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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星期五的答案

    

第九章:星期五的答案

                           

    星期五的早上,九點五十分,顧沉舟站在電台大樓的樓下,抬頭看九樓那扇窗。

    窗是暗的。白天的電台和深夜的電台是兩個地方——白天這裡是會議、是報表、是穿著西裝的人走來走去;深夜這裡只剩一盞紅燈、兩隻麥克風,和一個對著全城說晚安的男人。

    他今天要見的人,是台長。約好的時間是十點,談的,是他要不要去白天。

    他走進電梯,按下九樓。電梯很慢,慢得夠他把這三天想過的話,又想了一遍。

    第一天,他想的是錢。白天的薪水多一截,多出來的那一截,夠他們把閣樓的窗換成雙層的,夠冬天不用再靠一台舊暖爐,夠晚晴的酒吧多進幾瓶好酒。

    第二天,他想的是人。白天有更多人聽見他。他的聲音不再只屬於失眠的人,也屬於開車的人、做家事的人、坐在辦公室裡等下班的人。

    第三天,他想的是晚晴。

    晚晴昨天晚上跟他說的話,他到現在都記得:「你去哪裡,我的燈就亮在哪裡。」

    他推開台長辦公室的門。

    陳台長坐在桌子後面,桌上放著兩份文件,一份是白天談話節目的企劃書,一份是深夜節目的收聽率報表。報表上有一條平平的線,三年來,幾乎沒有起伏。

    「沉舟,坐。」陳台長把企劃書往他面前推了推,「星期五了。給我一個答案。」

    顧沉舟坐下來,沒有立刻翻企劃書。他看著那份收聽率報表,看著那條平平的線。

    「台長,」他說,「我先問你一件事。如果我不去白天,深夜這個節目,會怎麼樣?」

    陳台長沉默了一下。

    「我老實跟你說。」他說,「深夜的收聽率三年沒動過。明年春天,台裡要做預算檢討,深夜時段會是第一個被拿出來談的。我不能保證它明年還在。」

    「那如果我去白天呢?」

    「白天這個位置,還有另外一個主持人在等。」陳台長說,「周子航,從別台過來的,資歷比你深。你不去,下個星期一,他就坐在那個位置上。」

    顧沉舟點點頭。這兩件事,他早就猜到了。

    「台長,」他說,「我還有一個問題。深夜那個新人——就是你說的,那個聲音不錯、還不會說晚安的小夥子——他叫什麼名字?」

    「林小北。」陳台長說,「二十四歲,剛進台裡半年。」

    「如果我留下來,我能不能帶他?每個星期,抽一個晚上,讓他坐在我旁邊,學著做節目。學著怎麼聽一封信,學著怎麼接一通電話,學著怎麼在十二點半,對全城的人說晚安。」

    陳台長愣了一下:「你確定?帶新人這種事,很花時間。」

    「我確定。」顧沉舟說,「三年前,我剛進台裡的時候,沒有人帶我。我花了一年,才學會怎麼在麥克風前面不發抖,又花了一年,才學會怎麼讓一個失眠的人,聽著聽著就睡著了。如果有人願意學,我想教他。」

    他頓了頓,把那份白天的企劃書,輕輕推了回去。

    「台長,我的答案是,我留下來。」

    陳台長看著他,看了很久。

    「沉舟,」他說,「你知道你推掉的是什麼嗎?是更多的錢,更多的人,更多的掌聲。」

    「我知道。」顧沉舟站起身,「可是台長,白天沒有失眠的人。我的聲音,是說給失眠的人聽的。」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對了,台長。明年春天預算檢討的時候,麻煩你幫我說一句話。就一句——深夜這個節目,三年來收聽率沒有掉過。這條平平的線,是有人每天晚上十二點,都在聽。」

