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小说网 - 经典小说 - 她死之后(古言1v1)在线阅读 - 魂兮来兮

魂兮来兮

    

魂兮来兮



    乞伏昭从堆积如山的文书中抬起头时,帐外天色已经暗了。

    陇右的日落比长安晚一些,他至今不习惯。有时批着批着奏报,觉得应该日落了,一抬眼,天还亮着。

    乞伏昭会恍惚以为还在靖安坊那个小院子里,依玉来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却是一场空,根本不会有人问他,再低头手中的奏文句句刺目。

    这些年他明白了一件事,不想她的时候,还能过下去,想的时候,就过不去,什么事情都做不得了。

    外面又起了风,吹得帐幕猎猎作响,他听见有什么东西被风卷着,撞在毡壁上,一下,又一下,似冤魂的喊叫,很是瘆人。

    可笑,他竟然想着若真是亡魂来扰也不错。

    但当然不是。

    是他的亲卫端来了膳食,用鲜卑话问:“可汗,可要现在用膳?”

    “放下就行。”他忽然头疼的紧,低着头按着,大口大口喘着气,等到刺痛感减轻,才又抬起头看奏文。

    “活该头疼,乞伏昭,谁让你贪凉用河水洗澡。”是依玉质问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惊诧抬头,恍惚以为她回来了,却根本没有人,只有满帐的烛光。

    他其实不喜欢太过明亮,但依玉喜欢,刚成婚时就发现了。

    她很怕黑,却总爱硬撑着不说。

    夜里若是没有烛火,再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她便会怕的蜷缩身子朝他靠去,虽说被她依靠的滋味不错,但他不想她受惊。

    往后的每每夜里他都会吩咐仆妇点烛火,不许熄灭。

    依玉听了就骂他不懂节俭,问他“你知不知道现在长安的蜡烛要多少钱一根。”

    再然后,他往她的木棺里放了许多夜明珠,那玩意更要昂贵,不知道她见了会不会要骂他不懂节省过日子。

    “可汗,这么大的帐子你点了这么多烛火,可真是……不懂持家。”女声很轻,又装作很刻薄的语调。

    乞伏昭突然看见了依玉,她穿着淡青色的襦裙,与生前一样扎着坠马髻,头上钗着银质珠钗,撅着嘴不满地看着他。

    他揉了揉眼,以为是自己做梦。

    但依玉依旧没消散。

    依玉是前几日才重见光日的,她很清楚自己是病死的,但死后混沌一片,到处漆黑。

    她想去找安儿,也想去找阿爹……

    却怎么也等不来黑白无常。

    就这样痴痴呆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睁眼终于见了光,手脚也可以活动开,可以四处飘着,甚至见鬼似的看见了乞伏昭。

    好吧,虽然她就是鬼了,也不怕见到变成鬼的乞伏昭。

    但很快她意识到了,乞伏昭没死,还继承了他爹的王位。

    她碰不了他,他也看不见她,听不见她说话,依玉只能就这样看着他每天处理事务,吃饭,洗澡,睡觉。

    这很无聊,她天天看乞伏昭也厌烦,但她去不了其他地方,回不了长安。

    只能跟着他一步一趋。

    陇右这死地方,天天刮风,还伴着猛烈的风声,吓得她很怕自己被吹的灰飞烟灭。

    “乞伏昭,你这是什么鬼地方,一点也不好,我想回长安。”她皱眉,很是嫌弃,又挑拣起他的饮食作息:“怎么又是烤羊rou配胡饼,你属下就不知道做点好的给你吃么。”

    “还有,昨日大半夜的,你突然坐起来写什么诗?写的难听死了,一点不押韵。”

    她好无趣,只能这样自言自语。

    在抬头去看乞伏昭,却发现他愣在桌前,朝着她的方向落泪了。

    依玉乍然吓了一跳,连忙飘去他面前,鼻尖对鼻尖那样近去看他,惊恐道:“你能看见我了??”

    乞伏昭哭着哭着又笑了,他点头,“我是在做梦吗,依玉?”

    那可真是个好梦。

    见了鬼,乞伏昭这个活人没半分害怕,还想要上前去抱住她,依玉被吓透了,连忙飘了半远。

    “你怎么会能看见我呢,我已经死了啊。”她瞪大了杏眼,很是不可置信,但看他笑的很是开怀,似疯了般。

    两人隔着三步远,你看我,我看你。

    还是依玉先开口问他:“我死了多久了,有二十年?你怎么……变得这样老?”

