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星期四上午十點十一分,星輝基金會寄來下一次工作餐會的正式邀請。 郵件同時寄給拾光出版社的主編、行銷部與上週出席說明會的兩名代表。主旨寫得很清楚——公益閱讀計畫第二階段工作餐會暨場地合作確認。 沈予眠剛處理完《回頭路》第二輪編修稿裡最後一處年份問題,右下角的郵件通知便跳了出來。 她先看寄件地址,再點開附件。 餐會安排在下週二中午十二點,參加者仍以星輝基金會、出版社與第一線合作機構為主。議程包括第二階段預算比例、潛在出版提案、作者活動形式,以及之後幾次閱讀推廣的場地需求。 最下面另有一行註記。 本次場地與餐點由寰映娛樂集團提供。 地點:棲庭,泊月路七十七號。 沈予眠的手停在滑鼠上。 棲庭。 她下意識想起那張只印著這兩個字的深色卡片。 視線在地址上多停了兩秒,才繼續往下。 又是寰映。 這個念頭在她腦中停了一瞬。但寰映本來就是星輝的重要合作方,由同一家企業繼續提供場地與經費,放在這個專案裡並不突兀。 桌邊的水杯還冒著很淡的熱氣。影印機正在她身後運轉,美術編輯隔著兩排座位問印務要不要把封面試色再加一張,辦公室裡的一切都和平常一樣。 她將附件往後翻。 正式出席名單尚未完成,目前只列出各單位預計人數。活動時間、基金會聯絡窗口、場地地址與緊急聯絡電話一應俱全,頁尾還蓋著基金會的電子章。 她在承辦單位與出席資訊上多看了一遍。 周葳很快從另一邊探過頭。 「妳看到地點了嗎?」 「看到了。」 「就是上次娛樂新聞那間吧?」 「嗯。」 「我剛剛查了一下,平常連訂位方式都找不到。」周葳壓低聲音,語氣裡的興奮遠多過顧慮,「這次居然是工作餐會。基金會是不是終於決定用伙食收買我們?」 「妳上次才說基金會的三明治很好吃。」 「三明治跟會員制會所能一樣嗎?」 沈予眠沒有跟著她研究菜單。 她重新看了一遍議程,確認《回頭路》仍列在「製作中潛在提案」而不是正式合作書目,才把附件轉進專案資料夾。 主編十分鐘後從玻璃隔間走出來。 「餐會邀請看到了?」 「看到了。」周葳先回答,「我們兩個都去?」 「基金會希望人員不要變動,省得每一次重新交接。」主編看向沈予眠,「《回頭路》的兩項法律問題今天如果能結束,下週就可以進作者最終確認。餐會上仍然只談合作方向,不給試讀、不承諾出版日期。」 「好。」 「場地有問題嗎?」 沈予眠抬眼。 「目前沒有。」 她沒有用一張撿到的卡片,替一場由基金會正式發出的工作邀請下結論。 但她也沒有假裝自己從未看過那個地址。 主編離開後,沈予眠拿起手機,將邀請函的首頁與出席資訊傳給陳晏川。 :下週二工作餐會在棲庭。基金會正式邀請,我跟同事一起去,中午十二點到兩點半。 訊息送出後過了將近二十分鐘,對方才回覆。 :晚上打給妳。 只有五個字。 不像命令,也沒有隔著訊息直接叫她不要去。 沈予眠回了一個「好」,把手機放回桌面,繼續處理梁先生補來的資料。 下午四點,第二輪法務確認只剩下受害者相關段落的措辭仍需微調。梁先生同意刪除「早已得到對方諒解」的說法,因為他手裡只有多年前由調解人轉述的一句「不想再追究」,沒有任何資料能證明受害者真的原諒了他。 沈予眠在修改表上寫下原因。 不再追究,不等於原諒。 那是兩件不同的事。 六點零八分,她走出拾光出版社。陳晏川的電話正好打來。 「還在公司?」 「剛下樓。」 「旁邊有人嗎?」 「有,周葳跟我一起走到車站。」 走在前面的周葳聽見自己的名字,回頭看了一眼。沈予眠朝她揮了下手,示意沒事。 陳晏川那端傳來紙頁翻動的聲音。 「邀請是基金會的正式信箱寄的?」 「我核對過。主編和行銷也有收到,附件有承辦窗口跟電子章。」 