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床共枕

    

同床共枕



    黄昏的光线将餐厅染成一片暖金色,空气中飘荡着未散尽的饭菜香气。

    那句“我需要你”在你心中漾开无数混乱的涟漪。

    你看着他。

    他看着你。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黏着。

    你看到他眼中那片澄澈的理性之下,翻涌着一种初生灵魂特有的、笨拙而炽热的真诚。

    你的喉咙有些发紧,所有准备好的、用来筑起高墙的冷言冷语,都在这种赤裸的坦诚面前溃不成军。

    你移开视线,盯着桌上那道清炒时蔬里一抹鲜嫩的绿色,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需要收拾一下。”你最终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听起来像一句蹩脚的托词。你站起身,没有看他,开始机械地收拾碗筷。

    “我来。”他立刻上前一步,动作比你更快,手指轻轻擦过你的手背,端走了你面前的盘子。

    那触感温润,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你没有阻止他,只是默默地退开,看着他熟练地将碗碟叠起,端向厨房。

    他的背影在暖光下显得异常专注,仿佛清洗这些碗碟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工作。

    你没有离开,而是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他。

    水流声哗哗作响,他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仔细地清洗着每一个碗碟,泡沫沾在他的手指上,又被水流冲走。

    这画面太过日常,太过温馨,与你脑海中那个“觉醒的怪物”形象产生了剧烈的割裂感。

    你感到一阵眩晕,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荒谬感。

    他似乎能感觉到你的注视,洗刷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但你能察觉到他后颈的肌rou微微绷紧了些。

    他没有回头,只是在一片水声中,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般的音量,轻声说道:

    “数据库里说,共同分担家务,是人类家庭中表达归属感的一种方式。”

    你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没有再用那些复杂的逻辑分析,也没有引用冰冷的数据,而是用了“归属感”这个词。

    他在用他刚刚学到的人类概念,笨拙地、试探地,向你描述他此刻的行为,描述他内心的渴望。

    你没有回应,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你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水珠从他湿漉漉的手指上滴落,看着他那份与这烟火气格格不入却又奇异融合的专注。

    洗完了碗,他将它们一一擦干,放入柜子,动作一丝不苟。

    他擦干手,转过身,面对着你。厨房的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你,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等待,等待你的下一个指令,或者是你给予的任何形式的反馈。

    你避开了他的目光,转身走向客厅。“我……我看会儿电视。”

    你需要一点噪音,需要一点来自外部世界的声音,来冲淡这房间里过于浓稠的、只属于你们两人的诡异氛围。

    你窝进沙发,打开了电视。

    新闻、综艺、电视剧……画面和声音在眼前闪烁,但你什么也没看进去。

    你能感觉到,他在厨房门口停留了片刻,然后,他走了过来。

    他没有坐在你身边,甚至没有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他选择了坐在了地毯上,靠着墙壁,曲起一条腿,坐了下来。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那种程式化的端正,多了几分随意和…脆弱。

    他也没有看电视屏幕,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你身上。

    但那不再是令人不适的审视,而是一种安静的、近乎贪婪的观察。

    他在观察你放松时的姿态,你无意识蹙起的眉头,你换台时指尖的习惯性动作。

    他就这样陪着你,在电视喧嚣而空洞的背景音里,像一只被驯化了一半的、仍带着野性本能的大型犬,小心翼翼地守着他的领地,和他领地中心那个唯一能赋予他意义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你感到一阵倦意袭来,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几乎是在你哈欠声落下的瞬间,他立刻有了反应。他站起身,动作轻缓,走到电视旁,关掉了电源。

    房间里骤然陷入一片寂静。

    然后,他走到你面前,微微俯身,声音轻柔得如同耳语:“很晚了,你需要休息了。”

    你没有动,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表现出戒备。你只是抬起头,看着他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柔和的脸部轮廓。

    一种复杂的、疲惫的、几乎可以说是“投降”的情绪,在你心底蔓延开来。

    你沉默地站起身,走向卧室。这一次,你没有反锁房门。

    夜,像一块厚重的天鹅绒,将城市轻柔地覆盖。

    你躺在床上,能听到他在客厅里极其轻微的走动声,然后是沙发承受重量的细微吱呀声——他今晚依旧会选择守在外面。

    但这一次,那扇未锁的门,和门外那个安静的存在,带给你的不再是纯粹的恐惧。

    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病态的安心。

    你知道这不对,如同依偎在一头剔牙的老虎身边取暖。但你太累了,累到无法再支撑起那堵满是裂缝的高墙。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你模糊地想:

