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小说网 - 经典小说 - 銀狐的狡兔在线阅读 -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深夜,厄羅國舊城區。

    霜河舊橋上的人車逐漸稀少,喧鬧了一整日的城市終於沉靜下來。

    一條寬闊的河流穿越城市中心,冬季的河面已部分結冰,兩岸矗立著古典的巴洛克式建築與金色圓頂教堂。夜幕之下,橋燈次第亮起,暖黃色的燈火映照在冰面與尚未凍結的水道上,隨著水波微微晃動。金碧輝煌的光影與凜冽的冬夜交織,形成一種既華麗又清冷的景致。

    方希恩已經在飯店待了好幾天,自從酒吧那次會面後,祁雁便沒有再傳來消息,組織那頭也遲遲沒有新的指示。於是,她趁著夜色獨自外出散心,這是待命期間難得的一點自由,雖然身上仍背負著任務,卻也總算能暫時放下那些繁瑣的情報與算計,像個普通人一樣,在陌生的城市裡隨意走走。

    她其實很少去想未來。對她而言,生活向來只有一項接著一項的任務。日復一日地接受指令、執行、撤離,再等待下一次召喚。也許哪天便會在某次行動中丟了性命,又或者走在某條陌生街道上,便遭到過往仇家追殺,她早已習慣將生死視為任務的一部分,因此也不曾對未來抱有太多期待,夢想對她而言,似乎是件過於奢侈的事。

    方希恩站在橋邊,靜靜眺望著河面、夜空與遠處的城市燈火。冷風吹散了她的長髮,頸間的圍巾也被吹得逐漸鬆脫。她沒有急著整理,只是任由寒風拂過臉頰,難得地放空思緒。

    一輛黑色高級轎車從她身旁緩緩駛過。

    然而,車子並未如預期般遠去,反而異常地放慢速度,隨後靠向路邊,熄掉了車燈。

    方希恩幾乎是本能地回眸,警覺地望向那輛車。

    後座車門隨即打開,一道高大的身影從車內走了出來。

    男人身著低調的黑色大衣,銀白色的髮絲在路燈下格外醒目。

    方希恩一眼便認出了他。

    祁雁。

    她有些意外,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地點,竟然會碰上這個男人。

    腦中隨即閃過一個念頭,莫不是自己被跟蹤了?

    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幾步,目光警戒地打量著他。

    祁雁原本只是覺得橋邊的身影有些眼熟,這才讓司機停車。直到親眼確認是方希恩,他眼底才掠過一絲意外。

    然而,那份意外很快又摻進了些許說不清的不是滋味。

    他原以為兩人至少算是有過「幾次」接觸,沒想到方希恩看見他時,神情竟像是遇見了什麼危險人物,沒有半分商業場合的客套,甚至本能地拉開了距離。

    好歹他也是手握銀狐這條線索的中間人。

    「沒收到訊息?」祁雁淡淡開口,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

    方希恩一臉狐疑,隨即伸手摸向口袋,取出手機查看。

    螢幕上赫然顯示一則半小時前收到的訊息。

    「銀狐,想見病患。」

    她微微一怔,隨即睜大雙眼,訝異之色毫不掩飾地浮現在臉上。

    這一瞬間的反應,盡數落入祁雁眼底。

    他原本只是想確認她是否收到訊息,沒想到竟能看見這副表情。那雙平時總帶著警戒與冷靜的眼睛,此刻因驚訝而微微睜圓,竟讓他覺得有種說不出的反差感,尤其是出現在殺手臉上,更顯得有些可愛。

    方希恩很快回過神來,第一個念頭便是立刻回飯店,將這項消息加密回報組織。

    她轉身正要離開,祁雁卻一個箭步上前,高大的身軀恰好擋在她面前。

    方希恩停下腳步,抬眼看著他,眼底滿是不解。

    「沒有一點表示?」祁雁微微挑眉,語氣平穩,低沉的嗓音裡帶著幾分若有似無的曖昧。

    方希恩怔了一下。

    這男人又在打什麼主意?