「出席的人呢?」 「名單還沒完成。基金會、出版社和幾個合作機構都會去,拾光是我跟周葳。」 「寰映?」 「提供場地和餐點,應該也會有人出席。」 最終名單還沒寄來,她也不知道寰映會派誰。 電話安靜片刻。 「大叔,你要叫我不要去嗎?」 「我沒有權力因為一張卡片,叫妳拒絕正常工作。」陳晏川說,「棲庭有合法登記,現有資料裡也沒有任何能證明犯罪的東西。警方不能這樣做,我更不能。」 沈予眠慢慢走下車站入口的階梯。 「可是你不放心。」 「我對妳去那種對外資訊少、又不熟的地方都不放心。」 「所以有人陪就可以?」 陳晏川頓了一下。 「......我不是這個意思。」 沈予眠很輕地笑了一下。 「我知道。」 陳晏川像是嘆了一口氣。 「跟同事一起進、一起出。不要自己去找地下入口,也不要因為認得地址就離開公開活動區域。現場如果有人臨時換房間、叫妳單獨留下,先確認基金會窗口知不知道。」 「不接受不在議程裡的臨時安排。」 他沒有立刻接話,停了兩秒,還是又多問一句。 「還有?」 「不搭不認識的車,不喝離開過視線的飲料,有不舒服就先去有人的地方,再打給你。」 「手機保持有電。」 「現在還有百分之八十二。」 「我說下週二。」 「那我下週二也充到百分之八十二。」 電話那端停了一秒。 「沈予眠。」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知道了。會充滿。」 抵達月台前,兩人結束通話。 沈予眠把餐會時間、地點與同行者發進家庭群組。媽媽先問能不能不去,爸爸隔了幾分鐘,則把泊月路到白棠站的兩條大眾運輸路線傳了過來。 她耐心說明那是正式工作,也答應結束後和同事一起回公司。 最後,爸爸只回了一句:到了、離開都說一聲。 媽媽傳來一張皺著眉頭的小兔子貼圖。 沈予眠回了一個摸摸兔子腦袋的貼圖,才收起手機。 --- 星期六上午,創傷支持機構的基礎課程準時開始。 這一次不是單純的線上說明會。 課程安排在機構租用的教室,參加者共十二人。桌椅圍成不完全閉合的半圓,靠近門口的位置留著足夠通道,牆上貼有洗手間、緊急出口與休息區的方向。 沈予眠提早十分鐘抵達。 她在入口完成報到,先看過教室裡的兩扇門,才選了靠右、能看見主要出口的位置坐下。葉督導認出她的名字,沒有詢問她為什麼選那裡,只將課程資料遞給她。 上午的主題是「提供選擇」。 葉督導先讓所有人兩兩練習,在不替對方做決定的前提下,說明三種可以取得協助的方法。不能催促,不能以自己的經驗說服,也不能因為對方拒絕,便將拒絕解讀成不需要幫助。 和沈予眠一組的是一名年近五十歲的女人。 練習進行到一半,隔壁教室忽然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女人的話停住,手指壓緊紙頁,肩膀也明顯僵了一下。 沈予眠沒有立刻伸手碰她。 「要先停一下嗎?」她問。 女人過了兩秒才點頭。 「好。」 沈予眠將自己面前的水往旁邊移,空出更多桌面,也把選擇重新說得簡單。 「我們可以坐在這裡休息,也可以出去。妳如果想換到離牆遠一點的位置,我陪妳搬椅子。」 女人最後選擇走到外面喝水。 兩人回來時,葉督導沒有稱讚沈予眠做得多好,只在檢討環節問她,為什麼沒有直接把人帶出教室。 「因為她沒有失去回答的能力。」沈予眠說,「我看得出她不舒服,但不知道她想離開,還是只想停一下。」 「如果她一直不回答呢?」 「先降低問題的複雜度。如果仍然沒有反應,再依照現場安全狀況處理。」 葉督導點了下頭。 「看見對方害怕,不代表我們立刻擁有替她決定的權力。」 沈予眠把這句話記進筆記。 中午休息時,她獨自坐在窗邊吃飯糰。教室在四樓,窗外能看見對街屋頂與一小片冬日的天空。