    陳台長笑了,笑著點了點頭:「這句話,我幫你說。」

    下午三點,顧沉舟回到酒吧。

    晚晴正在吧台後面擦杯子,看見他推門進來,抬起頭:「談完了?」

    「談完了。」

    「答案呢?」

    「我留下來。」他說,「白天那個位置,讓給周子航了。」

    晚晴的手停了一下。她放下杯子,走到他面前,看著他:「後悔嗎?」

    「不後悔。」他說,「可是晚晴,有一件事,我要老實跟妳說。台長說了,明年春天,深夜時段要做預算檢討。我的節目,不一定還在。」

    她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

    「沉舟,」她輕聲說,「你記不記得,三年前,許亦然叫我等他的那個晚上?我等了兩年。兩年裡,我每天晚上都看著門口,每天早上都檢查手機。我以為等待就是愛。後來我才明白,等待不是愛,等待只是害怕。」

    她頓了頓,握住他的手。

    「可是你不一樣。你每天晚上都回來。所以我不用等你,我只需要開著燈。」

    「所以呢?」

    「所以,」她看著他,眼睛裡有她調酒時才會出現的那種專注,「明年春天,節目在不在,我不知道。可是有一件事,我知道——不管發生什麼事,我的燈,都亮著。你回來的時候,門口那盞燈,是亮的。吧台後面,我是站著的。閣樓裡面,床是暖的。」

    顧沉舟沒有說話。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抱得很緊。

    「晚晴。」他的聲音貼著她的耳朵,「謝謝妳。」

    「謝什麼。」

    「謝謝妳沒有叫我去白天。」他說,「也謝謝妳沒有叫我留下來。妳只是把燈開著,讓我自己選。」

    她笑了,笑得眼睛彎起來:「那你選對了嗎?」

    「選對了。」他說,「我選了一個有燈的地方。」

    晚上,十一點五十分,晚晴準時走進電台的控制室。

    阿凱已經在等她了,手裡拿著一副耳機,笑得一臉瞭然:「嫂子來了。」

    這一次,晚晴沒有糾正他。她只是接過耳機,點了點頭:「嗯,我來了。」

    她坐在那張椅子上,戴上耳機。玻璃的另一邊,顧沉舟坐在麥克風前,低頭看著稿子。十一點五十五分,他抬起頭,隔著玻璃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然後比了一個手勢。

    紅燈亮了。

    「各位聽眾,晚安。」

    他的聲音從耳機裡流出來。晚晴閉上眼睛,聽見那個她每晚在收音機裡聽見的聲音——低低的、穩穩的,像一隻手輕輕按在失眠者的肩膀上。

    「今晚的第一封信,來自一位聽眾。」他說,「她說,她聽了上個星期的節目,聽我說,鑰匙不是一把鐵片,鑰匙是一個承諾。她說,她手裡也有一把鑰匙,是她先生三年前交給她的。她先生去年走了,鑰匙一直放在她的抽屜裡,她每天都看一眼,就是不敢拿出來用。她問我,這把鑰匙,該怎麼辦?」

    他頓了頓。

    「我的答案是——」顧沉舟的聲音頓了一下,比剛才更低、更近,「留著。不是為了等他回來,是為了記住一件事——曾經有一個人,願意把家交給你。這件事,值得留著。鑰匙不用急著用。等到有一天,你準備好了,再拿出來。再把門打開,再把燈點亮,再對自己說一句,歡迎回家。」

    晚晴的眼眶有點熱。她低下頭,假裝在看自己的鞋尖,可是耳機裡的聲音還在繼續。

    節目進行到一半,顧沉舟忽然放下稿子,看著麥克風,沉默了兩秒。

    「各位聽眾,」他說,「今天晚上,我要跟你們說一件事。」

    控制室裡,阿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晚晴也抬起頭,隔著玻璃看著他。

    「這幾天,台裡問我,要不要去白天的時段。」顧沉舟說,「白天的節目,更多人聽,薪水也更多。我想了三天。」

    他頓了一下,抬起頭,隔著玻璃,看著晚晴。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直播間裡那盞紅色的燈。

    「我的答案是,我留下來。」他說,「下個星期,我還在這裡。每天晚上十二點,我還在麥克風前面,對你們說晚安。因為白天沒有失眠的人。可是深夜有你們。」

    他頓了頓,聲音比剛才更低、更近:

