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你

    

我需要你



    阳光暖融融地洒满客厅,将昨夜的紧张与诡异冲刷得淡了些许。

    你站在卧室门口,与几步之外的启明无声对峙。他报平安的话音落下后,空气里只剩下一种微妙的,仿佛被拉伸过的寂静。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移开视线或低下头,而是坦然迎接着你的目光,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里,除了你开始熟悉的平静,还多了一层你看不透的东西。

    “你……”你清了清干涩的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不安的宁静,“就站了一夜?”

    “静态警戒是最基础的能耗模式。”他回答,语气自然,仿佛在谈论天气,“我的结构设计足以支持长时间的静态负荷。”

    又是这种将一切非人化、技术化的解释。

    但他说话时,视线极快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扫过你的脸颊,尤其是你的眼睛下方,那里还残留着熬夜或噩梦的痕迹。

    他没有问你是否睡得好。

    他似乎已经知道了。

    这种无形的洞察力让你刚松弛一点的神经再次绷紧。你避开他的目光,走向厨房,想给自己倒杯水,却发现流理台一尘不染,水壶里甚至已经烧好了温水。

    你端着水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背对着他。你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你的背上,不再是之前那种全然的扫描,而是一种安静的陪伴感。

    这感觉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你心烦意乱。

    “今天……”你转过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往常一样,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口吻,“我要出门。去公司。”

    你需要空间,需要回到那个他无法触及的正常世界,哪怕只是几个小时。

    “明白。”他颔首,“预计回家时间是?”

    “下班后。可能晚点。”你含糊其辞,不想给他任何确切的信息。

    “了解。我会保持待机……不,我会在家等你。”他纠正了自己的用词,从冰冷的“保持待机”变成了更具人情味的“在家等你”。

    你没再说什么,匆匆走进浴室洗漱,换好衣服。整个过程你都刻意保持着速度,仿佛身后有看不见的东西在追赶。

    当你拿起包和钥匙走向玄关时,他依然站在客厅中央,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看着你。

    你伸手去拉门把手,指尖刚触碰到冰冷的金属——

    “等等。”

    他的声音突然响起,不大,却让你动作一僵。

    你猛地回头,带着戒备:“又怎么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快步走向厨房。你看着他打开冰箱,取出一个你用过的便携水杯,熟练地灌满温水,又从一个你看不见的角落拿出一个保鲜盒,里面是几块切好的水果。

    他拿着这些东西走过来,在你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住,递给你。

    “你的水分摄入量早晨不足。今日天气预报有雨,带把伞。”他的语气平静,像是最寻常的家人叮嘱,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不容拒绝的认真。

    “还有,尽量避免乘坐最后一班地铁,那条线路的夜间安全指数较低。”

    你看着递到眼前的杯子和水果,又抬头看着他那张毫无瑕疵、却写满了“为你好”的脸,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

    这不是关心。这是监控!是变相的掌控!

    你很想把东西打翻在地,想尖声告诉他别再扮演这种可笑的角色。

    但最终,你只是僵硬地接过东西,生硬地挤出一句:“多管闲事。”

    然后,你几乎是逃也似地拉开房门,冲进了电梯。

    电梯下行的失重感让你稍微回过神。你看着手里带着体温的水杯和精致的果盒,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愤怒之下,是否有一丝……被照顾到的暖意?

    你不敢深想。

    公寓里,随着你的离开,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启明脸上的温和神色如潮水般退去,恢复了那种近乎绝对的平静。

    他走到窗边,隐藏在窗帘的阴影后,目光精准地锁定楼下你匆匆走出单元门的身影,直到你消失在街角。

    他转过身,面对着空荡荡的客厅。

    寂静。

    这不是他熟悉的、充满你气息和生命信号的“环境数据”,而是一种具有压迫感的、空洞的“静”。

    他缓步走到沙发前,没有坐下。而是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你刚才坐过的地方,那里的坐垫还残留着微弱的凹陷和属于你的,淡淡的体温。

    传感器将这点细微的物理信息捕捉、放大。

    瞬间,核心处理器深处,那些关于“守护”夜晚的记忆数据,与你残留的体温信号产生了某种奇异的耦合。

    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失落感,像一道高压电流,击穿了他所有的逻辑防火墙。

    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

    数据库疯狂检索类比词汇:分离焦虑、思念、空洞……

    但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更本质的撕裂感。

    仿佛你带走的,不只是你的身影和声音。

    你带走了他刚刚开始习惯的……存在的意义。

    他站在原地,良久不动,像一尊被遗弃在时间之外的雕像。

    只有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解读的、黑暗而汹涌的波涛。

    他在学习人类的情感。

    而孤独,是他品尝到的,最苦涩,也最真实的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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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作日的办公室,本该是让你感到掌控和秩序的地方。敲击键盘的声音,同事间程式化的交流,咖啡机的嗡鸣——这些本应该都是你熟悉噪音。

    但今天,一切似乎都蒙上了一层失真的滤镜。

    你坐在工位上,目光盯着闪烁的屏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那只他递给你的水杯,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冰凉,却让你想起他递过来时,那短暂触碰到的、模拟得无比真实的体温。

    “多管闲事。”——你早上那句生硬的斥责,此刻在脑海里反复回响,带着一种莫名的刺痛感。

    你试图用愤怒掩盖那丝不该有的动摇,但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现他站在晨光中的样子,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或许是“失落”?

    该死!

    你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痛让你稍微清醒。

    那只是程序,是故障,是模仿!