陽光很淡,隔著玻璃落在她的手背上,沒有多少溫度。 她想起林檎。 不是那段影片,也不是分局裡她無從看見的談話,而是舊城商區那天下午,女孩看見黑衣人影後瞬間褪去血色的臉。 當時她問了要不要報警,也把手機遞出去。 她沒有替林檎決定。 可如果那一刻重新來一次,她仍然會停下來。 下午課程結束後,沈予眠領到下一週的閱讀資料。她沒有因為一次練習便認為自己已經懂得怎麼幫助所有人,只把教材放進帆布包,照原路搭車回家。 到家後,她先鎖門、回報平安,才打開電腦整理下週餐會需要的資料。 《回頭路》仍然不能提供正文。 她只準備了一頁製作進度、預計讀者方向與可能合作形式,另外加上三項限制:不以「成功翻身」取代受害者敘事;不安排未經訓練的人員帶領創傷分享;作者活動內容須等書稿完成後另行確認。 那張紙最後被放進透明資料夾。 資料夾右上角,貼著一張她親手寫的淡黃色標籤。 尚未定稿,不得引用。 --- 星期二上午十一點十六分,沈予眠與周葳從拾光出版社出發。 她穿著柔軟的淺灰藍針織上衣,外面搭一件深色長版大衣,下身是剪裁簡單的黑色長裙與短靴。及胸長髮鬆鬆束在腦後,碎瀏海落在額前,淡色唇膏讓原本偏暖的白皙膚色多了一點氣色。 大衣將她纖細的骨架包得安靜端整,走進室內脫下後,柔軟針織才沿著窄細腰身落下,襯出屬於成年女人的自然曲線。沒有刻意修飾,也不顯張揚,只讓她原本過分乖巧的臉多了與年齡相稱的柔美。 周葳則抱著電腦與兩份資料袋,一路都在確認有沒有漏帶充電線。 「妳真的帶了兩條?」沈予眠問。 「一條是我的,一條是防止基金會忘記。」 「上次會議室每張桌子都有插座。」 「所以我今天一定用不到。」 兩人搭車抵達泊月路時,距離報到時間還有十二分鐘。 棲庭所在的建築比娛樂新聞照片裡完整許多。 地下車道位於側面,金屬格柵與牆面燈帶即使在白天仍很容易辨認。正門卻開在另一條較安靜的林蔭道上,沒有招牌,只有深色石牆上嵌著兩個不大的銀字。 棲庭。 冬日陽光穿過行道樹枝椏,落在乾淨的石階與玻璃門上。門內看得見接待台、淺色花藝,以及幾名正在替餐會賓客核對名單的基金會工作人員。 這裡和任何一間不對外開放的高級會所一樣,安靜、昂貴,所有距離都經過計算,卻看不出任何違法的地方。 沈予眠在石階下停了不到一秒。 她拿出手機,將門牌與抵達時間傳進家庭群組,又另外傳給陳晏川。 :到了,跟周葳一起。基金會的人在門口報到。 陳晏川很快回覆。 :收到。 「走吧。」周葳說,「再站下去會被當成要拍照打卡。」 兩人一起走上台階。 玻璃門由裡側打開。 接待人員穿著深灰色制服,確認她們的名字後,將工作證與座位卡交過來。卡片也是深藍色,邊緣壓著一道很細的銀線,與沈予眠曾在街上撿到的那張並不完全相同,卻使用了相同的字體。 她只看過一眼,便把工作證別到大衣外側。 入口右邊是通往二樓的樓梯,左邊有一條鋪著淺色地毯的走廊。走廊盡頭立著洗手間與安全出口的指示,接待台後方另有一扇需要感應卡才能開啟的門。 她和周葳一起跟著基金會工作人員進入餐會區。 今天使用的是一樓臨窗的長廳。 厚重窗簾全部敞開,大片日光落在胡桃木長桌與米白桌巾上。桌面沒有奢華得妨礙交談的裝飾,只在中央放著低矮花器、玻璃水瓶與印有每位出席者姓名的座卡。靠牆處架著投影幕,旁邊已經擺好星輝基金會的活動看板。 周葳放下資料袋,小聲說:「我現在相信這裡白天真的開會了。」 「不然呢?」 「我以為會更像電影裡那種地方。」 「妳少看一點電影。」 沈予眠將電腦放到座位上,脫下大衣掛在椅背,又把工作證移到針織上衣胸前。 她的位置靠近長桌中段,左邊是周葳,右邊則是青少年服務機構的代表。從椅子坐下,能直接看見正門方向與靠牆的安全出口,身後是一整排落地窗。 她沒有要求換位。 