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喂鱼
12.喂鱼
最后一个场勘点是一家在歇业装修的酒吧,老板是江雪熟人的熟人,说晚上停工的时候可以借他们拍摄。 江雪的熟人就是街尾夜店的老板,今晚刚好来巡店,知道她来了,一个电话打过来,说留了一个卡座招待他们。 那家走复古disco风的夜店小有名气,快午夜了,门口都还有年轻男女在排队。有免费的酒水喝,几人自然是兴高采烈地去了,想回宿舍的尹相思也被强制拉去。 “明天不上课,玩通宵都没关系。” 老板很热情,亲自捧来好几杯的招牌鸡尾酒,虽然看外表是上了年纪的大叔,口吻和气质却还是很年轻,几句话就和大学生打成一片。 尹相思担心鸡尾酒的成分,说不想喝,江雪就去冰柜抱回来五、六瓶五颜六色的水果汽水给她,还是用复古的玻璃樽,尹相思喜欢这种汽水,恰好这时,台上的DJ又播起喜欢的歌,虽然是吵死人的电音版,但这个DJ划拉得特别有节奏感。 她开始喜欢这家夜店了,嘬着吸管摇头晃脑,喝的明明是橘子汽水却像微醺一样,根本没去听旁边人在聊什么,只看到老板拿起对讲机,吊儿郎当的表情突然变得慎重,匆匆起身离去。 “好像是有什么叉烧来了。” 江雪喝酒后有些大舌头,大家听得不是清楚,继续各玩各的。 直到有个男生突然猛拍身边人怪喊怪叫的,大家才反应过来江雪说的“叉烧”是什么。 大家顺着他的视线抬头往上看,喧闹无比的舞曲正好到达高潮,舞池四周喷出干冰和金片。 冷白的雾气往二楼升腾,只见挑空的玻璃走廊,男男女女的身影穿行在雾气中,刚刚在门口对所有人都高傲至极的领班以及老板,都堆满笑容微微躬身,走在前边。 “是都彦平和万骏他们。” “你确定吗?” “肯定是他们,走在最前面的就是都彦平,之前他和隔壁那对双胞胎好上时,每天都开不同的超跑接那对姐弟上下学,我都认得他的脸了。” “等一下,那个女生不就是表演系的成真柔?听说她最近和余家的老三打得火热了,所以她现在挽着的……” “那就对了,余家也是他们那个圈子的,成真柔旁边的肯定是余……余弦?余家小少爷叫什么来着?” 有道声音从旁边小小声传来: “余弘。” “对对对,余弘。” “他们那班豪门子弟真的只跟自己人玩,稍微次一点的家庭都融不进去。” “那最后面的那个人又是哪家的少爷?” 有个女同学眯起眼睛,指向二楼队伍的最尾端。 恰好此时,舞池顶端土星造型的迪斯科球射出几十道耀眼的镭射光,又迅速合拢,扫过四面八方。 电光火石间,大家都看清了原来队伍末端,还有一个穿着黑西装的少年,头发束到脑后扎成小马尾,脖子挂着红色耳机,一双锋丽的大眼睛,漂亮之中带着点倨傲。 剪裁利落、细密光滑的西装穿在他身上,不似冷峻的都市精英,反而像时尚杂志内页会有的先锋叛逆,穿着西装砸电脑、踩蛋糕,不屑一切的模特。 前面的少爷们都搂着女伴,而那个少年双手插兜,身边也跟着两个女孩,却是怯生生的,想碰前面的人又不敢。 “好帅。” 也不知是谁先说出这句话,在场几乎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点头。 “谁来偷拍一下?下次我的男主角也要这样穿。” “别吧,都不知道那个帅哥的背景,如果是不好惹的人,怎么办?” “例如?那个传说中的费家吗?”男同学想到什么,语气很贱地开起玩笑,“还不快点打电话喊丁唯学长过来,他心心念念的投资人在这儿。” 上一周的毕业生影展,丁唯的片子作为压轴登场,遭到了大面积的负评。 指导教授没给好脸色,话里有话地暗示自己提的意见全都被无视,业内人士和观众评价比教授们狠多了,主创团队没了之前在片场的嚣张气势,全都像鹌鹑一样缩起脖子躲在后边,丁唯一个人拿着麦克风,回应排山倒海的质疑,到了后面,他连麦克风都不举了,放弃挣扎,一脸麻木任由口水淹没。 尹相思没去现场,听了转述也没说什么,只在意自己的名字有没有出现在片尾,得知没有,她松了一口大气,和讨厌的片子绑定一辈子才真的是怄死人了。 