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小说网 - 经典小说 - 妖女,哪里逃!(nph/bg)在线阅读 - 编排(无h)

编排(无h)

    

编排(无h)



    蘧纶的祖父曾居显位,旁人敬着蘧家,便称他一声“蘧公孙”,叫了多年,倒比本名还响亮。

    子不语怪力乱神。至少在一个月前,蘧纶还奉这句话为圭臬。直到纪舒失踪,传言已命丧蛇骨崖,他才发觉,自己从前笃信的道理,竟也没那么坚固。

    纪舒失踪那几日,他心绪不定,几度寻死。姑母不忍,某日忽然提起,近来书局收留了个奇人,自称通晓占卜,身上带着伤,不养病,却多次指名要见蘧纶,说能替他分忧解难。

    蘧纶向来鲜少出门,这回却生出些好奇,应下了。

    才进屋,便见那人头上缠着绷带,白布渗血,眼下乌青,嘴唇皲裂。虽倚在枕上,目光却冷硬,望来时,竟叫人觉得心事无所遁形。

    “你要找的人还活着。”

    蘧纶心想,既是姑母介绍来的,对自己的事有所耳闻,也不稀奇,便平静问道:“你知道她在哪里?”

    “知道。只是她身中剧毒,你纵寻到,也未必留得住。”

    “这是什么意思?”

    “你与她,有缘无分。”

    蘧纶望了他片刻,忽然笑道:“那要多少银子,才能将这姻缘补回来?”

    那人也笑:“你若肯花钱便能买到,又何必等这么多年?”

    蘧纶敛去笑意。

    对方将他的生辰八字一一道出,又说:“这些,你尚可疑心我从媒人那里打听来的。可你从来无法在镜中看清自己的面目,屋里也不肯置镜,这又有几人知道?”

    蘧纶没有作声,神色凝重起来。

    “她在哪里?”他又问。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你说,她这些年想过你么?”

    “那是我与她的事。”

    “可她没有。多年前那场灯会,她记得许多事,偏偏没有你。若真记得,又怎么会信了你雇人传出去的那些坏话,宁可跳下蛇骨崖,也不肯嫁过来?”

    蘧纶攥紧袖口:“够了,她只是出了意外,并非存心不肯嫁我。”

    “她心里是愿意的。”他又道,“倘若当初是我入赘,嫁与她,不必叫她离家远行,便不会有这等祸事。”

    他说得断续,仿佛不仅在说服对方,也在说服自己。

    那人沉默片刻:“所以,无论我说什么,你都要去寻她?”

    “自然。”

    “凭多年前那一面?”

    蘧纶张了张口,却答不上来。

    过了许久,他才垂下眼:“我不知道。可悲罢?这么多年,我心里只剩下这一桩念想。若连这条路也走不下去,我又还剩些什么呢?”

    屋里静了下来。

    那人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忽然道:“你要寻人,我要活命。看来,你我都有放不下的事。”

    蘧纶望向他,道:“你肯帮我?”

    “我可以告诉你她的去处,”那人道,“但她愿不愿意跟你走,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了。”

    “那你要什么?”

    那人勉强撑起身,忽然咳出一口血。他抬袖拭净,露出一张清俊的脸。眉形疏朗,唇边血色未褪,衬得面色愈发苍白。

    “城东,东河大街,永丰仓底层西北角。白色道袍,袖绣云纹,左眼有伤,从眉骨往下——”

    他抬手在脸上划了一道,指尖停在颧骨下方。

    蘧纶望着他,等他继续。

    “杀了他。”

    “可以。”蘧纶道,“但你总该先给些实信,让我知道你所言不虚,我才好雇人。城东不是蘧家的地界,贸然进去,容易生事。”

    “自然。”

    那人靠回枕上,缓了口气,才道:“先给你一处——断桥斜照依郎坐,城外炊烟绕药棚。”

    “郎?”

    那人合上眼,唇边还留着一点笑。

    蘧纶静了片刻:“城外有断桥,又有医师搭棚……西南关厢?”

    对方不置可否。

    “我会叫人去寻。”蘧纶道,“那你的伤呢?”

    “寻常医师救不得。替我请段玫瑾来,余下的,不必你cao心。”

    蘧纶退出屋去,心里既喜又悲。喜的是纪舒果真还活着,悲的是她身边已有一名男子。

    那人是谁?凭什么占着她身侧的位置?

    他唤来钱管事,命人前去打探。不日便有了回信,纪舒果然住在关厢,身旁也确有一名男子。更巧的是,那人竟在蘧府做事,名叫范安,还是纪府荐来的。

    莫非在成婚以前,她便已同这人有了私情?这疑问在两人心里转过,谁也未先说破。

    钱管事主张除去范安,将纪舒接回。蘧纶却想起那句“有缘无分”。若真如此行事,纪舒岂不是要恨他,更不肯同他好了?

