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長廳側門在身後闔上時,裡面的講師正好重新開口。 隔著門板,說話聲變得模糊,只剩規律的高低起伏。 謝瀾拿出手機,只傳給無一句話。 :西側走廊,兩點二十五分以後。 訊息送出,他才沿著走廊往回走。經過方才的飲水台時,他朝右側轉入另一條通道,公開活動區裡的聲音很快便被厚實地毯與兩道門隔在身後。 無等在服務電梯外。 他手裡拿著一部平板,螢幕停在一段沒有聲音的走廊畫面。謝瀾走近時,他將畫面往前拖了幾秒。 「查過了?」 「嗯。」 服務電梯旁有一間供內部人員短暫使用的休息室。無推開門,等謝瀾進去後才跟著關上。 房間裡沒有其他人。桌上放著幾瓶未開封的水,牆邊的顯示螢幕也沒有開。謝瀾站在桌前,沒有坐下。 無將平板放到桌面。 「下午休息前,樓上的服務電梯被場務占用搬器材。那個人從西側樓梯下來,為了少繞一層,走了工作區旁邊的通道。」 「誰讓他走的?」 「他自己換的路。場務臨時把外面的飲水台開給長廳使用,兩邊的時間才撞上。」 畫面裡,那名穿黑色西裝的男人從工作區門內出來。門邊的場務迎上前,兩人短暫說了幾句。幾步之外,沈予眠正站在飲水台旁,手裡握著保溫杯。 鏡頭架得高,只能拍到她一小部分側臉。 男人轉身離開後,她仍停在原處。 謝瀾看著畫面。 「她看見多少?」 「看不出來。」無說,「這個角度拍不到她確切在看哪裡,也收不到聲音。只看得出那個人轉身以後,她沒有立刻回長廳。」 無將進度往後拖。 沈予眠低頭旋緊杯蓋,再抬起頭時,男人已經快走出鏡頭。她站了幾秒,隨後朝同一個方向走去。 「她跟了?」 「走到轉角。」 畫面裡的身影被牆面擋住。 無停住影片。 「轉角後那一小段不在這支鏡頭裡。工作區內側的畫面沒有拍到門被打開,附近兩名場務也都說沒有人向他們問過話。」 「多久?」 「從她離開這個鏡頭,到您帶她回來,三分多鐘。」 他重新點下播放。 謝瀾先從畫面右側出現,沈予眠跟在他斜後方。兩人經過飲水台,沿著走廊走回長廳。謝瀾替她扶住側門,她進去後,他才轉身離開。 「她回去以後沒有再出來。」無說,「剛才也照常留在課程裡。」 謝瀾抬眼。 「我知道。」 方才長廳側門打開時,他已經看見投影幕重新亮起,也看見她回到那張寫有拾光出版社的半圓桌旁。 無關掉畫面。 「目前沒有人知道她為什麼走過去。」 謝瀾的指尖在平板邊緣點了一下。 鏡頭看不見她的目光,無也不可能知道她究竟認出了什麼。 「她上次的目擊筆錄怎麼寫?」謝瀾問。 「左側翻領附近有個很小的東西。」無說,「人在往後退時,那裡反過一下光。」 那是內部人員使用的微型通訊裝置,外觀做成一枚低調精緻的領針,通常固定在左側翻領。 那天街口的回報裡只提到,她在林檎臉色驟變後立刻轉身,隔著車流望向巷口。跟在後面的人退得及時,她沒有看見臉,也沒有追過街。 謝瀾無法只憑這段畫面確定她是因為什麼停下。 可她在男人轉身以前沒有動,男人走遠以後才偏離回長廳的方向。這個時間差,已經足夠讓他把最壞的可能算進去。 如果她真是認出了那點反光,就代表一個多月前只看過短短一瞬的細節,至今仍留在她記憶裡。更麻煩的是,她明明沒有看清,還是走到轉角確認了一次。 謝瀾原本以為她會停在那張卡片上。 卡片交給警方,目擊內容做成筆錄,之後照常上班、回家,沒有私下聯絡棲庭,也沒有去碰人力公司。過去送到他面前的回報只有這些。她願意替陌生人停下來,卻也聽得進陳晏川的警告,不會因為一點猜測便貿然追進去。 今天那幾步沒有改變這一點。 她仍然沒有越過告示牌,也沒有試圖打開那扇門。 