十二點前五分鐘,寰映公益事務部的人先進來。隨後是星輝基金會執行長與兩名專員。 謝瀾最後抵達。 他沒有帶著上次那麼多人,身旁只有無與棲庭的場地主管。黑色長大衣在入koujiao給接待人員後,裡面仍是一套深色西裝,襯衫領口平整,銀色袖扣在日光下只留一點冷淡的光。 及肩黑髮鬆鬆向後梳著,比上次正式會議時少了幾分刻意整齊,頸側落下的一綹髮尾隨步伐輕晃。 他先與基金會執行長握手,目光隨後掃過已經入座的人。 落到沈予眠身上時,只停了恰好足以表示認出的片刻。 「沈編輯。」 「謝總。」 她起身回應。 旁邊的基金會專員正好拿著一疊更新資料走過,長桌與椅背之間的空間頓時顯得狹窄。沈予眠往外側讓了半步,謝瀾也側過身,讓那名專員先通過。 兩人因此短暫站在同一側。 直到真正靠近,三十四公分的身高差才顯得格外分明。 沈予眠一百五十六公分的身高只到他肩頸交界的位置。她站直時,視線也不過落在他胸口附近,必須明顯仰起臉,才能看清他的眼睛。謝瀾垂眸看她,則幾乎能越過她的髮頂,直接看見桌面攤開的資料。 她骨架纖細,肩膀被柔軟的淺灰藍針織襯得更窄;他只是站在旁邊,便將從落地窗照進來的光遮去一小片。男女懸殊的身高與體型,讓他們之間的距離顯得比實際更近。 沈予眠不著痕跡地再往旁邊挪了一點,替自己留出能轉身的位置。 謝瀾的目光在她挪開的那半步上停了一瞬。 他沒有追著那半步靠近,只將視線轉向她胸前的工作證。 「場地還合適嗎?」 「動線和設備都很完整。」 「我問的不是設備。」 沈予眠抬起眼。 他的語氣仍然從容,甚至帶著一點淡淡笑意。 「最近新聞把地下入口拍得很清楚。」謝瀾說,「第一次從正門進來的人,難免會覺得和照片不太一樣。」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 在場不少人都談過那則娛樂新聞,棲庭願意提供場地,本來就有淡化負面聯想的意思。 「是不太一樣。」沈予眠說。 「失望?」 「為什麼要失望?」 「沒有看見新聞裡想像的秘密。」 沈予眠安靜一瞬。 「照片只拍到有人從地下車道離開。」她說,「我不會因為一張照片,就替沒看見的部分編故事。」 謝瀾唇邊的弧度略深了一點。 「沈編輯確實很重視證據。」 「做紀實出版,至少應該這樣。」 基金會執行長在前方叫了謝瀾一聲。 他沒有再問,只朝沈予眠略一頷首,轉身走向主位。 那片被他身形擋住的光重新落回桌邊。 沈予眠坐下,將資料夾擺正。 周葳靠過來,用只有她聽得見的音量問:「他是在親自做場地滿意度調查嗎?」 「可能吧。」 「那妳剛才的回答及格嗎?」 「我不知道。」 「妳居然有不知道的事。」 沈予眠轉頭看她。 周葳立刻坐直。 十二點整,工作餐會開始。 --- 前半段討論比上次更具體。 基金會確認第二階段會保留四成預算給尚在製作的新書與主題活動,避免所有資源只落在已經具有知名度的出版品上。各家出版社需要在一個月內提交簡要提案,但不要求未定稿作品提前公開內容。 餐點在討論開始二十分鐘後依序送上。 沒有酒,也沒有需要猜測內容的杯子。每個座位旁都放著密封瓶裝水,熱茶則由服務人員當面倒入空杯。沈予眠只要了溫水。 輪到拾光時,周葳先說明九本既有書的補充授權。 沈予眠接著打開《回頭路》的單頁資料。 「第二輪法律確認預計本週完成,之後會送作者做最後一次內容確認。目前最快仍只能寫春季出版,不能提前到確切月份。」 基金會專員問:「如果納入潛在合作,能否先保留作者活動的檔期?」 「可以先詢問意願,不能對外發布。」 「活動對象若是戒癮機構呢?」 「要等合作單位確認。作者可以談自己的犯罪、服刑與戒癮經驗,但不能要求現場參與者分享私人經歷,也不適合把活動包裝成只要有意志力就能成功。」 青少年機構的代表點了下頭。 