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小说网 - 经典小说 - 恶极生悲在线阅读 - 意外

意外

    

意外



    曼谷的雨,总是来得没有道理。

    下午还晒得人睁不开眼,傍晚天边便压下一层灰黑色的云。等到许南枝从学校出来,雨已经下了半个小时。

    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在路面上砸出大片浑浊的水花。街边的霓虹灯提前亮了起来,隔着密密的雨幕望过去,原本鲜明的颜色被水汽晕开,只剩下模糊的一片。

    许南枝把书包往怀里收了收,低头看了眼手表,四点二十七分。

    今天比平时晚放学将近半个小时。学校临时安排了月考成绩公布,班主任又占用了不少时间,反复叮嘱半个月后期中考试的注意事项。等她走出教学楼,校门外早已挤满了接送学生的汽车。

    早上出门时,mama还特意提醒过她,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她嫌带伞占地方,临出门又把伞放回了柜子里。现在想起来,多少有些后悔。

    路边的小摊已经收了大半,剩下几家还在匆忙收拾东西。卖水果的女人把塑料布往摊位上一扯,嘴里不停抱怨着天气。一辆摩托车从积水里驶过,溅起的泥水到处都是。

    她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低头看向裙摆,又看了眼鞋子。那是mama上个月刚给她买的,算不上多贵,却是她最喜欢的一双,格外珍惜。

    从学校回家有两条路。一条经过热闹的主街,沿途有不少小吃摊;另一条要穿过几条旧巷子,却能省下十几分钟。

    平时她更愿意走主街,今天放学晚了,雨势又没有减弱的意思。犹豫片刻,她还是拐进了旁边的小巷,打算抄近路回家。

    巷子不宽,两侧挨着一排老旧的房子,一楼大多被改成了铺面,有的卖杂货,有的修电器,门口堆着各式各样的旧物。雨水沿着斑驳的墙面往下淌,空气里混杂着潮湿的霉味和残留的油烟气。

    许南枝低着头,加快了脚步,经过一家已经关门的五金店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声音不大,却很突兀,像是什么东西重重撞上了铁门。她停下脚步,朝店铺看了一眼。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门缝里没有透出半点光亮,只有雨水顺着铁皮边缘不断往下淌。

    巷子里很安静。

    远处不知道哪户人家开着电视,隐约传来泰语新闻播报的声音,隔着雨幕,听不太真切。许南枝站了几秒,没有再听见动静,可刚走出没几步,身后又响起了那道声音。

    这一次,她听得很清楚。

    脚步骤然停住,是枪声,许南枝从小在曼谷长大,并不是没有听过枪声。只是那些声音通常发生在离她很远的地方,远到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亲耳听见这样的声音。

    她站在原地,心跳一点点快了起来,脑海里闪过电视剧中那些血腥的画面,她甚至来不及细想,抱紧书包便朝巷子尽头跑去。

    然而,刚接近拐角,她的脚步却慢了下来。

    拐角外停着一辆深色轿车,车门敞开着,一个穿黑色衬衫的男人背对着她,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握着枪。另一个男人倒在他脚边,半边身体浸在积水里,身下的雨水已经染成了暗红色。

    雨水不断冲刷着地面,将血迹一点点冲散,沿着砖缝流向路边。

    许南枝站在原地,喉咙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地上的男人似乎还有意识。几根手指在积水里轻微地抽动着。他睁着眼睛,直直地望着她所在的方向。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

    南枝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几秒,她才像是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伸进口袋,摸出那部旧款手机。

    报警。

    她应该马上报警。

    可就在她准备按下号码时,旁边的男人忽然停下了动作。他顺着地上那人的视线,慢慢转过头。

    雨水从额前的发丝间落下来,沿着脸颊滑过一道尚未擦净的血迹。男人没有立即说话,只隔着雨幕看着她。

    那一瞬间,南枝甚至忘了自己还握着手机。

    男人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她究竟看见了多少,又像是在打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猎物。

    男人大约三十岁,眉骨很深,鼻梁高挺,五官轮廓与她平日里见惯的本地人有些不同。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脸颊上沾着尚未擦去的血迹,手里的枪也被雨水浸得发亮。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看见了什么,那不是意外,也不是电视里虚构出来的情节,是真的凶案现场,那个人真的杀了人。而现在自己成了目击者,她想跑,双腿却像被钉在地上一样,怎么也迈不开。