只是從今天起,所有曾在她面前出現過的細節,都不能再當成她已經忘了。 謝瀾想起她在門前轉過身的模樣。 她看清是他以後,肩頸在極短的一瞬間繃緊,握著保溫杯的手也跟著收攏。腳跟往後撤了半步,像是身體已經先做出反應,理智才追上來確認站在眼前的人是誰。 上一次工作餐會,玻璃杯在長廳入口摔碎時,她也曾有過相似的停頓。 很快,短得不妨礙她繼續記錄會議。 今天則更明顯一些。 他沒有碰她,也沒有逼近。她身後正好是關著的門,前面的空間又被他的身形占去大半。她怕的或許不是他,只是那個沒有足夠退路的位置。 對謝瀾而言,原因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會在自己想清楚以前先察覺不對,過後再回頭替那份不適尋找答案。 「拾光後面的活動名單要動嗎?」無問。 「不用。」 「她如果再來棲庭——」 「照原定流程接待。」謝瀾說,「現在把她換掉,才像今天那條走廊有問題。」 無頷首。 謝瀾將平板推回他面前。 「公開活動期間,裡面的人不准再走那一段。翻領上的東西也收乾淨。」 「明白。」 「不是只有今天這個人。」 無抬眼看他。 「所有會和公開動線重疊的地方,都重新排一次。」 「今晚以前處理。」 他走向門口,手已經搭上門把。 「還有。」 無抬起眼。 謝瀾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之後別讓她再看見。」 無收起平板。 「是。」 --- 下午四點三十五分,培訓準時結束。 講師把最後一張投影片停在資源轉介的聯絡方式上,提醒各單位回去以後依照自身規模調整,不必為了套用範本,反而蒐集更多不需要的資料。 長廳裡很快響起收紙、闔筆與挪動椅子的聲音。 沈予眠將講義依頁碼疊好,放進資料夾。下午後半段的情境演練裡,她負責扮演臨時拒絕上台的參加者,周葳則練習在不追問理由的情況下更換流程。兩人起初還在爭論誰比較適合演講者,最後被同桌的人笑說,沈予眠只要坐在原位說一句「我現在不想上去」,就已經很有說服力。 課程結束時,周葳仍在替那句話不服氣。 「我覺得是妳平常看起來太好說話,突然拒絕才特別有用。」 「拒絕不需要看起來有用。」 「妳又開始像講師了。」 「剛才是妳問我。」 「我沒有問,我只是在陳述。」 沈予眠看了她一眼,把桌上多出來的原子筆交還給基金會專員。 棲庭的場務人員站在出口兩側收回識別證,基金會工作人員則逐桌確認電子講義的寄送信箱。寰映的公益事務主管正在前排與講師說話,身旁兩名執行人員忙著核對下次活動日期。 所有事情都照著議程結束。 謝瀾沒有再出現。 沈予眠走出長廳時,視線不自覺往右側走廊停了一下。 下午那座飲水台已經收掉紙杯。再往裡的轉角被牆面遮住,從這裡看不見那扇工作區的門。 她腳步沒有停,和周葳一起走向正門。 兩人準備離開棲庭,沈予眠站在石階下,把結束時間與回程方式傳進家庭群組,又另外告訴陳晏川,活動正常結束,自己正和周葳去搭車。 天色已經暗了一半。泊月路兩側的燈陸續亮起,映在擦得乾淨的玻璃上。棲庭門前停著幾輛等待接人的車,工作人員替一名拄杖的講師拉開後座車門,動作熟練而周到。 周葳在她身旁呼出一團白霧。 「我決定下次還是可以來。」 「因為課程?」 「因為栗子飯。」 「妳中午不是說烤魚?」 「兩個都可以成為理由。」 她說著,開始認真估算回白棠站以後要不要再買一杯熱飲。沈予眠最後陪她在轉乘前的店裡買了杯熱奶茶,自己選了一個剛出爐的蜂蜜蘋果派。 兩人搭上第二段車時,已經過了五點半。 週末傍晚的車廂比來時擁擠。