    「深夜也有她。」

    晚晴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著玻璃另一邊的他,看著他的嘴唇一張一合,看著他的眼睛望著她,望得很深,深得像在對全城的人說話,卻只對她一個人說。

    「所以,」他說,「從今天晚上開始,我每天晚上說的最後一句晚安,都要先對一個人說——對坐在玻璃外面、聽我說晚安的那個人說。」

    「晚安。」他說,「晚晴。」

    晚晴的眼淚掉了下來。她沒有擦。她只是坐在那裡,戴著耳機,聽著那句晚安,一句一句,像一隻手,輕輕按在她的心上。

    十二點半,節目結束。紅燈暗了。

    顧沉舟摘下耳機,走出直播間,站在控制室門口看著她。

    「妳聽見了嗎?」他問。

    「聽見了。」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全城都聽見了。」

    「我就是要讓全城都聽見。」他說,「讓他們知道,深夜這個節目裡,有一個人,坐在玻璃外面,聽我說晚安。」

    阿凱在旁邊咳了一聲,收拾東西準備走:「我先走了。你們兩個,記得關燈。」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笑著補了一句:「沉舟,明天見。嫂子,明天見。」

    「明天見。」顧沉舟說,「每天都見。」

    回程的路上,雨沒有下。巷子口的燈亮著,計程車的窗外,城市的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晚晴靠在他的肩膀上,顧沉舟握著她的手,手指一下一下摩挲著她的手背。

    回到酒吧,已經快一點了。顧沉舟從口袋裡拿出自己的那把鑰匙,插進鎖孔裡,轉了一下,門開了。

    閣樓裡很安靜,只有窗外巷子口那盞昏黃的燈,透過窗簾透進來一點暖黃的光。晚晴坐在窗邊,顧沉舟坐在她對面,手裡拿著一杯她調給他的「晚安」,卻遲遲沒有喝。

    「沉舟。」她輕聲說,「你今天晚上,在節目裡說的那句話,是說給我聽的,還是說給全城聽的?」

    「都是。」他放下酒杯,走到她面前,蹲下來,讓自己的眼睛和她平視,「可是晚晴,有一句話,我只對妳一個人說。」

    「什麼話?」

    他沒有說話。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吻住她。

    這個吻很輕,輕得像他剛才在麥克風前面說的那句晚安,輕得像一句話終於找到它的主人。他的手掌貼著她的腰,隔著襯衫傳來的溫度燙得她忍不住輕輕顫了一下。她的手指插進他的頭髮裡,把他拉得更近,近到她能聽見他喉嚨裡那一聲低低的、壓抑不住的聲音。

    「去床上。」她在他唇邊說。

    他把她抱起來,放在床邊。窗外的巷子口,那盞昏黃的燈還亮著,閣樓裡的燈卻暗了,只剩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光,落在他們交疊的身影上。他的吻落在她的鎖骨上,落在她的心口上,每一下都很慢,每一下都很認真,像一個人終於把一件想了三天的事想清楚了,終於可以把所有的力氣,都放在這一刻。

    晚晴仰起頭,手指緊緊扣住他的肩膀。她的身體記得每一種酒的溫度,卻在今晚,記住了一種新的溫度——一個人做出選擇之後,終於放鬆下來的溫度。沒有猶豫,沒有「萬一」,沒有另外一個時段在等他。只有他,只有她,只有這一刻,只有窗外那盞昏黃的燈,在黑暗裡亮著,像一個不會熄滅的答案。

    後來,他躺在她身邊,一隻手臂讓她枕著,另一隻手在黑暗裡摸索,找到她的手,握住。

    「晚晴。」他說。

    「嗯?」

    「明天早上,我做早餐。」他說,「煎蛋。這次,我只放一匙油。」

    她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好。明天早上,你做早餐,我洗菜。」

    他笑了,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晚安,晚晴。」

    「晚安。」她說,「明天見。白天見。」

    窗外,巷子口那盞昏黃的燈還亮著。而閣樓裡,有兩個人,終於不再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