「這一點我們也在意。很多孩子不是不知道風險,而是原本就沒有安全的環境。」 話題轉向活動帶領人員與後續支持。 謝瀾大部分時間只聽,偶爾詢問場地、人力與宣傳預算。與上次一樣,他對數字記得很清楚,也不會在第一線機構提出限制時露出不耐。 至少在這張桌上,他扮演的是一個足夠合格的出資者。 一點零七分,長廳入口附近忽然傳來清脆的碎裂聲。 服務人員在收空盤時,托盤邊緣撞上一只玻璃杯。杯子掉在石質地面,碎片濺開,附近幾個人同時停下說話。 沈予眠的肩膀在那一瞬間繃緊,握著筆的手指也停住。 不是鎖舌。 只是玻璃。 她看見桌上的瓶裝水、落在桌面的窗格光影、周葳擺在左手邊的紅色充電線。 呼吸沒有亂。 沈予眠把筆放回紙面。 場地主管已經叫人清理碎片,服務人員低聲道歉。基金會執行長確認沒有人受傷,討論很快繼續。 桌上大多數人只把那當成一段短暫插曲。 她重新抬眼時,謝瀾正坐在斜對面。他的視線從她停在紙面的筆尖掠過,很快又轉回正在說話的基金會專員。 一點四十分,議程進入場地合作。 棲庭願意在未來半年提供三次白天時段,作為小型作者座談或合作單位培訓使用。場租由寰映負擔,餐點與基本設備也包含在內,但活動必須由基金會審核,參與名單不得由棲庭自行留存。 沈予眠在最後一項旁邊做了記號。 基金會專員問各單位是否有其他顧慮。 她抬起手。 「如果活動涉及戒癮或創傷支持機構,報到資料不能交由一般場地人員核對真實身分。可以改用編號或由基金會自行報到。」 棲庭主管正要回答,謝瀾先開了口。 「可以。」 他看向主管。 「棲庭只留基金會提供的當日人數,不留姓名、聯絡方式與所屬機構。」 「明白。」 基金會專員把這項補進紀錄。 「影像部分也依照上次決議,沒有同意就不拍參與者。」 「寰映只提供器材和人員。」謝瀾說,「哪些能留下,由你們決定。」 一切安排都合理得挑不出問題。 沈予眠低頭記錄,沒有因為他答應得乾脆便多作解讀。 兩點十九分,餐會進入最後確認。 工作人員將需要簽回的資料依序分發。基金會專員抱著過高的一疊文件從長桌後方經過,最上面幾份忽然往一側滑落。 沈予眠正好起身讓路。 她先伸手接住其中一份,身後的人卻同時往前挪動椅子。椅腳擦過地面,她的小腿被椅背碰了一下,重心短暫向後偏去。 一隻手從側前方扣住她的手肘。 不是用力抓握。 五指只隔著針織袖料穩住她,掌心的範圍卻幾乎覆住她大半截纖細的上臂。 沈予眠全身仍本能地緊了一瞬。 她轉頭,看見謝瀾近在上方的臉。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從主位走過來。兩人站得比餐會開始前更近,她的髮頂只到他肩頸之間,仰起臉時,視線正落在他襯衫胸前。謝瀾的身形擋在她與長桌之間,肩背落下的陰影將她整個人攏去一半。 那一刻的體型差距過於直接。 他甚至不需要真正施力,便能讓她停在原地。 沈予眠沒有掙扎。 確認扶住自己的人是誰、周圍仍有人以後,她很快重新站穩。 謝瀾也在她重心回來的下一秒鬆開手。 沒有多停,更沒有順勢將距離拉近。 「站得住嗎?」他問。 「可以。」 沈予眠往旁邊退開半步。 手肘上並不疼,只殘留著隔著衣料傳來的溫度與那隻手過分清楚的大小。 「謝謝。」 謝瀾垂眼看了看她。 「妳每次遇到立牌或文件,好像都不太順利。」 沈予眠抿了一下唇。 「這次文件沒有掉。」 她手裡還穩穩拿著剛接住的那一份。 謝瀾低低笑了一聲。 「確實。」 基金會專員終於將其餘資料抱穩,連聲向兩人道歉。沈予眠把手裡那份放回最上方,確認不再需要幫忙,才回到自己的座位。 周葳靠近她。 「妳腳有沒有撞到?」 「沒有,只碰了一下。」 「剛才嚇死我了。」 「我沒有要跌倒。」 周葳看了一眼距離幾步外的謝瀾,又看回她。 