有人跟着笑起来,也有人斩钉截铁地否认这个可能: “不可能,他要真是费家人,都彦平那群人哪敢让他走在后面。” “很奇怪吗?都一个圈子的,还计较这些?” “什么一个圈子的,在珀市,谁能和费家相提并论?”否认的那个女同学是本地人,自幼就听家里长辈说这些家族的旧事,很了解一些有的没的,“都家万家,以前还是靠费家手指缝漏出来的屑屑才能起家,你说那群少爷敢冷落费家人吗?” 女同学笃定地下结论: “所以啊,那人肯定不是姓费的。” 不,他就是姓费的。 快缩成一团球滚到桌底下的尹相思在心里绝望地反驳,尽管她也很希望刚刚在她头顶走过的那人不是费哲春。 尽管夜店很吵,可在心理作用下,费哲春那几声的脚步声听在她的耳里就是特别响,像徘徊在老鼠洞口的那诡谲似的猫步。 尹相思想立刻偷跑,可江雪和其他人都不放她走,让她别扫兴,还说什么多见见不同的世面,以后写剧本才有灵感。 她已经很焦虑了,没想到,才关上不久的包厢门又开了,那几个少爷又走出来,倚靠在二楼栏杆,饶有兴味地俯视热闹的舞池。 本来他们在二楼的惊鸿一瞥,再加上源源不绝的服务员端着贵酒出入VIP包厢,就像小石子投进水里,荡起底下许多人的心思,只是都被夜店的保镖拦在楼梯口。 现在能有机会吸引他们的注意,心思活络的男男女女都蠢蠢欲动,有些已经在抛媚眼或送飞吻。 原本就跟着他们的女孩有一两个走出来,像捍卫主权一样,勾住他们的手撒娇卖萌的,少爷们上一秒还宠溺地逗她们,下一秒就和全场身材最火辣的女孩看对眼,勾勾手就让人迫不及待地飞奔上楼。 最令人咋舌的还是都少爷,见有个男孩跳得好,直接就摘下手上的名表抛过去送他,这个举动再次点燃全场人的心思,舞蹈动作开始变得性感香艳,都盼着能收获从天而降的礼物。 有个女孩最大胆,直接走到他们的底下,众目睽睽之下解开内衣,从衣领处扯出一团黑色蕾丝布料,抛给上方的万少爷,也换来了少爷手上的卡地亚手链。 江雪他们的卡座就在旁边,目睹了整个过程,目瞪口呆。 “留下来是对的吧?”她兴奋地撞了撞尹相思的手臂,“平时哪能看到这么刺激的事。” 尹相思没有说话,她在装死中。 效仿那个女孩的人越来越多,卡座旁边人来人往,实在很难让人不去多看两眼,同学们完全当乐子来看,时不时就来几句辛辣点评,那个嘴很贱的男同学就说了那群高高在上的少爷像站在鱼池边喂锦鲤一样。 大家哈哈大笑,唯有尹相思一直沉默,她感觉浑身刺挠,愈发缩起来。 她也是其中一条鱼啊。 楼上的少爷们特别大方,谁来都能从他们身上薅点价值不菲的东西走,可他们也不是百货专柜,不一会儿,东西就送得差不多,也放了不少人上楼,大部分人都左搂右抱地回包厢,只剩两人还倚在栏杆聊天。 不巧,其中一个就是费哲春。 他一身深色,在昏暗的夜店里很容易就看不见,但他实在长得好看,刚刚少爷们排排站,他就算站在最边边没参与这荒唐的游戏,灯光只要扫过,大家只会看到他。 大概是因为太漂亮了,漂亮得像博物馆最昂贵最华丽的展品,没有人敢轻易冒犯,但也因为太漂亮了,漂亮得像天上的月亮,还是让人情不自禁地想靠近,情不自禁地幻想。 还是有女孩也抛了东西给那个黑西装少爷,都不是很出格的东西,不是印有口红印的名片,就是写微信号的玩偶,明显都不是盯上他身上贵重的物品,这群女孩的野心更大,都在期盼得到更珍贵的东西。 但她们都铩羽而归,抛上去的东西大多被无视,有一两个被他抓到了,看了两眼也会没兴趣地随手一扔。 尹相思望着那个女孩哭哭啼啼走远,而又一个鼓起勇气的女孩已经站在楼下,正在手抖地摘耳环,掌心拢着一团纸,大概写着她的联系方式。 不知不觉间,她早忘了要当缩头乌龟,握住玻璃樽的双手越收越紧,吸管已经被她嚼得烂烂的。 江雪他们很注意这个神秘帅哥,刚才还把路过的老板喊住,问那个人是谁,结果被应了一句小孩子不要问这么多。他们讨论得热火朝天,很好奇到底要怎样才能打动他。 出乎所有人意料,解法竟然是一颗棒棒糖。 