沈予眠坐在靠近車門的位置,周葳站在她旁邊,一手扶著吊環,一手拿手機填基金會的回饋表。 「第四題,場地動線是否清楚。」周葳低頭問,「妳要給幾分?」 沈予眠咬下最後一口蘋果派。 「四分。」 「為什麼不是五分?」 「飲水台在教室外面。休息時,會和其他走廊的動線混在一起。」 「有道理。」周葳按了一下螢幕,「那我也四分。洗手間那兩個花瓶真的很會騙人。」 她在建議欄裡寫了幾個字,接著說起下週堆在桌上的兩本急件。 沈予眠安靜聽著。 車窗映出兩人的影子,也映出身後晃動的乘客。每次到站,車門打開,冷風便帶著月台廣播一起湧進來。 左側翻領附近那一點反光,忽然又浮進她腦中。 不是一個完整形狀。 她仍然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只記得男人轉身時,光在同一個位置短短亮了一下。 接著浮起來的,卻是謝瀾站在她面前的畫面。 兩件事本來沒有直接關係。 謝瀾只是在她站在門前時從身後叫住她。等她回頭,他已經站在走廊上,沒有問她看見了什麼,只是將她帶回活動區。 真正讓她在意的,是自己的反應。 那一瞬間,指尖先冷下來,肩頸跟著繃緊。她甚至還沒來得及想清楚眼前的人是誰,腳已經想往後退。 沈予眠把手放進大衣口袋,指腹碰到手機的邊緣。 也許只是因為她心虛。 她跟著一個陌生人走過轉角,站在工作人員的門前,本來就在做一件很難向人說明的事。安靜的走廊裡忽然有人從身後叫住她,換成任何一名場務,她都可能會被嚇到。 何況謝瀾比她高出太多。 身後是門,前面又站著一個必須仰頭才能看清臉的成年男人。哪怕他沒有刻意擋路,視野也會在那一刻窄下來。 她原本就比旁人更在意出口、退路與陌生人的距離。 列車在彎道輕輕晃了一下。有人從走道另一端擠過來,手臂差點擦到她的肩。沈予眠往車窗方向讓開,動作雖快,呼吸卻沒有亂。 她看了一眼映在玻璃上的自己。 此刻人更多,距離也更近,她卻並沒有下午那種短促的寒意。 所以不完全是高大的陌生男性靠近,也不完全是空間狹窄。 只是當時還多了一扇關在身後的門,以及她剛追著某個疑似相同的細節走過去的心虛。 這樣想也沒有錯。 可她依然記得那股寒意沿著背脊竄上來的速度。 「妳坐過站了嗎?」 周葳的聲音忽然落下來。 沈予眠抬起頭,車門上方已經亮起白棠站前一站的提示。 「還沒有。」 「妳剛才一直看門上的圖。」 「在想回饋表。」 「早知道不問妳第四題,害妳一路加班。」 周葳把提袋換到另一隻手,沒有多想。 列車進站後,兩人隨著人群下車。周葳在轉出口前和她分開,約好週一誰先到公司,誰就先替另一個人把培訓講義掃進共用資料夾。 沈予眠獨自走完最後一段路。 六點二十二分,她走進住處大樓。電梯抵達九樓後,她照常先看過走廊,才開門進屋。門在身後闔上,鎖舌隨即扣進鎖孔。 玄關燈亮起,她在家庭群組裡傳送到家訊息。 媽媽回了一張晚餐的照片,問她有沒有吃飽。爸爸提醒她白天已經在外面一整天,晚上不要再熬夜整理工作。 她回覆自己會煮一碗湯麵,今天不碰公司的稿子。 訊息送出後,沈予眠站在玄關想了一會兒,又點開陳晏川的對話框。 :今天有一件事想跟你說,不緊急。你方便的時候再打給我。 這個時間,陳家多半剛吃完晚餐。她沒有催促,把手機放到餐桌,先去換衣服,再將冰箱裡剩下的青菜與半盒菇類拿出來。 過了幾分鐘,陳晏川才回覆。 :八點半。 :好。 湯麵煮好後,她坐在能看見玄關的位置吃完,把鍋與碗洗淨晾好。培訓帶回來的資料被她放到書桌一側,沒有打開。回饋表已經在線上填完,剩下的工作可以留到星期一。 八點二十八分,手機響了。 沈予眠戴上耳機,在沙發靠牆的一側坐下。 