： “上去坐会儿？” 殷桃抬头。 “你家？” “嗯。” 心口忽然跳快了一拍。 沈素梅以前反复跟她说过，不能随便进男人家里，尤其是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可她站在楼道口看着秦深，第一次没有立刻按照那些规矩去想结果。 她只是有点想知道，秦深住的地方是什么样。 “好。” 秦深家在302。 门一打开，屋里比殷桃想象中整洁很多。没有什么单身男人住处的凌乱，客厅不大，深灰色沙发，茶几上放着几份报纸和一本翻到一半的书，阳台晾着两件洗好的衣服，电视柜旁边靠着鱼竿，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 有点冷清。 却很干净。 倒是很像秦深本人。 “换鞋。” 他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拖鞋。 粉色。 殷桃低头看了两秒。 “你家为什么有女拖鞋？” 秦深动作停了一下。 “我妈买的。” “专门给女客人？” “她觉得我迟早用得上。” 殷桃忍着笑。 “周阿姨很有远见。” 秦深看她。 “你不想穿可以光脚。” “穿。” 她立刻把鞋换上。 拖鞋对她来说有些大，走一步便啪嗒响一声。秦深低头扫了眼她的脚。 “将就。” “挺好。” 殷桃走进客厅以后却又不知道该往哪儿坐，站在那里背脊都绷直了。 秦深指了指沙发。 “随便坐。” 她这才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做客，倒像下一秒就要接受审讯。 秦深倒了杯水回来，看了她一眼。 “你紧张什么？” “我没有。” “还想骗刑侦？” “……” 他把水递给她。 “我家不是审讯室，放松点。” 殷桃接过杯子，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第一次来男生家。” 秦深动作停了一下。 “同学家也没有？” “没有。” “朋友呢？” “许薇家去过。” “男的。” “没有。” 她答得太自然，像这件事根本没什么值得解释。秦深反而安静了几秒，没有再问。 殷桃喝了一口水，目光却不自觉落到他的左臂。 “今天换药了吗？” “换了。” “给我看看。” 秦深抬起眼。 殷桃自己也愣了一下，似乎这才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有点越界。 “我就是……” 话还没说完，秦深已经在她旁边坐下来，把袖口往上卷了一点。 伤口不长，却比殷桃之前想象中深，周围还有明显的淤青。她眉头一下就皱起来。 “这叫划了一下？” “已经好多了。” “昨天还骗我。” “昨天道过歉了。” “我没说原谅。” 秦深侧头看她。 “那怎么才算原谅？” 殷桃被问住。 她想了一会儿，小声说： “至少别再受伤。” 秦深笑了一下。 “这个保证不了。” 她脸上的神情明显淡了。 秦深看见了，顿了顿。 “但会尽量。” 殷桃抬眼看他。 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那就尽量。” 茶几上还放着一个药袋，旁边压着张便签，字迹工整得像老师留作业。 【中午吃一颗，晚上吃一颗。别装看不见。】 殷桃看完没忍住笑。 “周阿姨很关心你。” “嗯。” “秦叔叔呢？” “话少。” “像你？” “我比他话多。” 殷桃一下笑出声。 “哪里多了？” 秦深看了她一眼。 “跟你。” 她嘴角的笑慢慢停住。 客厅似乎一下安静了些。 其实不过一句很普通的话，可从秦深嘴里说出来，莫名就多了一点别的意思。殷桃低下头喝水，耳尖一点点热起来。 没多久，秦深的手机响了。 周芸。 他接起来。 “妈。” “药吃了吗？” “吃了。” 殷桃下意识看向茶几。 药袋明明还没拆。 她眯了眯眼。 秦深察觉到她的视线，停顿了一秒，很自然地改口。 “准备吃。” 电话那边瞬间安静。 周芸显然也听出问题了。 “你旁边有人？” “……” “是不是那个女同事？” 秦深抬手揉了揉眉心。 “妈。” 只一个字，已经和承认没什么区别。 周芸声音一下高兴起来。 “那你让人家接电话。” 秦深：“……” 殷桃原本坐得好好的，听到这里背又挺直了，用口型问他： 我？ 秦深没说话。 周芸已经在那边催。 “快点。” 他只好把手机递过去。 “我妈。” 殷桃接过来，莫名比见领导还紧张。 “周阿姨您好。”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笑得很亲切。 “你好你好，姑娘贵姓啊？” 殷桃愣了愣，下意识抬头看秦深。 秦深神色淡淡，只微微点了下头，像是在说随你。 她这才开口： “我是局里做后勤辅助工作的，叫殷桃。我代表……大家来看看秦队长。” 秦深闭了闭眼。 殷桃自己都差点没忍住笑。 “殷桃，桃子的桃吗？” “嗯。” “谢谢你啊小桃。我姓周，你就叫我周阿姨。秦深这两天麻烦你照顾了。” “没有，是他平时照顾我们比较多。” “他会照顾人？” 周芸显然不信。 殷桃笑起来。 “会。” 周芸听着更高兴了。 “那以后有空来家里吃饭。” 秦深坐在旁边，第一次觉得电话这种东西实在有些多余。 电话挂断以后，殷桃嘴角还带着笑。 秦深起身去了厨房，里面很快传来水声。殷桃一个人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视线慢慢落到电视柜旁边。 那里摆着一张不大的家庭照。 秦深站在中间，比现在年轻一些，左右分别是秦岭和周芸。三个人都没有夸张地笑，只是很自然地站在一起，可一眼就能看出关系亲近。 殷桃走过去。 照片里的秦岭很瘦，轮廓硬朗。 不知道为什么，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心里忽然掠过一种很淡的熟悉感。 像在哪里见过。 又完全想不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已经传来秦深的声音。 “看什么？” “你们家的照片。” 秦深走到她旁边。 殷桃看着照片问： “这是你养父母？” “嗯。” “秦叔叔年轻时候是不是当兵的？” “对。” “跟你亲生爸爸是战友？” 秦深侧头看她。 “我跟你说过？” “水库那天。” “记性不错。” 殷桃又看了一眼照片。 “他们对你很好。” “嗯。” “那你很幸运。” 秦深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说： “算是。” 殷桃抬头。 “为什么是算？” 秦深看着照片。 “至少后来很幸运。” 后来。 这个词落得很轻。 殷桃听见了，却没有再往下问。 她已经慢慢发现，秦深不想说的时候，追问也没有意义。 而她也不急。 秦深切了盘水果端过来。 苹果块大小完全不一样，其中一块甚至还留着半圈没削干净的皮。 殷桃盯着那盘水果看了好几秒。 秦深把盘子放下。 “有意见？” “没有。” 她拿起一块，十分认真地评价： “很有个人特色。” 秦深看着她。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殷桃这回彻底笑出了声。 大概是这一笑，屋子里的气氛也慢慢松下来。 她后来靠在沙发上看秦深书架上的书，背已经不像刚进门时绷得那么直。秦深坐在另一边翻书，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奇怪的是竟然一点也不尴尬。 窗外有风，窗帘偶尔晃一下，楼下隐约能听见孩子的笑声。 殷桃忽然发现，原来两个人待在一个房间里，也可以什么都不做。 不需要一直说话，不需要努力讨好，也不用时时刻刻去猜对方接下来想要什么。 只是待着。 也很好。 沈素梅教过她很多怎么让男人喜欢自己的办法，要温柔，要会示弱，要懂得照顾人，让男人觉得被需要。 可秦深好像不太需要她刻意做什么。 她不说话，他就安静看自己的书。 她开口，他也会听。 这种相处方式反而让殷桃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套进沈素梅教她的那些经验里。 过了一会儿，秦深忽然把书合上。 “你一直看我干什么？” 殷桃被抓个正着，立刻否认。 “我没有。” “又没有。” 她脸一下热了。 “看看不行？” “行。” “那你还问？” 秦深没答。 只是看着她。 两个人之间明明还隔着一段距离，可那道目光真的落下来时，殷桃还是觉得呼吸有一点乱。她先把视线移开，故作镇定地问： “你的书看完了？” “看不进去。” “为什么？” 秦深静了两秒。 “有人一直看我。” 殷桃脸更热。 “那我不看了。” 她说到做到，真的低下头。 秦深反倒安静下来。 屋子里一下比刚才更静。 殷桃伸手去拿水杯，杯子刚好放在秦深那一边，两个人几乎同时伸手，指尖碰在一起。 