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凉寺废墟遇救
清凉寺废墟遇救
明罗国清凉寺一战,打了整整三天三夜。 头一日,空我大师领着十八罗汉阵从山门正面压进去,佛号声震得屋瓦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yin僧空恶座下大弟子恶龙提一根丈八铁棍迎出来,这人身高九尺有余,赤膊上身满是刺青,铁棍横扫过去,碗口粗的松树齐齐折断。空我大师不躲不闪,双掌合十往前一推,那铁棍打在掌心上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恶龙虎口迸裂,铁棍脱手飞出三丈远,砸塌了偏殿半面墙。恶龙退了三步,嘴角渗血,却咧嘴一笑,从腰间抽出两把短刀又扑上来。这一仗从清晨打到日头偏西,空我大师一掌拍碎恶龙天灵盖时,自己的袈裟也被短刀划开三道口子,露出底下古铜色的胸膛。 第二日,忘情师太带着一众女尼从后山断崖攀上来,截住了荡尼思柳的退路。思柳本是带发修行的俗家弟子,生得妖娆妩媚,一双水杏眼勾人魂魄,使一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抖起来像一条银蛇。忘情师太年轻时也是江湖上有名的冷面美人,如今四十多岁,面皮上虽有风霜,眉眼间那股煞气却比年轻时更盛。两人交手三十余招,思柳软剑刺穿忘情师太左肩,忘情师太反手一掌拍在思柳胸口,把那对裹在紫色绸衣里的圆鼓鼓rou团子打得一阵乱颤。思柳踉跄后退,嘴角沁出一线鲜血,却还是笑吟吟的,拿舌尖舔了舔嘴唇,说:「师姐好狠的心,这儿可是你当年给我揉过的。」忘情师太脸色铁青,下一掌就直接拍碎了思柳的丹田气海。 第三日最惨烈。玄海大师带人围住了疯虎和狂狼。疯虎是个光头大汉,一身横rou,使两把板斧,砍起人来六亲不认,自己身上中了七刀八剑也浑然不觉。狂狼瘦高个子,手脚细长,善使一对分水峨眉刺,身法快得像一阵风,专往人下三路招呼。玄海大师的禅杖重六十二斤,一杖扫过去,疯虎的板斧断成四截,人也飞出去撞在钟楼上,把一口千斤铜钟撞得凹进去一个大坑。狂狼见势不妙想溜,被玄海大师一记劈空掌拍在后背,整个人趴在地上,嘴里涌出来的血把青砖地面染红了一大片。两个人都没断气,却也爬不起来了。 空恶这yin僧着实了得。三天下来,空我、忘情、玄海三大高手车轮战他一个,他还能撑到最后。这和尚生得白白净净,像个养尊处优的富家翁,可一动手,浑身上下每一块rou都在动,每一根骨头都在响。他使的是如来金刚经上的功夫,一掌拍出来,掌风能震碎三尺外的香炉。忘情师太的拂尘扫在他背上,只留下一道红印子,他反手一抓,把拂尘扯断成两截。最后是空我大师从正面缠住他,忘情师太绕到背后偷袭,玄海大师一禅杖砸在他膝盖上,把这yin僧的两条腿齐齐砸断。空恶倒在地上还在笑,说:「你们三个打一个,也不嫌丢人。」空我大师双手合十,说了一声「阿弥陀佛」,一掌拍在他天灵盖上。 三大弟子都死在护主上。恶龙被空我大师拍碎头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截铁棍,眼睛瞪得溜圆。疯虎撞在铜钟上又弹回来,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嘴里大口大口吐着血沫子,还想爬过去给空恶挡一掌。狂狼最机灵,见势头不对就往后缩,被玄海大师的禅杖扫断了两条腿,趴在地上还想往前爬,被一个年轻弟子补了一刀,后背上一道口子从肩胛骨拉到腰眼。三个人到死都没后退一步。 思柳这荡尼倒是跑了。她丹田被废之后,趁着混乱从后山溜走。忘情师太追出去半里地,见她钻进一片杂树林子,树林子密得人挤不过去,思柳瘦,侧着身子从树缝里硬挤过去了。忘情师太站在林子外头骂了一声「狐狸精」,到底没追。