「但謝總看起來像可以直接把妳整個拎回來。」 沈予眠沉默了一秒。 「不要用拎的。」 「抱歉。」周葳忍著笑,「扶回來。」 「資料簽完了嗎?」 「妳轉話題真的越來越像主編。」 沈予眠沒有理她。 兩點三十二分,餐會正式結束。 基金會在長廳前方安排了一張簡單的紀錄合照。攝影人員按照身高調整位置,沈予眠與另外幾名個子較矮的女性被安排在前排,謝瀾則站在最後一排中央。 人群移動時,他恰好站到她斜後方。 隔著不到半步距離,她甚至不必回頭,也能感覺那道高大的身影壓下來。攝影師請後排往中間靠,謝瀾只向前一步,西裝衣料便幾乎貼近她鬆鬆束起的髮尾。 沈予眠沒有再退。 前面已經沒有位置。 她只是略微收緊肩膀,視線落向鏡頭。 「三、二、一。」 閃光燈亮起。 照片裡,她站在明亮的活動看板前,身後是星輝基金會、出版社、服務機構與寰映的代表。 謝瀾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 沈予眠的頭頂只到他肩頸交界的位置。兩人沒有碰觸,也沒有看向彼此,只因前後排的位置,意外落在同一條垂直的光影裡。 第二張照片拍完,人群立刻散開。 周葳要去洗手間,沈予眠便留在接待區等她。她沒有在會所內四處走動,只站在能看見正門的位置,低頭將離開時間傳給家裡與陳晏川。 :餐會結束了。一切正常,等同事出來就回公司。 媽媽很快回覆。 :好,一起走。 陳晏川則只傳來一句:離開後再說。 沈予眠正要收起手機,一道影子停在她面前。 她先抬頭,視線由深色西裝一路往上,才看見謝瀾。 距離一拉近,她仍然不習慣那個需要仰頭的角度。 他似乎也發現了。 謝瀾沒有站到正前方,而是往旁邊移了半步,將距離拉到不必讓她把頸子仰得太累的位置。 「手還好嗎?」 「只是扶了一下,沒有受傷。」 「妳看起來不像喜歡被碰。」 沈予眠握著手機的手微微一頓。 他說得太準確,語氣卻沒有逼問。 「突然碰到會嚇一跳。」她說。 「任何人都會?」 「從沒注意到的地方伸手,都會。」 謝瀾的目光從她的肩線掠過,又看了一眼長廳旁的安全出口。 「妳從進來開始,看過那個出口四次。」 他朝長廳旁的安全出口示意。 沈予眠沒有跟著回頭。 出口的位置,她早已記住。 「我到陌生地方都會先看。」 「怕迷路?」 「怕真的需要時找不到。」 謝瀾安靜了一瞬。 「現在找得到了?」他問。 「找得到。」 「那就好。」 周葳從走廊另一端回來,腳步在看見兩人時明顯慢了一點。 謝瀾沒有再留下。 他向沈予眠略一頷首。 「下次見,沈編輯。」 「謝總再見。」 沈予眠與周葳一起走出正門。 冬日下午的光比來時更淡,風從林蔭道另一端吹來。她扣好大衣,先確認周葳就在身旁,才沿著石階往下走。 兩人走到街口後,沈予眠回頭看了一眼。 深色石牆上的銀字仍安靜嵌在陽光裡。玻璃門後有人收拾報到桌,基金會的活動看板尚未撤下。 至少今天,她所看見的一切都是真的。 一場工作餐會、一份正式議程,以及一個在白天完全不需要隱藏的棲庭。 她沒有因此認定那張卡片與林檎無關。 也沒有因為心裡仍有疑問,就把眼前正常發生的事情說成偽裝。 她只是記住。 然後轉身,跟著同事走向車站。 --- 下午三點十二分,棲庭正門重新闔上。 基金會最後一名工作人員離開後,接待桌上的名冊與活動看板一併被帶走。棲庭依照約定沒有留下任何一名外部賓客的聯絡資料,只保留餐點數量、場地使用時間與基金會簽回的設備清單。 長廳裡的窗簾仍然敞著。 服務人員撤下桌巾,將沒用完的瓶裝水裝箱。上午放在中央的淺色花藝被搬離,幾張長桌則重新拆開,恢復成彼此間隔更遠的座位。 謝瀾站在二樓迴廊,隔著玻璃向下看。 無從後方走近。 「拾光的人已經回到白棠站。」 「陳晏川呢?」 「沒有到附近。