    可他实在想不明白,她为何愿意同那人共处一室。

    一介武夫,服役数年,也没挣来一官半职,只能做个小护院。识不得几个字,算一回工钱都要磨蹭半晌。这样的人,心里能装些什么?除却吃喝睡觉,与圈里的猪羊又有多少分别?

    或许,纪舒是被胁迫的。

    钱管事却道:“她们并肩走着,袖子遮着,底下的手还握在一处。纪小姐时不时侧头同他说话,瞧着……亲近得很。”

    蘧纶听得心里滴血。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挑了什么样的人,想必自己也差不离。粗野,不知礼数,愚钝。他放在心上这么多年的人,原来竟是这般模样。

    如此,他试着放下,让那团压在心口、铁坨般沉重的不忿退开,不听,不问,也不理会,他想,是时候放自己一条生路了。

    此后几日,照陵的晴雨都显得温润起来,连黏在肌肤上的雾,也仿佛凝成水珠,缓缓滑落。他流过的泪,心口的抽痛,满室的画与信,偶然想起,仍伸手可及,却似乎不再牵着他的思绪。

    不过,他仍照旧去探望那奇人,带去一角烧焦的衣袂,是杀手从那道士身上割下、拿来复命的。

    人虽碰上了,却没杀成,反倒在缠斗中引燃仓房。街上人多眼杂,又险些同城东几个帮派起了冲突,杀手只得趁乱脱身。

    蘧纶将经过说了一遍。见奇人似乎早有预料,也不追究,他才道:“我不去寻纪舒了。我已将她放下。”

    那人拨着焦黑的衣角,随口道:“夺妻之仇,也能放下?不恨那夺妻的人,也不恨那背弃你的妻子?”

    蘧纶读的是圣贤书,听的是温良恭俭让,原以为自己这般退让,纵不值得称赞,也不该受此奚落。如今听来,竟像是受了欺辱,还不敢计较。

    “她既将我放下,我为何不能放下她?”他道,“何况,我也不愿做她那种人的夫君。”

    奇人“哦”了一声,低头翻过衣角,细看上头残留的纹样。

    蘧纶愈发恼怒,但面上却平静:“那你要我如何?”

    “抢过来,再丢掉。”那人抬眼,“以牙还牙,不好么?”

    蘧纶语塞。

    那人看了他片刻,忽又笑道:“不过,她连你是谁都不记得,倒也谈不上背弃。是我说错了,如此看来,你放下是对的。”

    蘧纶僵在原处。

    那人眼带戏谑,将衣角慢慢叠好:“你只管这样想。”

    蘧纶拂袖而去。不过几息,又折返回来。“你激我。”他盯着那人,“我断不会受你激将。”

    “那道士往北逃了。三日后,会藏在北山的农神庙里。”

    “你以为我还会帮你?”

    “你会的。”

    蘧纶再没答话,转身便走。

    可没过几日,他又叫人去关厢打探。帐中早已换了住客,问到段玫瑾,她却满眼警惕,只问寻人做什么,半句去处也不肯透露。

    蘧纶只得再次登门,硬着头皮在榻旁坐下。

    那人见他来了,也不问,只慢悠悠地念道:“银波白鹭商船外,永泰灯前誊字人。”

    “永泰钱铺?”蘧纶坐了片刻,才道,“北山那边,我会再派人去。”

    “有劳。”

    永泰斜对面有间茶楼,蘧纶包下二楼临窗的小间。窗外一带河水浮着晨光碎金,风来时,树上的枝叶便跟着晃。

    从这里望去,恰能看见永泰的铺门、进出的人,还有临近外柜的一角。纪舒誊写的书案便设在那里。偶尔,她探头往外望,蘧纶便觉得,她好像早知道自己坐在这里。

    多年未见,她同记忆中很像,却又不那么像。眉目长开了,那双眼仍旧灵动。她爱美,鲜少施浓妆,手艺却不佳。有时她走到门前,仰起脸,便能瞧出那两弯眉画得不大齐整。

    她蹙眉忧愁时,蘧纶便想,自己该觉得痛快才是。可想着想着,心思却慢慢猜起她为何不高兴。

    她勾唇莞尔时,他又试着翻出那些不忿,叫自己恨她,却忍不住跟着笑,好似自己也在那铺里,听见了伙计说的玩笑话。

    她这些喜怒悲欢里,有多少与范安有关呢?他盼其中多些那人惹出的烦恼,好叫她知道,舍了自己,挑中的也未必是什么良人。却又不愿太多。若她心里时时刻刻都挂着范安,他也难受。

    这绝非忮忌。只是近来照陵入夏,风也无常,吹得人心绪不宁。

    姑母见他精神好转,便催起稿来。蘧纶也将纸笔墨砚带到茶楼。此处虽不及郊外那院子清静,楼下时有车马经过,夹着几声叫卖,倒也不妨碍写字。

    纸铺了半日,待他终于想起动笔,却画下楼前的树、邻铺的幌,还有永泰那一扇窗。

    中间空着。

    或许该写些什么,又或许,该画一个人。

    蘧纶一连几日待在茶楼。杀手那边没有消息,他也没再去探望那奇人,只听说此人伤势渐好,已开始替书局做活。

    姑母怜他在照陵无亲无故,身子又弱,见他识文断字,原想留他写些话本。谁知写得奇烂,倒是一手工笔画还算出色。可书局里也不缺好画手,不知姑母究竟看中哪一点,最后仍将人留了下来。

    蘧纶颇觉疑惑。有这等卜算本事,替达官贵人指点几句,何愁赚不来银子?何必窝在小书局里,挣这几个钱?