    乞伏昭愣住了,去摸自己的脸,他来了陇右后极少照镜子,为了镇压属下还特意蓄起了胡须装威严,头发也因长时间cao劳悲痛生了许多白发。

    可怎么就老得像四十了?

    他皱眉,“怎么会,只过去了两年。”

    可他这样可真不像个才二十二的青年啊,依玉心里喃喃,有点庆幸自己死的早,容颜永远停留在了十八年岁。

    “依玉,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又能看见你了。”乞伏昭嘴角上翘着,朝她走近,丝毫没有见鬼的胆怯。

    “我不知道。”她抬起头,朝他狠狠地使眼色,“我死后,便一直没能等到黑白无常,想去找安儿,可到处都是黑的,直到前两日,我突然到了你的身边,可依旧不能自由,不能离你太远,否则就会被拽回来。”

    “我想来想去,乞伏昭,是不是你找了什么陇西邪术把我绑在你身边了。”依玉质问他。

    听了这话,乞伏昭嗤笑,若是真有如此东西,他还能等两年吗。

    “你走后,我便找遍了天下术士,佛寺、道观,回了陇右,萨满的密卷我都让人找出来。没有一个是真的,没有一个能把死人带回来。”

    “那是怎么回事!”依玉都有点想哭,可鬼是哭不出来的,她是真心想轮回转世,说不准就能在看见安儿一眼。

    乞伏昭伸手想去摸她惆怅的眉,却是一场空,什么都触摸不到。

    “安儿会不会也被困在一片漆黑里,伸展不开手脚,它会怕的。”安儿是他们的孩子,不满一岁,连乳牙也只长出来一颗,便死于风寒。

    依玉仍旧能想起安儿的小手小脚的温度,还有小嘴里那颗乳牙,给它喂奶时总会磨得她痛。乞伏昭见了便要打孩子的屁股,不许她再给它喂了。

    他被她说的心底刺痛,强撑着去安慰她:“安儿也是我的孩子,陇右的孩子不会怕黑的。”

    “对,安儿也是陇右的孩子……”

    她又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你有没有再娶妻?这两日我没看见有女眷。”

    “梁依玉,我说过此生不会再有其他女人。”他自嘲的笑了笑,又有些气恼,她就这样不信他的话吗?

    帐外又起了风,毡帘轻轻晃动,烛火跟着晃了晃,依玉偏过头,“行了,快吃饭吧,你的胡饼和烤羊rou都凉了。”

    “嗯,你陪我一起。”

    “鬼可吃不到东西。”

    “那我按中原习俗烧给你,能收到吗?”他语气认真,不像开玩笑。

    依玉听得好笑,“鬼不会饿的,再说你这个硬巴巴的胡饼和没滋没味的烤羊rou,我可不想吃。”

    “那你想吃什么,不会饿不代表不想吃东西。”

    “那我想吃馓子,还有乳酪。”依玉狡黠笑着。

    这两样陇西都是有的,乞伏昭笑着应下,喊来在外的侍从吩咐,又叫他去拿来铜镜和刮胡子的刀片。

    “你要刮胡子?”

    乞伏昭点头,拿起铜镜端详着自己,眉头皱了皱,“是得刮,你不是嫌我老吗?”

    “我可没说嫌你老。”依玉飘到他身侧,饶有兴致地低头看他把水拍在脸上,“只是讲真话,看着的确像是四十岁啊……”尤其是配上他与属下说话时通身不怒而威的气势,沉重得很。

    他抬头瞧她,她还是一如两年前清瘦的样子,青黛弯眉,鼻头微微圆钝,杏眼如往常般漆黑,皮肤白的透明,不见血色,发髻微微有点蓬乱。

    依玉被他注视的心乱,却没了往常心砰砰砰跳的感觉,因为鬼没了心跳。

    她出声叫他:“行了,快刮吧。”

    乞伏昭往脸上涂了些油脂,动作有些生疏,胡须蓄了这么久,刀锋贴上去时竟不知从何下手。

    “笨不笨,从左边鬓角这里往下,刀片要顺着来。”她颇嫌弃他的手笨,成婚后都是她帮他刮的。

    “我自是不如夫人帮我刮的好。”乞伏昭笑了。

    她帮他刮须穿衣,他帮她梳头画眉。

    那些日子竟只离了两载,明明像过了一生那样久远。

    依玉微微别过脸,不去看他,过了一瞬,又是不放心的转头去看他,“小心,不要刮破了。”

    “好。”他也变得小心翼翼。

    帐内很安静,只有刀片刮过皮肤的细微声响,当胡须消失只漏出微微泛青的皮肤,依玉才真正有了面前的人是乞伏昭的实感。

    他刮干净胡须的面容,正对她漏白齿笑着,变得确实年轻不少,乞伏昭长相并没有太多北地人的粗犷感,只有眉眼之间比汉人要深邃,还有高挺的鼻梁。

    让她想起来之前在榻间,他吻她,高挺的鼻梁总会戳到一些不该戳的地方去。

    乞伏昭照着镜子左看右看,问她:“可还像四十岁?”

