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第三十章
深夜,臥房內。 方希恩早已洗漱完畢,換上一身單薄的睡袍,抱著雙膝蜷縮在床上,心頭惴惴不安。 一想到待會兒竟要與那個陌生男人同床共枕,她便忍不住頭皮發麻。思緒一轉,又伸手抓起棉被,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隨即開始糾結:要不,乾脆趁現在把房門反鎖? 話說回來,祁雁大概也是擔心自己洗澡時遭到這隻「兔子」暗算。出於對個人風險的精準評估,他索性跑去借用白琢的房間洗漱。 方希恩從棉被縫隙中探出頭來,反覆琢磨著究竟該不該鎖門。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先前在窗邊與她對視的那雙墨綠色眼眸,那眼神彷彿無聲地警告著她:別耍花樣。 就在她於鎖門與不鎖門之間反覆糾結、猶豫不決時,房門竟毫無預警地「喀噠」一聲開了。 她看著門口的人影微微一愣,下一秒,本能地又將頭猛地縮回棉被裡。 祁雁赤裸著精壯的上半身,下身僅圍著一條浴巾,一條短毛巾隨性地搭在寬闊的肩頭。他微濕的銀髮貼在頸側,幾滴水珠沿著線條分明的胸膛與起伏的腹肌蜿蜒而下,在昏黃的燈光下,透著幾分慵懶卻又極具侵略性的性感,修長的頸項間,一條細緻的銀鍊垂落胸前,那枚冰冷的銀戒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 看著縮在被子裡、幾乎裹成一團的方希恩,祁雁又好氣又好笑。 氣的是,這女人依然把他當作洪水猛獸,連一點基本的信任都不肯給。倘若他真要對她「圖謀不軌」,這隻兔子哪裡還能安然無恙地躺在這裡? 好笑的是,堂堂一名頂尖殺手,在手無寸鐵之際,竟然選擇把自己裹成一隻蟲來防身? 感受到身旁的大床微微陷落,方希恩忍不住將頭探了出來,語氣透著一絲抗拒。 「你可不可以去睡沙發?」 一隻白皙的小手從被子裡伸出,指向角落那張寬大的貴妃椅,示意這個厚臉皮的男人識相一點,自己滾過去。 「看來,妳是不打算殺我,倒是想把我活活冷死?」 祁雁瞥了眼幾乎被方希恩獨佔的厚實棉被,無奈地搖了搖頭。 「那你去跟白琢睡。」 祁雁直接無視她的抗議,逕自掀開被角,在床的另一側躺了下來。 方希恩見狀,頓時感到一陣無可奈何。 她現在算什麼身分?落魄的階下囚、身不由己的殺手?竟然還妄想指使綁架犯滾去睡沙發,簡直是天方夜譚。 她索性放棄爭辯。不過,休想她會分半條被子給他! 見方希恩似乎終於妥協,不再繼續碎唸,祁雁側過頭看著她,冷不防問道: 「妳叫什麼名字?」當然,他問的不是代號「狡兔」,而是她真正的姓名。 方希恩腦子飛快地轉了轉,沉默片刻,決定搬出這男人曾用來稱呼她的名字。 「艾莉絲。」她才沒那麼傻,會把真實姓名告訴一個來路不明的危險人物。 不過,「方希恩」這個從孤兒院時期便伴隨她至今的名字,對她而言也早已沒有多少特殊意義。一次次任務與身分轉換,讓她習慣了以各種假名遊走於不同場合。久而久之,自己究竟叫什麼名字,似乎也不再重要。 祁雁望著「狡兔」,將她那嚴絲合縫的防備盡收眼底,倒也沒戳破她隨口編出的假名。 沉默了一會兒,方希恩反倒開口問道:「那你叫什麼?」 雖然在她心裡,早已默默替這個男人貼上色胚、豬哥、大色狼、花心大蘿蔔與海王等一連串標籤。 「祁雁。」他回答得極快,語氣坦蕩而爽快。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他毫無預警地坐起身,從房間衣櫃裡拿出一只備用醫藥箱,放到方希恩那側的床頭櫃上。 接著,他伸手拉了拉她緊抓不放的棉被,示意她鬆手。 「你幹嘛?」方希恩有些惱怒地瞪著他。 