電話接通後,背景裡先傳來碗盤輕碰的聲音,接著是蘇婉寧叫小滿不要含著牙刷說話。 「眠眠!」小滿的聲音仍舊從很遠的地方擠進來,「我的恐龍今天會飛了!」 「恐龍那天不是還在看醫生?」 「牠好了!」 「先把牙刷完。」陳晏川說。 蘇婉寧在旁邊補了一句:「刷完就去床上,不要再跑回客廳。」 小滿拖著聲音答應,腳步聲很快往遠處去了。 沈予眠眼底浮起一點笑。 「今天怎麼了?」陳晏川問。 她把下午休息時間去裝水、看見工作區的門打開,以及那名黑衣男人走出來的經過依序說了一遍。 「他左邊翻領靠上的位置也有一個很小的東西。」她說,「我還是看不清形狀。只是他轉身時,那裡有一點銀色反光。」 「妳覺得跟舊城商區看到的很像?」 「位置很像。」沈予眠停了一下,「但我不能確定是不是同一種東西,更認不出是不是同一個人。」 「這次有看到臉嗎?」 「只看到側面,沒有看清。」 「他注意到妳了嗎?」 「沒有。他跟場務說完話就走了。」 「妳跟了幾步?」 「走到轉角。」 陳晏川安靜了兩秒。 「我沒有跨過告示牌,也沒有碰門。」她先說。 「我還沒問。」 「可是你接下來就會問。」 「還有沒有問工作人員他是誰?」 「沒有。」 「拍照?」 「也沒有。」 「很好。」 沈予眠靠著沙發,低頭捏了一下抱枕的邊角。 「大叔。」 「嗯?」 「你不罵我跟過去?」 「妳已經知道我會說什麼了。」 「不要離開熟悉的動線,不要靠近確認,先去有人的地方。」 「既然都記得,下次就少走那幾步。」 他的語氣並不重。沈予眠仍然很乖地應了一聲。 「後來呢?」他問。 「謝瀾來了。」 「他怎麼會在那裡?」 「他說樓上有會議,下來時聽見長廳休息。」 「妳有看見他從哪邊過來?」 「沒有。」沈予眠說,「我那時面向著門,先聽見他在身後叫我,回頭才看到他。」 「說了什麼?」 「問我是不是迷路,然後帶我回長廳。路上問了課程和場地。」 陳晏川應了一聲。 「寰映是出資方,棲庭也是他們提供的場地。他在那裡不奇怪。」 「我知道。」 「那妳為什麼特別提他?」 沈予眠的手指停在抱枕縫線上。 「因為他站到我面前的時候,我有點怕。」 電話另一端沒有立刻傳來聲音。 「他靠妳很近?」 「沒有。」 「碰妳,還是攔妳?」 「都沒有。他後來還有把路讓開。」 「臉色不對?」 「也沒有。」沈予眠說,「跟平常一樣,還在笑。」 她說完,自己先覺得這段敘述很難成立。 一個人沒有逼近、沒有碰觸,也沒有說出任何帶有威脅的話。她卻在他停到面前時,呼吸停了一瞬,指尖發冷,連肩背都跟著僵住。 「可能只是那個位置。」她說,「我背後是門,他又太高,突然站到前面時,視線幾乎都被遮住了。我剛才還跟著一個陌生人走過去,本來就有點心虛。」 「嗯。」 「換成別人,我可能也會一樣。」 「有可能。」陳晏川說。 「那現在還怕嗎?」他繼續問。 沈予眠想了想。 「不怕。只是想起來還是有點不舒服。」 「那就把這兩件事分開記。」 「黑衣男人和謝瀾?」 「妳看到的東西,跟妳身體的反應。」陳晏川說,「前一個可能是線索,也可能不是。後一個可以提醒妳下次先離開那個位置,但不能替妳回答眼前的人做過什麼。」 「我知道。」 「防身課教妳相信警訊,是讓妳先保住自己,不是叫妳把每一次警訊都當成證據。」 沈予眠安靜了一下。 「那我到底要相信,還是不相信?」 「當下相信,先離開。」陳晏川說,「離開以後,再看那個人實際做了什麼。兩件事不衝突。」 「好。」 「妳今天打給我,也不是要我因為妳怕了一下,就去查謝瀾吧?」 「當然不是。」 她回答得太快,陳晏川在另一端很輕地笑了一聲。 「那就好。」 沈予眠靠回沙發,目光落向餐桌上的手機充電線。 