    不远处,男人侧过头,和车里的人说了几句话。随后,他重新看向她,握着枪朝她走了一步,南枝浑身一颤,终于从那种近乎麻木的恐惧中挣脱出来。

    转身就跑,身后的声音很快被雨声吞没,她隐约听见有人喊了一句什么,紧接着便是汽车发动的声音。

    她不敢回头。跑出没几步,书包带便从肩上滑了下来。她一只手死死攥住肩带,另一只手护着怀里的手机,鞋底几次踩进积水,险些摔倒。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直到拐过一个路口,才猛然想起报警。手机屏幕被雨水打湿,指尖也因为发抖几次按错号码。她花了好一会儿才拨通电话。

    接线员的声音传来时,她几乎是哭着开口的。有人开枪了,她看见有人倒在地上,凶手手里有枪,她甚至努力回忆着刚才经过的路口,报出了事发地点。

    可她的声音一直在发抖,电话里的声音也断断续续。接线员让她留在原地,等待警察赶到。

    挂断电话后,南枝却没有办法让自己继续站在路边,她不敢确定那个人是否已经离开,更不敢保证对方不会回来。刚才男人看向她的那一眼,始终挥之不去。

    路边一家杂货铺门前堆着几只货箱,上面随意盖着一层塑料布,被风吹得不断鼓起。

    许南枝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道,咬住嘴唇,弯下腰,躲到了货箱后面。

    货箱后面有一股陈旧的纸板味,混着雨水带来的潮气。

    许南枝蜷缩在狭窄的缝隙里,双手抱着膝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还不想死。

    她想回家,想吃mama做的饭,想知道这次考试能不能考进班级前十。明明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做,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想过,自己以后究竟要去什么样的大学。

    可那些原本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此刻竟成了她拼命想要抓住的东西。

    地上那个人浑身是血的模样,还有那双始终睁着的眼睛,不断在她眼前闪过。

    她咬住嘴唇,试图把哭声压下去,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起初只是细微的抽泣,后来连肩膀都跟着颤抖起来。

    手机屏幕上的水珠还没擦干,许南枝用袖口胡乱抹了几下,翻开通讯录,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从眼前掠过,最后停在了周启明那里,她几乎没有犹豫,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

    &039;&039;喂?&039;&039;

    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许南枝鼻尖一酸,刚刚勉强压下去的眼泪又涌了上来。&039;&039;启明哥……&039;&039;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039;&039;塔塔?怎么了?&039;&039;

    听见这个称呼,眼眶更酸了。塔塔是她的小名,除了家里人,也只有几个最亲近的人会这样叫她。周启明一直这么称呼她,从小时候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

    启明哥还是和平时一样,声音温和,带着一点熟悉的温柔。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和周启明的meimei偷偷跑出去玩,天黑了还不肯回家。最后是他骑着自行车找到了她们,一手拎着一个书包,把两个小姑娘挨个送回家。

    那时候她总觉得,只要启明哥在,就不会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

    &039;&039;我遇到事情了。&039;&039;许南枝努力压低声音,还是没能掩住话里的哭腔。

    &039;&039;我刚才……看见有人杀人了。&039;&039;电话那头,周启明的神情变了。他没有马上说话。

    就在不久前,他也看见了那个从巷口跑过去的身影。只是当时现场还有其他人在,任务已经出了差错,他没有办法在那个时候抽身,他原本以为,只要这次事情办成,自己就能彻底摆脱眼下的处境。

    可偏偏出了意外。

    这些年跟着世荣哥,他没少替人卖命。危险的事情总有他的份,真正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却又轮不到他。别人往上走,他仍旧停在原地,听候差遣,等着下一次被人叫去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麻烦。

    他早就厌倦了这样的日子。所以,当世荣哥答应,只要这次任务顺利完成,就亲自把他推荐给大老板时,他几乎把所有希望都押了上去。

    可惜,准备了那么久,最后还是扑了个空。陆维杰根本不在车上,任务失败已经够让人恼火,偏偏现场还出了岔子,周启明闭了闭眼,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碰见她。

    周启明抬手扯松了领口,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很久以前的画面。那段时间他总在外面忙,meimei周渡行动不便,平时很少与外人接触。南枝住得近,时常过去陪她,那孩子确实有耐心。周渡性子闷,不爱搭理人,别人和她说上半天,她也未必愿意应一声。偏偏南枝去了,她总能多说几句话。