她动作停住。 这一次，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缩回去。 秦深也没有动。 两个人的手就那么停在杯子旁边，明明只是一瞬，却好像比平时长很多。 殷桃慢慢抬起头。 秦深也正在看她。 距离近了，她第一次很清楚地看见自己映在他眼睛里。 心跳越来越快。 可身体没有后退。 秦深的目光从她眼睛往下落了一瞬。 落在唇边。 很快又抬起来。 随后，他先收回了手。 “你喝。” 殷桃愣了一下。 “哦。” 她拿起杯子。 手指竟有一点轻微地发抖。 可比起紧张，心里更多的却是一种很模糊的失落。 他刚才是不是想亲她？ 还是她想多了？ 快七点的时候，殷桃准备回去。 秦深送她下楼。 走到二楼，殷桃忽然停下来。 “深哥。” “嗯？” “刚才……” 话说到一半，她又不知道怎么继续。 秦深看着她。 “什么？” 楼道里的灯有些暗。 殷桃站在比他高一级的台阶上，两个人几乎能平视。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摇头。 “没什么。” 又是没什么。 秦深看了她两秒，忽然问： “殷桃。” “嗯？” “你是不是想问，我刚才为什么没亲你？” 殷桃整个人一下僵住。 脸几乎瞬间烧起来。 “我没有！” 秦深眼里有了笑。 “行。” “我真的没有。” “知道。” “你根本不信！” 她转身就往楼下走，走得太快，脚下一滑，差点踩空。 秦深伸手扶了她一把。 “慢点。” 手掌落在她手臂上，只是很轻地扶住。 殷桃一下安静下来。 这次她没有僵，也没有躲，只低着头一路往下走，直到到了楼下，脸还是红的。 小区门口，那只灰白猫还趴在老地方。殷桃蹲下去摸它，像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躲开秦深视线的东西。 秦深站在旁边。 “明天别来了。” 她动作一顿。 抬头。 “为什么？” 心口几乎一下凉了半截。 秦深看着她。 “我明天上班。” 殷桃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哦。” 秦深把她刚才那一瞬间暗下去的神情看得很清楚。 顿了顿，又说： “后天可以来。” 殷桃眼睛立刻亮起来。 “真的？” “嗯。” 她站起身，嘴角已经有些压不住。 “那我后天来看猫。” 秦深沉默了一下。 “行。” 殷桃走远以后，秦深没有立刻上楼。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低头时，那只猫正仰着头看他。 秦深蹲下去摸了摸它脑袋。 “她到底来看谁的？” 猫冲他叫了一声。 秦深低声笑了下。 “算了。” 回到302以后，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刚才那个没发生的吻一直留在脑子里。 他不是不想。 只是最后那一下，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殷桃的手背碰到他以后，她整个人几乎是本能地往回缩。 还有后来很多次，她明明已经在一点点靠近，却还是会在某些时候下意识防着。 今天，她终于没有躲。 可这并不代表他就该往前。 秦深靠在沙发上，低头看了眼刚才两个人碰过的那只水杯。 他不着急。 有些距离，本来就不该靠谁突然跨过去。 她愿意靠近一点，他就接住一点。 慢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另一边，殷桃坐上公交以后，一路都在想刚才那个瞬间。 他看她的眼神。 停在她唇边的那一下。 然后又收回去。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根本没有发生的吻，也可以在人脑子里留这么久。 更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因为秦深没有亲下来而觉得轻松。 反而有一点失落。 殷桃靠在车窗边，玻璃映出她还没完全褪下去的红脸。 她看了一会儿，又默默移开视线。 沈素梅让她接近秦深的时候，她从来没说过—— 接近一个人以后，心也会跟着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