    她很快便察覺對方話裡的弦外之音,眉宇間不自覺地浮現一絲不悅。

    祁雁看著她那副快要生氣的模樣,唇角幾乎壓不住笑意。

    「只要一杯咖啡,不過分吧?」他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這才慢悠悠地補上一句。

    方希恩沒好氣地嘆了口氣,小嘴微張,正要開口拒絕。

    「地址我會發妳。」祁雁卻像是早已料到她的反應,逕自截斷她未出口的話,替她做了決定。

    「我沒說答應啊?」方希恩終於忍不住提高了幾分音量,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抗議。

    祁雁只是看著她,神情從容,絲毫沒有打算爭辯的意思。

    算了。跟這個男人爭論下去,恐怕一時半刻也沒完沒了,方希恩索性不再理會他,側身越過祁雁,打算直接離開。

    偏偏腳跟踩上路邊尚未完全融化的積雪。濕滑的雪水混著細碎冰晶,讓她腳下一滑,整個人頓時失去平衡,眼看就要跌倒,一道高大的身影已迅速攬住她的腰,方希恩猝不及防地撞進祁雁懷裡,額角幾乎貼上他硬挺的大衣胸襟。

    那股熟悉的氣息再度竄入鼻尖。

    佛手柑的清冽,混著廣藿香沉穩而微苦的木質氣息。

    到底是在哪裡聞過?

    這個念頭再次浮現,卻依舊抓不住任何線索。

    方希恩心底頓時翻起一陣無奈,這男人怎麼總有辦法讓她陷入如此尷尬的處境?

    她迅速從他懷裡退開,耳根卻不知何時染上了一絲熱意。

    「祁先生,請您自重。」

    祁雁聞言,慢條斯理地鬆開雙手,甚至刻意將兩臂微微一攤,擺出一副無辜又坦蕩的模樣,彷彿方才那番親密接觸真只是出於紳士風度、順手扶她一把而已。唯獨那雙墨綠色的眼眸深處,漾著怎麼也掩不住的戲謔笑意。

    方希恩咬了咬唇,正想再說些什麼,一陣強勁的冷風卻迎面襲來。

    原本鬆垮地繞在頸間的圍巾瞬間被吹離,輕飄飄地越過橋邊欄杆,落入下方的運河。

    「啊!」她驚呼一聲,連忙回頭望去。

    那條圍巾已經落在水面,隨著水流緩緩漂遠。

    氣!死!了!那可是她最喜歡的喀什米爾名牌圍巾。

    方希恩懊惱地望著河面,神情難掩惋惜。

    祁雁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伸手解下自己頸間的黑色圍巾,隨後走近她身前。

    還沒等方希恩反應過來,那條帶著些許體溫的圍巾便已輕輕繞上她纖細的頸間。

    動作自然,沒有多餘的言語,卻帶著一種令人難以招架的親暱。

    方希恩微微一怔,竟一時忘了推開他。

    直到祁雁退開半步,她才像是突然回過神來,怔怔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祁雁沒有乘勢靠近,也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轉身走回路邊的轎車。

    他很清楚,若此時提出送她回飯店,她多半又會毫不猶豫地拒絕,既然如此,倒不如點到為止。

    他替她留下一點餘地,也替自己保留下一次見面的機會。

    祁雁重新坐進後座,車門隨之關上。引擎低沉地運轉起來,排氣管逸出幾縷白煙。車燈亮起,黑色轎車緩緩駛離橋邊,逐漸消失在舊城區深沉的夜色裡。

    方希恩仍站在原地。

    頸間的黑色圍巾帶著男人留下的溫度,佛手柑與廣藿香的氣息若有似無地縈繞在鼻尖。

    她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指尖不自覺地碰了碰圍巾。

    明明四周仍是刺骨的寒風,她卻莫名覺得臉頰發燙,連心跳也比平時快了幾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蹙起眉,帶著一絲慌亂試圖平復。

    然而,那股屬於另一個人的氣息與暖意,卻像在頸間烙下印記,怎麼也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