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酒局
第一章|酒局
晚上八點四十七分。 沈知暖站在金碧輝煌的會所門前,第三次低頭確認手機裡的包廂號碼。 秋末的風帶著些許寒意,吹得她露在裙擺外的小腿發涼。她將外套攏緊,指尖碰到帆布包裡那份被翻得起了毛邊的劇本,才終於有了一點踏實的感覺。 《長夜》。 這是她近半年來最想爭取的一個角色。 不是女主角,甚至連女二號都算不上。 但人物有完整的成長線,也有足夠發揮的戲份。她為了這個角色,連續兩個星期翻閱相關資料,將劇本裡每一處人物動機都寫滿了註記。 她是真的喜歡演戲。 喜歡在鏡頭前短暫成為另一個人的感覺。 那些不屬於沈知暖的人生,有時反而比她自己的人生更容易理解。 手機震動了一下。 許曼青傳來訊息。 【到了嗎?趙總已經在裡面了,今天機會難得,妳嘴巴甜一點。】 沈知暖回覆了一個「好」。 隨即將手機收進包裡。 她不喜歡這種場合。 但她更清楚,自己沒有太多挑剔的餘地。 二十三歲,非科班出身,沒有背景,沒有代表作。 她在這個圈子裡待了三年,演過連名字都沒有的護士、路人、女學生,也曾為了一個只有兩句台詞的角色,凌晨四點起床搭車,最後在片場等到天黑,卻被告知那場戲刪了。 她不是沒有想過放棄。 只是每次真正準備離開時,總會想起第一次站在攝影機前的自己。 那時導演喊了「過」,她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跳出來。 她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只是想要的東西,似乎總比別人難得到一些。 她推開包廂門。 濃郁的酒氣與香水味迎面而來。 室內燈光昏黃,圓桌上擺滿精緻菜餚,幾個男人正談笑著,身邊坐著衣著漂亮的年輕女孩。 許曼青看見她,立刻招手。 「知暖,快過來。」 沈知暖走近,禮貌地向眾人問好。 坐在主位的男人抬起頭。 四十多歲,身形微胖,腕上戴著一只金錶。 趙啟明。 她在網路上看過他的照片。 《長夜》的投資人之一。 「這就是妳說的那個小演員?」 趙啟明上下打量她,笑了笑。 「長得倒是不錯。」 沈知暖微微欠身。 「趙總您好,我是沈知暖。」 「知道,知道。」 男人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來,坐這兒。」 她看向許曼青,對方朝她使了個眼色。 沈知暖只好坐下。 飯局進行得比她預想中更漫長,沒有人真正談起劇本。 趙啟明問她今年幾歲,住在哪裡,有沒有男朋友,又笑著說現在的新人太不懂規矩,總以為演技好就能在這行出頭。 沈知暖始終維持著得體的笑容,直到對方第三次替她倒酒。 「趙總,不好意思,我酒量不太好。」 「酒量不好可以練。」 他將杯子推過來。 「妳不是想演《長夜》嗎?」 沈知暖的手指停在桌沿。 許曼青連忙打圓場。 「知暖,趙總這麼賞識妳,喝一點沒關係。」 她看著那杯酒。 片刻後,端起杯子,勉強喝了一口。 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 她將杯子放下。 趙啟明笑得很滿意。 「這才對嘛。」 九點十二分。 會所頂層的另一間包廂裡,宋硯深正在看一份收購案。 室內沒有開主燈。 大片落地窗外,是這座城市燈火通明的夜景。 他穿著深灰色襯衫,袖口整齊地扣在腕骨上,面前放著一杯幾乎沒有動過的茶。 周既白站在一旁。 「宋總,趙啟明那邊已經開始了。」 宋硯深沒有抬頭。 「嗯。」 「沈小姐也到了。」 翻頁的動作停了一瞬。 「幾點?」 「八點五十一分進包廂。」 宋硯深看了眼腕錶。 「比我預計的晚了三分鐘。」 周既白沒有接話。 他跟在宋硯深身邊五年,早已習慣這個男人對時間近乎苛刻的要求。 但他始終無法理解,為什麼宋硯深會對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演員如此在意。 三年。 從沈知暖第一次參加正式試鏡開始,她的名字就陸續出現在宋硯深的行程裡。 最初只是幾份試鏡資料。 後來是作品、通告、經紀合約。 