「可是又是棲庭。」她說。 這一次,陳晏川沒有問她指的是什麼。 「嗯,又是。」 「每一次分開看,都不能代表什麼。」 「那就先不要讓它們代表什麼。」 「只記下來?」 「先記妳今天看見的。」他說,「以後真有別的東西接得上,至少不會只剩一句『我好像記得』。」 沈予眠安靜了一會兒。 「如果我想再確認呢?」 「先想清楚妳要確認的是什麼。」陳晏川說,「拿著一個看不清形狀的反光去問場務,只會得到一堆妳沒辦法判斷真假的答案。」 沈予眠低低應了一聲。 「我先把時間和看到的東西記下來。」 「嗯。」 「其他的,我再想。」 「想到要做什麼以前,先告訴我。」 「好。」 電話另一端忽然傳來房門被推開的聲音。 小滿含著睡意的聲音擠進來。 「爸爸,你講太久了。」 蘇婉寧跟在後面提醒:「小滿,只能說兩分鐘。」 「可是恐龍飛很久。」 「那你挑最重要的地方說。」 陳晏川大概把手機拿遠了一點,背景裡傳來父子兩個討價還價的聲音。沈予眠聽著,原本卡在胸口的那點緊繃也鬆了一些。 過了幾秒,小滿終於拿到電話。 他用三分鐘說完一個沒有翅膀、靠消防車噴水飛上天空的恐龍故事。邏輯從雲層中間斷掉兩次,又被他自己用「因為牠很勇敢」接回來。 蘇婉寧在旁邊提醒兩分鐘已經到了,小滿堅持自己還差最後一句。沈予眠聽完,答應下次去他家時,會替恐龍畫一張飛行執照。 電話重新回到陳晏川手裡。 「門鎖了?」他問。 「一進來就鎖了。」 「好。記完就休息。」 「你也早點睡。」 通話結束。 客廳重新安靜下來。 沈予眠把手機從充電線上拿起來,打開搜尋頁面。 她先輸入「西裝 左側翻領 反光」。 頁面很快列出領針、徽章、麥克風、裝飾鏈與幾種商務穿搭。圖片裡的東西有大有小,有些確實別在相近位置,更多則完全不同。 沈予眠看了兩頁,便停下來。 她不知道形狀,也不知道材質,只憑反光的位置,任何一張照片都可能被她勉強看成相似。 她沒有刪掉搜尋紀錄,也沒有繼續替那一點光找名字。 返回主畫面後,她先翻到與陳晏川的舊對話。 舊城商區那天下午,他讓她把女孩的衣著、離開方向與黑衣男人的特徵補完整。她當時傳出的訊息仍在,其中有一行寫著: 對街疑似有黑色人影。臉看不清。左邊翻領附近有很小的東西,後退時反了一下光。 那是她還坐在便利店裡,記憶沒有被後來的事情改變以前寫下的句子。 沈予眠看了片刻,將那則訊息複製進備忘錄,接著在下面空了一行,輸入今天的日期。 下午兩點二十五分後,棲庭長廳外側廊。 一名穿黑色西裝的男人從標示「工作人員區域」的門內走出。左側翻領靠上位置固定著很小的物件;轉身時,因角度改變出現銀色反光。 看不清形狀、材質與顏色。 無法確認是否與上一次相同,也無法確認是否為同一人。 她繼續往下寫。 自己跟到轉角,未跨過告示牌,未碰門,未詢問。之後在門前遇見謝瀾,由他帶回活動區。 謝瀾未碰觸,未阻擋,也未追問。 看見他時,曾短暫呼吸停頓、指尖發冷,肩頸繃緊。 可能與背後是門、走廊安靜、突然被叫住,以及身高與體型造成的壓迫感有關。 文字一行行排在螢幕上。 沈予眠重新讀過,刪掉一句「東西應該很像」,改回更準確的「位置相近」。 備忘錄最下方仍有大片空白。 她的手指停在鍵盤上方,片刻後,依序輸入幾個名字。 林檎——卡片來源未確認。 殷芪——公開新聞。 寰映——星輝合作方。 棲庭。 四行文字沒有被箭頭連在一起。 沈予眠看著最後那兩個字。 游標在後方規律閃動。 過了幾秒,她補上一個很小的問號。 棲庭? 她按下儲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