她進場與離開前都在門口用過手機,場地的人沒有靠近確認內容。」 謝瀾看著樓下那片被日光照亮的地面。 「她認得卡片。」 「進門時多看了一眼。」無說,「除此之外,沒有試著接近非公開區域,也沒有單獨詢問棲庭的人。」 「她不會在這裡查。」 「陳晏川應該提醒過。」 「不是只因為他提醒。」 謝瀾轉身走向迴廊另一端。 她知道什麼能證明,什麼不能。 也知道一個人在沒有證據時,應該把腳停在哪裡。 這種人比被好奇心推著走的人更難引進陷阱。 卻也不是沒有能讓她往前走的東西。 只要陷阱裡放著另一個需要她伸手的人。 無跟在他身後,沒有打斷那段沉默。 兩人經過一道需要感應權限的門。門後不是白天開會的長廳,而是一條沒有對外標示的內部走廊。燈光更暗,牆面也換成吸收聲音的深色材質。 場地主管已經等在裡面。 「今晚的名單確認過了。」 他將平板交給無。 白天的餐會紀錄已經從首頁撤下,取而代之的是包廂編號、抵達時間與幾個只以代稱標註的名字。 謝瀾沒有接。 「照原來的安排。」 「是。」 無的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 他看完內院剛送來的回報,才說:「林檎今天有吃東西。醫生看過,手上的痕跡已經淡得差不多了。」 謝瀾神色沒有變。 「繼續留著。」 「明白。」 場地主管退了出去。 走廊盡頭,一名工作人員正逐扇拉上面向後方庭園的窗簾。午後最後一點日光被深色布料切斷,感應燈隨即亮起。 謝瀾想起沈予眠站在接待區,仰著臉對他說,怕真的需要時找不到出口。 她比他記得的還要矮。 站到面前時,髮頂只到他肩頸附近。手臂細得他一隻手便能穩住,腰身藏在柔軟針織下,卻有著與那張清甜面孔截然不同的成熟曲線。 體型、外貌、性格。 每一樣都很容易讓人先把她歸進柔弱、聽話,甚至可以隨意拿捏的那一類。 偏偏她不是。 他扶住她時,那一瞬間的僵硬並不是依賴,也不是女人面對他時常有的羞怯。 是身體比意識更早做出的防備。 她很快壓了回去,甚至沒有失禮地甩開他的手。 但謝瀾仍然感覺到了。 「她以前發生過什麼?」他問。 無看向他。 「現有資料只顯示她十四歲時曾因一件刑事案件接受保護,卷宗沒有公開。陳晏川就是那段時間開始與沈家往來。」 「綁架?」 「很可能。」 謝瀾垂下眼。 答案並不令他意外。 會反覆確認出口、習慣把自己放在能看見門的位置、不喜歡從背後伸來的手,也不輕易將眼前的不安擴大成對陌生人的指控。 她不是沒有怕過。 只是怕了很多年,已經學會怎麼讓恐懼待在不妨礙生活的位置。 「不用再查卷宗。」謝瀾說。 無沒有立刻應聲。 「是。」 「也別碰沈家。」 「明白。」 一件已經發生十二年的舊事,對眼前的風險沒有更多價值。強行翻動只會留下新的痕跡,驚動陳晏川與警方。 沒有必要。 樓下傳來金屬扣合的輕響。 棲庭正門的日間門禁已經關閉。另一側的地下車道則在傍晚六點後重新開放,迎接與白天完全不同的客人。 無低頭確認下一項行程。 「星輝基金會詢問,原定兩週後舉行的第一場合作單位培訓,是否能改到這裡。」 「可以。」 「仍然免租?」 「嗯。」 「需要確認出席名單嗎?」 謝瀾往前走了兩步。 內部走廊的玻璃映出他的側影。黑髮、深色西裝,以及唇邊那點幾乎算得上溫和的弧度,都與幾個小時前坐在日光裡的男人沒有不同。 「名單出來再給我。」 「是。」 他沒有說要讓誰出席,也沒有要求基金會再次邀請拾光。 一切都可以照正常程序進行。 沈予眠若因工作再來,便會再來。 如果不來,也沒有關係。 走廊另一端的門打開,夜間燈光沿著地面一盞盞亮起。 謝瀾沒有回頭。 白天已經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