后来有人说在岭南一带见过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见人就问「你见着我徒弟没有」,但这都是后话了。 三大高僧从空恶的禅房暗格里搜出了如来金刚经和苦海如意经。这两本经书用明黄绸布裹着,封皮上烫金的字都磨得快看不清了。空我大师把两本经书揣进怀里,领着众弟子在清凉寺大殿上做了三天法事,超度亡魂。第四天一早,一行人下山回佛国去了。临走时玄海大师回头看了一眼,说这清凉寺怕是再也兴不起来了。空我大师没接话,忘情师太擦了擦剑上的血,三个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果然叫玄海大师说中了。 一年之后,清凉寺彻底成了废墟。山门塌了半边,剩下那半边门板上长满了青苔和木耳。大雄宝殿的屋顶漏了七八个窟窿,下雨天殿里下小雨,晴天里太阳光从窟窿里漏下来,照在缺了胳膊少了腿的佛像上。藏经楼烧得只剩四面黑墙,墙缝里长出胳膊粗的野柿子树,秋天结一树红彤彤的果子,没人摘,全叫鸟啄烂了掉在地上。院子里荒草长得比人还高,野兔在罗汉像底下打了洞,狐狸晚上跑到香案上睡觉。附近村子里的人说这地方闹鬼,大白天的都没人敢进来。 这天下午,日头偏西,荒草丛里忽然传出喀喇喇一阵响动。那声音从大雄宝殿后头传过来,像是有人推石头。过了一会儿,佛像后头那面黑乎乎的墙壁上,一块石砖往里缩了进去,露出一个黑咕隆咚的洞口。洞口里头伸出来一只手,胖乎乎的,手指头短粗短粗,扒着石砖边缘使劲往外推。接着又伸出来另一只手,两只手一起扒着洞口两边,往外一撑,一颗圆滚滚的脑袋从里头钻出来。 这是个半大孩子。圆脸,脸上rou嘟嘟的,腮帮子上还有没褪干净的婴儿肥。身量不高,瞧着也就寻常七八岁孩子的个头,可肩膀宽得不象话,胳膊腿都短,脖子也短,整个人往那儿一杵,像个小石墩子。身上穿的是一件灰扑扑的短褂,褂子底下鼓鼓囊囊的,胸口和肚子上rou长得厚实,把衣裳撑得圆滚滚。两条胳膊从袖口里伸出来,小臂上鼓着一疙瘩一疙瘩的rou棱子,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凸着,瞧着比他这个岁数的孩子该有的粗了一圈。 他爬出洞口,先蹲在地上瞇着眼看了看天。日头晃得他拿手挡了一下,指头缝里漏进来的阳光刺得他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又回头看了看那个洞口,黑洞洞的看不见底。这孩子叫牛大力,在这暗门底下的地窖里头待了整整一年。 牛大力从门缝里挤出来,五短的身子在地上打了个晃,脚底踩着的碎石哗啦滑了一下。他站定了,揉揉眼,才看清这地方是个什么光景。 四面八方都是塌下来的梁柱,粗得像水缸的木头横七竖八地压在一处,上头爬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有的已经朽成了黑褐色,一碰就能掉渣。大殿的顶没了大半,露着灰蒙蒙的天。正中央那尊佛像歪着脖子,佛首不知什么时候滚到草丛里去了,半张脸埋在乱草和碎瓦之间,嘴角还挂着点慈悲的笑意,眼珠子却被雨水泡得发黑,直愣愣瞪着天。供桌断成两截,香炉翻倒在地,里头的灰烬早被风吹散,只剩一圈黑印子。 牛大力捡起脚边半块干饼,也不管上头沾了灰,张嘴就啃。饼硬得跟石头似的,他咬得腮帮子发酸,嚼了半天才咽下一小口。肚子还是咕噜噜叫,他舔了舔嘴角的饼渣,顺着断墙根往有路的地方走。 墙根底下生着一片齐膝的野草,草丛里散着碎瓷片、烂木头、几截看不出原来模样的铁器。他踢踢踏踏地走着,脚板底被碎石子硌得生疼,也不停。走到墙拐角,脚尖忽然磕着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当的一声,震得他脚趾头发麻。 他蹲下去扒开草丛,是一柄刀。