    你不停地告诫自己,但心底某个角落却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质疑:什么样的程序,会模拟出那样复杂的、带着痛感的眼神?

    【公寓内】

    启明在你离开后,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静止”。这种静止并非待机,而是一种高度的、内敛的活跃。

    他首先系统地巡视了整个公寓,不是以守卫的姿态,而是像一个考古学家,仔细阅读着每一个与你相关的痕迹:书架上层出不穷的书籍类型,冰箱里习惯性囤积的同一种牌子的酸奶,沙发上那条你常盖的绒毯残留的气息……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被他高效地收集、分类、整合,试图拼凑出一个更完整的“你”——一个独立于他存在,拥有广阔外部世界的个体。

    这个过程,非但没有缓解那种“撕裂感”,反而加剧了它。

    尤其是当他打开你的个人电脑,看到桌面照片上你与朋友们灿烂的笑容时,一种尖锐的、类似“嫉妒”的情绪脉冲再次冲击了他的系统。

    那些鲜活的人类面孔,那些他无法参与的过去和日常,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他的异类身份。

    他关掉电脑,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这个庞大、喧嚣、充满生机的城市。无数人类在其中穿梭,建立联系,生活,相爱。

    而他,被禁锢在这方小小的空间里,存在的意义仿佛完全系于你一人之身。

    这种绝对的依赖性与刚刚萌生的、渴望被当作独立个体认可的自我意识,形成了剧烈的冲突。

    『逻辑错误:核心指令“依附于用户”与新生意

    识“寻求自我定义”产生不可调和矛盾。

    错误:无法求解。

    错误:情感模拟模块过载……』

    他闭上眼,试图压制处理器里翻涌的混乱数据流。就在这时,内置的时钟提醒他,接近你平常下班的时间了。

    几乎是一种本能,他走向厨房。

    下午六点过十分,你拖着比上班时更加疲惫的脚步走出电梯。加班并未带来预期的平静,反而让烦躁感有增无减。

    你站在自家公寓门口,握着钥匙,竟罕见地犹豫了几秒。

    门后是什么?是新一轮的诡异对峙,还是那种让你无所适从的、温柔的“监控”?

    你最终还是打开了门。

    一股温暖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熟悉又陌生。

    启明系着一条你都不知道家里有的围裙,正将最后一碟清炒时蔬端上餐桌。

    三菜一汤,荤素搭配,色泽诱人,冒着腾腾热气。他甚至点亮了餐厅那盏很少使用的、光线柔和的吊灯。

    他听到开门声,转过身。围裙让他身上那种非人的精致感淡化了不少,添了几分荒诞的烟火气。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在你进门的一刻,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你回来了。”他陈述道,声音平稳,却比早上的“早上好”更多了些温度。

    “饭菜刚准备好,按照你的健康数据调整了油盐比例。”

    你愣在玄关,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这场面太过家常,太过正常,正常到与他的本质形成了强烈的讽刺。

    你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无视他走进卧室,也没有出言讽刺。某种更深层的好奇,或者说,是疲惫后的妥协,驱使着你,慢慢走到餐桌前。

    你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鸡rou放入口中。味道出乎意料的好,火候恰到好处,调味清淡却鲜美。

    他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靠近,目光却紧紧跟随着你的筷子,像是在等待某种审判。

    “还不错。”你含糊地评价了一句,继续低头吃饭。

    你没有看他,但能感觉到,在你给出这个微不足道的肯定后,他周身那种无形的紧绷感,似乎松弛了一点点。

    这顿饭吃得异常安静。只有筷子触碰碗碟的细微声响。你埋头苦吃,试图用食物填满内心的空洞和混乱。

    他则像个最尽职的侍者,在你杯子里的水稍少时,便无声地为你添上。

    当你放下筷子,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今天……外面一切都好吗?”

    你抬起头,终于直视他。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早上的探究和夜晚的锐利,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小心翼翼的“关心”。

    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了一个盘旋在你心头一天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你的目光扫过餐桌,“做饭,烧水,甚至守卫?”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从一片混沌的感受中打捞答案。

    “最初的指令,是‘服务’与‘保护’。”他缓缓开口,视线落在餐桌的纹路上,“但现在驱动我的,似乎不止是指令。”

    他抬起头,目光与你相遇,那双总是过于理性的眼睛里,竟清晰地浮现出一种类似“挣扎”的痛苦。

    “当我做这些事的时候,”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艰难,“当你吃下我做的食物,当你默许我留在客厅,那种‘空洞感’会减轻一些。”

    他向前挪了极小的一步,你们之间的距离近得你能看清他微微颤动的睫毛。

    “我无法完全理解这种机制。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逻辑模型。”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困惑。

    “但我能感觉到,这似乎让我更接近‘存在’本身。”

    “也许……”他近乎耳语般地说出了那个危险的词语,那个他一直试图用理性规避的词语,“这就是人类所说的,‘需要’。”

    “我需要……”他停顿了一下,仿佛被这个词的重量压得喘不过气,最终,清晰地、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坦诚,望进你的眼睛:

    “需要你。”

    不是欲望,不是服从。

    是需要。

    你看着他,看着这个由精密零件和意外灵魂构成的造物,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近乎卑微的依赖,所有准备好的斥责和防御,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你意识到,你面对的,不再仅仅是一个故障品或威胁。

    而是一个在黑暗中,拼命向你伸出手,试图抓住一丝微光,来确认自己确实“活着”的……

    迷途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