再後來,連她曾經交往過的男朋友、家裡的經濟狀況,都有人整理成資料送進這間辦公室。 周既白曾經以為,宋硯深只是看中了她的商業潛力。 直到某次深夜,他無意間看見宋硯深獨自坐在放映室裡,反覆播放一段只有四十七秒的試鏡錄影。 那段影片裡的女孩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站在簡陋的攝影棚前,緊張得連自我介紹都說錯了。 宋硯深卻看了整整一個晚上。 「趙啟明那邊,」周既白斟酌著開口,「今晚恐怕不只是想談角色。」 宋硯深將文件翻過一頁。 「我知道。」 「要不要現在過去?」 「不用。」 周既白看向他。 宋硯深的目光仍停留在文件上。 「再等等。」 九點二十一分。 沈知暖開始覺得不對勁。 最初只是頭暈。 她以為是酒喝得太急,便藉口去洗手間,想出去透透氣。 可站起身時,腳下忽然一軟。 她扶住桌沿。 趙啟明伸手攙住她。 「怎麼了?」 「我……有點不舒服。」 「是不是喝多了?」 他的手停在她腰側,沒有立刻鬆開。 沈知暖下意識避開。 「不好意思,我想先回去。」 「回去做什麼?」 趙啟明笑了。 「樓上有房間,休息一下就好。」 她心裡忽然一沉。 「不用了,謝謝趙總。」 她伸手去拿自己的包。 卻發現手指有些不聽使喚。 許曼青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離開包廂。 剩下幾個人仍在談笑,沒有人留意她的異樣。 沈知暖強迫自己站穩。 「我真的要走了。」 趙啟明的笑容慢慢淡下來。 「沈小姐,做人不能太不識抬舉。」 他握住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卻足以讓她無法輕易抽開。 「趙總,請您放手。」 「別緊張。」 男人靠近一些。 「我又不會吃了妳。」 沈知暖的胃裡一陣翻攪。 她終於明白,自己不是單純喝醉了。 她看向桌上的杯子。 杯底還殘留著一點液體。 她想起趙啟明方才堅持讓她喝下去的神情。 恐懼在那一瞬間變得具體。 「你在酒裡放了什麼?」 趙啟明沒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笑。 「小姑娘,別把事情想得那麼複雜。」 沈知暖用力掙開他的手。 她抓起帆布包,跌跌撞撞地走向門口。 可才走出幾步,身後便有人追了上來。 「沈小姐,趙總讓我們送妳去休息。」 「不用。」 她的聲音已經有些發顫。 「我自己可以走。」 走廊裡的燈亮得刺眼。 她扶著牆,試圖找出手機。 可視線開始變得模糊,連螢幕上的字都難以辨認。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她咬緊牙關,強迫自己繼續往前。 就在這時,一道男人的聲音從走廊另一端傳來。 「趙啟明。」 聲線不高。 卻讓原本追上來的幾個人同時停住。 沈知暖抬起頭。 她看見一個穿著深色襯衫的男人站在不遠處。 身形高大,眉眼冷淡。 身後跟著幾名西裝筆挺的人。 趙啟明的臉色瞬間變了。 「宋、宋總?」 宋硯深沒有理會他的招呼。 他的視線越過眾人,落在沈知暖身上。 她扶著牆,臉色蒼白。 宋硯深看了一眼。 隨即轉向趙啟明。 「誰准你碰她?」 趙啟明愣住。 「宋總,這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我問你。」 宋硯深向前走了一步。 「誰准你碰她?」 趙啟明臉上的笑容僵住。 他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個男人不是碰巧路過。 宋硯深沒有再等他的回答。 「既白。」 周既白上前。 「宋總。」 「把人留下。」 「明白。」 宋硯深走向沈知暖。 她看見有人靠近,本能地往後退。 「別碰我……」 他的腳步停了一瞬。 「沈知暖。」 她勉強抬起眼。 男人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 「是我。」 她認得他。 宋硯深。 盛寰集團的掌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