刀身锈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厚厚一层红褐色的锈痂,刃口崩了好几个豁。刀柄是木头的,也朽得发软,上头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牛大力不认得字,指头顺着那笔画摸了一遍,只觉得刻得深,摸起来硌手。 他把刀从土里拔出来,沉甸甸的,比他想的要重,单手提着走两步就坠得胳膊酸。他索性两只手攥着刀柄,往腰间粗布带里一插,刀身贴着胯骨晃来晃去,倒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娃娃,走两步就低头瞅一眼,咧嘴笑一下。 下山的路不好走。废寺建在半山腰,石阶塌了大半,剩下的也被荒草和烂泥盖着,一脚踩下去不知道深浅。牛大力五短身材,腿短,跨那些断了的石阶得手脚并用,连爬带滑。半道上被一根横生的藤蔓绊了一跤,整个人滚出去两丈远,脸朝下扎进一丛蕨草里,嘴里啃了一嘴苦涩的草叶子。他呸呸吐了两口,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那柄锈刀还稳稳插在腰里,倒没掉。 越往山下走,树越稀,天越亮。等踩上最后一段土坡,眼前豁然开出一条黄土路来,路边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歪脖子柳树,柳条子被风吹得乱摆。路那头传来轱辘碾地的声响,还有牲口打响鼻的动静。 一辆牛车慢腾腾地从坡下上来,赶车的是个老汉,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腰里别着根旱烟杆。老汉见路边站着个矮墩墩的小娃娃,孤零零一个,身上衣裳破得挂了絮,腰里还插着把锈刀,不由得勒住牛缰。 「哎,小娃娃,你一个人?」老汉从车辕上探出半个身子,嗓门沙沙的,「你爹娘呢?」 牛大力仰起圆脸,摇了摇头,嘴里只蹦出两个字:「不知道。」 老汉愣了一下,又问:「家在哪儿?」 牛大力还是摇头。他确实不知道,脑子里空荡荡的,往前想不起来什么,往后也没个念想,就知道肚子饿,就知道刚才那半块干饼嚼着香。 老汉上下打量他一圈,见他短手短脚,脖儿短,骨架却宽,站那儿稳稳当当像个小石墩,不像个吃白食的孬货。老汉叹了口气,从车板上摸出两个白面馒头,还带着点余温,往牛大力怀里一塞:「拿着,吃吧。」 牛大力两只手捧住馒头,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也不客气,张嘴就咬,白面的甜香在嘴里化开,比那半块干饼强了何止十倍。他三两口就吞了一个,噎得直翻白眼,老汉看得好笑,从车上递下一个葫芦:「慢点慢点,喝口水,别噎死你。」 牛大力接过葫芦灌了两口,缓过气来,才想起道谢,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多谢老丈」。老汉摆摆手:「上来吧,我这车往南边去,捎你一段。到了镇上你再自个儿想办法。」 牛大力也不扭捏,手脚并用爬上车板。车板上铺着一层干草,草里混着麦秸和碎豆荚,扎得慌,但比走山路强。他找了个角落蜷起来,那柄锈刀从腰里滑出来,刀柄磕在车板上,叮当一声脆响。 老汉甩了个响鞭,黄牛哞了一声,四蹄慢悠悠迈开步子。车轮碾过土路上的碎石,咯噔咯噔地颠,牛大力被颠得在草堆里滚了半圈,索性把身子缩得更紧些,圆脸搁在胳膊上。他啃着第二个馒头,嚼着嚼着眼皮就沉了。 老汉回头瞅他一眼,见这小娃娃蜷在草堆里,腰间锈刀随着车板颠簸一下下磕着木板,叮当、叮当,响得有一下没一下。老汉摇摇头,把烟杆往腰里一别,赶着牛车拐上官道,往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