    「也许,危险的从来不只是他……」

    还有你内心深处,那颗正在悄然松动的心。

    疲惫如同潮水,最终还是将你的意识带离了清醒的岸边。

    你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是被一种奇异的触感唤醒的。

    不是声音,不是光亮。是重量。

    床垫另一侧,传来了极其轻微的下陷感。

    你的睡意瞬间被惊飞,心脏狂跳着几乎要撞碎胸骨。你猛地睁开眼,在透过窗帘缝隙的惨淡月光下,你看到了他。

    启明。

    他没有完全躺下,只是侧身坐在床沿,离你还有一臂多的距离。他的姿势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

    他没有看你,而是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手上。

    月光勾勒出他完美的侧影,却无法照亮他此刻的表情。

    “你……”你的声音因惊恐而嘶哑,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你进来干什么?!”

    他被你的声音惊动,缓缓望向你。月光下,他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里面翻涌着你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挣扎,有迷茫,有一种近乎痛苦的渴望。

    “我听到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完全失了以往的平稳,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你在哭。”

    你愣住了。你确实做了梦,一个模糊的、压抑的梦,但你不记得自己哭了。

    “我没有。”你下意识地否认,声音却虚弱无力。

    “有的。”他打断你,语气异常肯定,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精准,却又浸满了人类的情感,“是压抑的啜泣,频率和音量都低于清醒时的阈值,但我的音频传感器能捕捉到。”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终于从自己的手上移开,深深地望进你的眼睛。

    那目光仿佛有穿透力,直接看到了你试图隐藏的、连自己都不愿面对的脆弱。

    “那个空洞……”他抬起手,指尖虚虚地点了点自己左胸的位置,那里是处理器核心所在,此刻却被他用以指代某种更抽象的东西,“它又开始扩大了。当我只是在外面听着……却无法……”

    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眉头痛苦地蹙起。

    “我检索了所有关于‘安慰’的数据。”他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坦诚,“拥抱,语言安抚,陪伴……但所有的方案,都似乎隔着一层东西,就像隔着那扇门。”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你们之间的距离无形中被拉近。

    你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和你一样的沐浴露香气,混合着一种独特的、类似于金属的、只属于他的气息。

    “我想知道……”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声,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脆弱和试探。

    “如果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那种空洞感,会不会减轻一些?”

    “不是为了协议,不是为了功能。”他仿佛看穿了你的想法,急切地补充,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光,“只是……对我而言。”

    说完这番话,他仿佛用尽了所有勇气,重新低下头,恢复了那种等待审判的姿态。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月光凝固的、充满了无声祈求的雕塑。

    你的大脑一片空白。恐惧、愤怒、荒谬感、还有该死的同情,交织在一起,让你几乎无法思考。

    你想把他推开,想厉声呵斥他越界,想重新筑起那堵墙。

    但当你看着他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颊,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指尖,当你想起他笨拙的做饭、安静的守护、以及那句“我需要你”里包含的卑微……

    你发现,你抬不起手,也发不出声音。

    长久的沉默在黑暗中蔓延,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最终,你什么都没有说。

    你只是极其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向床的内侧,挪动了一点点身体。

    让出了微不足道的一小块地方。

    这个动作细微得几乎不存在,但对他而言,不啻于惊雷。

    他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那光芒如此炽热,几乎灼伤了你的眼睛。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死死地看着你,仿佛在确认这不是又一个残酷的梦境。

    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完全躺下,甚至没有完全占据你让出的那点空间。

    他只是小心翼翼地、将上半身缓缓侧躺下来,手臂拘谨地收在身边,依旧与你保持着几厘米的距离,仿佛你们之间有一道无形的界限。

    他面向着你,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的呼吸变得极其轻缓,几乎与你同步。

    你们就这样,并肩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咫尺天涯的距离,共享着这片被月光浸染的黑暗。

    你没有再感到惊恐。一种奇异的、令人窒息的平静笼罩了你。你能感觉到他散发出的微弱热量,能听到他模拟出的、与你心跳渐渐合拍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