「傷口。」 方希恩這才意會過來,動作微微一頓,隨即鬆開緊攥著棉被的手。 「我自己來。」她伸手想拿藥箱裡的消毒用品,卻被祁雁的大手半途截住,牢牢握住手腕。 「我是醫生。」祁雁不由分說地撥開她的手,熟練地取出棉花棒與消毒藥水。那雙深綠色的眼眸透著不容置喙的堅持,示意她乖乖配合。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方希恩這個寄人籬下的落魄殺手,此刻也只能勉為其難地任人擺布。她極不情願地褪下右肩的衣料,露出傷口。 祁雁骨節分明的大手俐落地拆開舊紗布,仔細檢查傷口後重新消毒、上藥,最後覆上乾淨的新紗布。整套動作行雲流水,熟練而細緻,沒有半分遲疑。 看著眼前這個上一刻才朝她開槍、此刻卻又親手替她處理傷口的男人,方希恩的思緒從最初的不解,逐漸陷入混亂,一股若有似無、難以言明的曖昧氣息,在兩人之間悄然流轉。 直到最後一截透氣膠帶貼妥,方希恩慌亂地拉好衣領,順手抓過棉被,像隻受驚的刺蝟般重新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那股突如其來的陌生悸動令她坐立難安,只覺得臉頰與耳根一陣發燙。 祁雁收起醫藥箱,安靜地躺回床的另一側。 方才那抹殘存的曖昧氣息隨之消散,然而身旁大床再次下陷的重量,卻讓方希恩心中的警鈴重新大作。 「其實……你大可以殺了我。」被子裡傳來她悶悶糊糊的聲音,聽起來既委屈,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懟。 祁雁側過身,面向她所在的方向,嗓音低沉而平緩。 「如果我說,我不想殺妳,但也不想讓妳離開呢?」他的語氣平穩得沒有太多起伏,話語間卻夾雜著一絲令人捉摸不透的幽深情緒。 太危險了。 這種異樣的直覺再次在心底叫囂。 「我要睡了。」方希恩裹緊棉被,決絕地轉過身,背對著他。 她真的看不懂這個男人,也不想再費心去懂。既對付不了他,又無法突破重重桎梏,實在令人挫敗又惱怒。 身後的祁雁唇角微微勾起,在黑暗中發出一聲極輕、幾不可聞的嘆息。 看來,這隻兔子是鐵了心要把他凍死,連半點被角都不肯分給他。 透過雕花玻璃窗,深夜的月光如碎銀般傾瀉而入。朦朧的光暈柔化了石牆的冷硬,在房間內鋪開一層靜謐的薄紗,彷彿連空氣也隨著月色一同沉澱下來。 身旁男人的呼吸聲漸漸變得平穩深沉。 方希恩悄悄探出半個腦袋,仔細聽了一會兒,見時機成熟,才將雙腳極輕、極小心地挪向床沿,像貓一般躡手躡腳地朝門口摸去。 「妳可以試試。」 身後突然響起一道低沉暗啞的嗓音。 方希恩剛踏出的腳步僵在半空,一股寒意瞬間竄上脊椎。 這男人根本沒睡? 還是說,他乾脆在她身上裝了什麼神祕的動態警報器不成? 自知逃跑無望,她喪氣地折回床邊,一把抓起自己的枕頭,帶著滿腔被戲弄的怒火,狠狠朝祁雁那張俊臉砸了過去! 祁雁萬萬沒料到這女人竟會來這一招,猝不及防之下,也被激起了一絲火氣。他長臂一伸,避開她受傷的右肩,攬住她的腰,趁她還沒反應過來,將人連拉帶拽地拽回床上。 隨後,他扯過棉被,將兩人一併裹了進去。 方希恩全然沒料到他會突然來這招,整個人直接被圈進男人厚實滾燙的懷裡,連同棉被一起被禁錮得動彈不得。 「祁雁!你這個大變態,我要殺!了!你!」 方希恩氣急敗壞地扭動、掙扎,然而在兩人懸殊的體型差距與祁雁不容撼動的力道面前,所有抵抗都成了徒勞。她被牢牢禁錮在方寸之間,簡直欲哭無淚。 然而,祁雁對她的憤怒抗議全然置若罔聞。 此時此刻,懷裡有了軟綿綿的「兔子抱枕」,身上也終於有了暖烘烘的棉被,他總算能安安穩穩地睡個好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