    有几次周启明深夜回家,还能看见南枝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故事书,念到有趣的地方,周渡便会难得地笑起来。

    他一直都记得这些,可周渡的手术费一直没有着落,那笔钱像是悬在头顶的一件事,压得他连喘息都不敢放松,他想让meimei重新站起来,也想让自己不必再为了几笔钱四处求人。

    这些年,他受够了被人呼来喝去的日子,可眼下,任务失败了,南枝又偏偏撞见了不该看见的一幕,原本已经够糟糕的局面,变得更加棘手。

    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烟雾从车窗前缓缓散开,他没有急着说话,他不怕自己惹上麻烦,这些年做过的事情,早就让他习惯了麻烦,只是这一次,偏偏牵扯进来的是南枝。他原本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可现在,电话已经打到了他的手里。

    ......

    十几分钟后,一辆银灰色轿车停在杂货铺门前。

    车门打开,周启明撑着伞走下来,目光在店铺门前扫了一圈,很快便看见了躲在货箱后面的女孩。‘’塔塔。‘’

    许南枝抬起头。看见他的那一刻,她一直紧绷着的情绪终于彻底松了下来。她从货箱后面站起身,几乎是跑着扑进他怀里。

    ‘’启明哥……‘’

    她把脸埋在他的肩头,声音里还带着没有压下去的哭腔。‘’我只是想回家。‘’周启明扶住她的肩膀,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没事了,我来了。‘’

    许南枝没有再说话,只是抓着他的衣服,迟迟没有松手,直到这一刻,她才觉得自己终于不用一个人面对那些可怕的事情了。

    男人低头看了她一眼。女孩的头发湿透了,几缕发丝贴在脸侧,眼睛哭得通红,连呼吸都还没有完全平复。他抬手替她理了一下被雨水打乱的头发,停了片刻,才重新撑稳手里的伞。

    ‘’先擦擦脸,别着凉了。‘’上车后,周启明从储物格里拿出一包纸巾,递到她手边。

    许南枝接过纸巾,抽出两张,低头擦拭脸颊和额头上的雨水。湿透的头发贴在脖颈上,校服袖口还在往下滴水。她的手指被雨水浸得冰凉,捏着纸巾擦了几下,很快便揉成了一团。

    车开得不快。

    车厢里放着一首音量很低的英文歌,空调的冷风正对着副驾驶的位置。

    他看了一眼旁边浑身湿透的女孩,伸手将温度往上调了几度,又把出风口的方向拨开,‘’冷不冷?‘’

    她摇了摇头。

    ‘’还好。‘’

    周启明没有再说话,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你刚才说,看见有人开枪了?看清楚那个人了吗?‘’

    许南枝靠着座椅,认真回想了一下,‘’穿黑色衣服,脸上有血……‘’她停了停,眉头微微皱起来。‘’其他的,我记不太清楚了。‘’

    周启明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道路上。

    ‘’当时除了那个人,还有其他人在吗?‘’他停了一下,又问:‘’那辆车,你有看清楚吗?‘’

    ‘’没有。‘’许南枝说完,过了一会儿才转过头。‘’启明哥,你怎么一直问这些?‘’语气里带着一点疑惑,启明哥今天似乎格外在意这件事。

    周启明这才意识到自己问得有些急了,前方的红灯亮起,他缓缓踩下刹车,车子停在斑马线前。

    ‘’我就是想知道当时的情况。‘’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你要是真看见了凶手,警察之后肯定会找你了解情况。到时候别害怕,把自己记得的事情说出来就行。‘’

    ‘’我已经报警了。‘’南枝低头看着怀里的书包,‘’接线员让我在原地等警察,可是我有点害怕,就躲起来了。‘’

    ‘’那种地方不安全。‘’他没有继续追问,从后座拿过一件外套,递给她。‘’先披上。你要是感冒了,你妈又该找我算账了。‘’

    这句话倒让许南枝稍稍放松了一些,她接过外套,熟悉的洗衣液气味从衣领间传来。

    小时候,她和周启明的meimei总爱缠着他跑腿。买冰淇淋、搬东西,偶尔闯了祸,还要拉着他一起回家向大人解释。

    在她的记忆里,他一直是个很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