那颗被纸包住的棒棒糖飞上去时的角度还很棒,黑西装少爷下意识就伸手握住,见是棒棒糖,很顺手就剥开糖衣含进嘴里。 刚巧,吵死人的摇滚乐播完了,周围有了一秒真空般的安静,上面的一句话断断续续飘下来,又转瞬淹没在紧接着的音乐里: “……她有点像你哥大的那个学姐,你还记得吗?跟你玩pocky游戏玩很疯的那个,要请她上……” 那个女孩欣喜若狂,就算二楼的人始终没有看她一眼,但她的联络方式可是被收下了啊。 她高兴得一路蹦蹦跳跳,跑回正为她叫好的卡座。 就连围观整个过程的江雪他们都在默默鼓掌,他们像是看了一部连续剧,终于迎来完满的结局,心情很是满足,当听到舞池的歌换成了星爵快乐歌,这班电影学院的学生就坐不住决定去跳舞。 “走走走!相思,小相思,你在发什么呆?” 江雪轻轻推了尹相思一下,她才把喝光很久的玻璃樽放桌上,笑着说:“没事,我喝太多汽水了,有点胀。” “那正好去跳舞活动一下。” 江雪把她拉起来,尹相思也没抗拒,悄咪咪地把包带上。 她不再关注二楼的人,也不再畏畏缩缩的,老实说,小春收下那女孩的棒棒糖和纸条也是一件好事,让她忐忑的心终于能踏实落下。 她清楚意识到一个误区,小春不是因为她才踏进这家夜店,他就是刚巧来这里消遣,认识新的女孩,寻找新的乐子。 所以说,没什么好怕的。 尹相思没打算跳舞,她的胸口太闷了,想离开去呼吸新鲜空气,趁着人潮拥挤,她走在最后边,和同学们拉开一段距离后,就拐进旁边的通道。 这家店有点大,她有些忘了进来的路。 一转弯,尹相思立时被钉在原地。 走廊的尽头,费哲春靠在墙壁,嘴里咬住棒棒糖,幽幽看着她,似乎已经等待多时。 舞池的音乐似乎又更大声了,撞得她的耳膜砰砰作响。 等江雪他们气喘吁吁回座位,叫酒的叫酒,上厕所的上厕所,去隔壁桌搭讪的搭讪,滑手机的滑手机,都没发现座位少了一个人。 外边街上,夜店招牌跳跃的闪光照耀来来往往的人,光亮之外的巷子里,有人在算账。 双臂圈紧,唇瓣摩裟,做错事的人呢喃着要吐出什么辩解的话,就会被另一个人不耐烦地张嘴就咬,咬嘴角咬舌尖。 化掉一半的莓红棒棒糖掉在地上。 夜空飘起绵绵细雨,霓虹色的雨滴从招牌从屋檐往下落,到处都是草莓棒棒糖的味道。 突如其来的夜雨打扰了接吻的人,尹相思匆忙解下围巾,往小春头上罩,这个少爷从小身体就不怎么好,一点点雨打风吹就生病。 费哲春甩头躲过,不怎么领情,她的手顿住,尔后收了回来,爱淋雨就淋雨去吧。 “你真是能耐了,都会做预制菜来糊弄我了。” “你竟然知道预制菜?我是说,预制菜也挺好吃的……不是!是今天真的很忙,从早八上课到六点,还要准备拍片的事……” “忙?忙到夜店里?” “我们一晚上的确都在场勘,看完了他们才说过来坐坐,而且……你也说你很忙,不也有空到这里来?” 听到这话,费哲春微微挑眉,捏着她的下巴,玩味道: “怎么?你还想先怨我?” 奇怪的情绪又涌上来,尹相思别过头去,控制语气尽量平常,语调毫无起伏: “我只是想你明白,你实习很忙还是有时间跟你朋友出来放松,我也是一样的。” 费哲春不作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幽幽道: “我是我,你是你,做错事被逮到,不道歉还想大小声?” 尹相思还是那副语气,反问道: “我做错事是做错什么事了?让你今晚很无聊?” 不等对面人回应,她又继续说: “可是没有我,你不还有其他解闷的乐子吗?” 喝酒跳舞赛车,赌走其他富家公子哥的豪车骏马,把楼下的人当鱼喂,把网上的女孩当消遣,世间万物都能成为你的乐子不是吗? 两人无声对峙许久,久到尹相思都以为小春下一秒就会不理她,一走了之,最后却听到语调格外高扬的一句: “说得也是。” 尹相思还没反应过来,顿时就被掐住脸抬起,费哲春眼皮半敛,俯看她的目光带着某种凶狠的笑意: “就让你见识见识我拿来解闷的其他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