    “不像了不像了。”依玉审视着他,发现去了胡须,他还有眼角细纹和刺眼的丝丝白发,这是去不掉的,“现在像三十岁。”

    “?”

    这时,帐外传来侍从的声音,馓子和乳酪送来了,乞伏昭让人拿进来,放在案几上,又挥退左右。

    金黄的馓子盘成精巧的环状,散发着油蜜的香气,乳酪盛在银碗里,凝白如玉。

    依玉看他拿起一块馓子,又舀了一勺乳酪,并排放在空着的座席前,笑得颇有年长人的慈眉善目:“不要客气。”

    他自己说罢,垂首捻起另块馓子闻了闻,“嗯,的确是不错。”随后,又低头咬了一口,酥脆的声音在依玉耳边响起。

    而她只能隔空摸了摸馓子,又凑近闻了闻乳酪,她是鬼,当然什么也摸不到,也闻不到。

    乞伏昭看着她的动作大笑,随后又舀了勺乳酪放入嘴中,不要脸道:“没事,我替你先尝尝。”

    意识到被耍的依玉大怒,她骂道:“去你的乞伏昭。”

    又朝他装作一副饿鬼吸食人精气的样子,张开嘴,露出全部牙齿朝他呵气,狠狠恐吓他。

    他倒是不像害怕的样子,笑意更甚,但嘴上还是说着:“好好好,怕你了。”

    乞伏昭找来火折子,端着乳酪和馓子起身朝外走去,依玉也被动的牵扯起身子跟着他飘。

    陇右和长安截然不同,天黑了却仍旧是亮的,天上的星仿佛伸手可触,空气里有干草、尘土,满是与乞伏昭身上一致的凛冽气息,清清冷冷。

    “等夏天的时候,草场上会长满花,紫色的、黄色的,一直铺到天边,就算在这上面打滚睡觉都行,你一定会喜欢的。”他随处找了块石头坐下,随手抓了把野草,点起火来熟捻自如。

    腾地一声,火焰直直烧起来了,把乞伏昭的脸照成暖色,却仍旧显出他眼底的落寂。

    依玉在火边也还是感觉冷冷的,只好快点让他烧东西,看看是否能吃到。

    火焰舔舐着干草,将金黄的馓子一点点吞没,乳酪在火中滋滋作响,散发出一股焦香,依玉努起鼻子使劲嗅着,双手掬成碗捧在脸前,翘首以盼。

    “吃到了么?”乞伏昭看着她笑。

    下一瞬,乳酪和馓子竟然真的出现在依玉的手边。

    她试探的拿起馓子放入口中,又酥又脆的香味瞬间在唇齿中蔓延开,依玉惊呼:“真的行诶!”

    幼时阿爹初从老家升迁至长安,长安物贵,赁宅子、养仆人、维持体面皆需银钱,尤其是她家里孩子众多,吃食上很是紧巴巴,更不必论她阿爹早逝后的光景。

    后来虽嫁给了乞伏昭,但她却开始爱俏,总是怕自己吃的太过丰腴,不曾放肆吃喝过。

    再到快死的前两个月,每日只能吃得下清粥,馓子这种美味实在是久违了。

    “你想日日都吃到么?”乞伏昭见她吃的畅快,语气幽幽的问她。

    自然是想的,活着的时候不曾肆意,这都做鬼了,还那么要求自己作甚。

    依玉喝着乳酪,心口如一的点头,但又觉得他这条狗这样好心是有什么目的。

    比如让她这个做鬼的去帮他吓唬人?

    “依玉,你想让我做什么都成。”他顿了顿,不再看她,转而仰头去望无尽的星空,“但你能不能不要走,哪怕就这样……碰不到你也没关系,只要能听你说说话。”

    人果然是最贪心的,之前他想,无论如何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只要能见依玉一面就好。

    现在又想让她时时刻刻在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