    偏这人气性大,脾气臭,连署名都不肯迁就,坚持用自己的本名“司珏”,不愿替那些名家代写、代画。如此一来,书局里便有不少人看他不顺眼。钱管事偶尔来茶楼,捎上几桩他受捉弄的事,两人倒听得开怀。

    近来,司珏常寻由头往城东去。蘧纶猜想,或许是算出那道士又藏回城东,想亲自探个究竟。他也懒得多问。自己想寻的人已在眼前,日日看着,又有钱铺的契约牵着,她纵想走,总也要有些顾虑。

    偶尔,蘧纶会跟着纪舒走一段,钱管事也陪着。到了石桥槐树下,便不再往前。范安警觉,若跟得太近,容易叫他发现。

    这样的日子过了些时候,直到那日,纪舒早早下工,拐进一条平日少走的路,再出来时,竟带着个重伤的人。

    蘧纶看了她多日,已熟悉她脸上的神情。嘴角垂着,脸绷得紧,目光不住往四下探。她在害怕。

    他的心砰砰直跳,纪舒惹上事了,他有了她的把柄。

    蘧纶叫钱管事去打听,她究竟闯了什么祸。

    钱管事却没立刻动身,而是先问:“公子打算如何处置?”

    “先查清楚,再作打算。”

    “事情自然要查,只是帮她遮掩,与拿住她的错处,须得往不同的地方使力。”

    蘧纶看着他:“你且说。”

    “若是要帮,便寻个人,将这桩事认下,莫让她牵扯进去。”

    “若不是呢?”

    “那便看公子肯不肯做这个恶人。”

    蘧纶眉头一动。

    “拿着把柄,寻她们坐下谈,条件由公子开,可这怨恨,自然也得公子担。往后纵然事成,纪小姐只怕仍要记着。”

    蘧纶没有作声。

    “若交给官府,却又不同。”钱管事道,“除了眼下这桩事,先前那些旧事,也可一并翻出来,叫她们罪上加罪。到时忙着替自己分辩,哪里还顾得上彼此?这二人在照陵无甚人脉,走投无路,必要求到公子跟前。届时,公子再……”

    他竖起手掌,往中间一隔,笑而不语。

    蘧纶听得认真,过了片刻,却忽然道:“怎么听你的意思,倒像我还惦记着她,要借这事得些什么?”

    钱管事望着他。

    “倘若我要她们的命呢?”蘧纶又问,“你又如何办?”

    他说得严肃,眼里却有了熟悉的兴味。钱管事看着他长大,知道他又犯了写话本时的习性,总要将几条岔路都问个明白。

    “公子若只要她们的命,何必等到今日?”钱管事笑道,“费了这许多工夫,总该换回些别的。”

    蘧纶点点头。

    他原没想那么多。可听钱管事一说,忽然觉得,这事竟有这许多做法,真是一门学问。

    她们会如何分辩?又会如何看待对方?平日里那般亲近,真到了要担罪的时候,还能不能一心相护?若终于争执起来,各自推诿,互相攻讦,倒也不失为一场好戏。

    钱管事见他神色,便问:“看来,公子中意后一个法子?”

    “不错。不过,我还得准备准备。”

    “公子请讲。”

    蘧纶想了一会儿,话头却忽然转到郊外的小院。那里清静,最适合关人。纪舒这般闲不住的人,若落到一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还不知要急成什么样。

    想着想着,他竟笑了。

    不过,要关多久呢?

    十年、百年,也未尝不可。除非她低头,否则他断不会将人放出去。

    念头忽然一滞。他想起司珏说的“中毒”,这漫长的以后,竟也未必由得他定夺。看来,还得讨些解药来。不必治好,只吊着她的命,叫她事事小心,不能任意妄为。如此,才能长长久久地留在他身边。

    他可不是以为相处久了,纪舒便会回心转意。他只是要折磨她,叫她知道,不肯欢喜蘧纶,便休想再见范安。

    这计划越想越有趣。他平日在书局,专管替话本构思情节、编排关目,这些手段,自然信手拈来。

    关人的地方已有了,接下来,便在院中砌一堵墙。他住一边,纪舒住另一边。先叫她信了自己也是个囚徒,待她卸下戒心,再徐徐图之。

    中间还得有些危难,非要她们齐心合力,才能渡过。

    譬如,叫婆子不给纪舒送饭,两人便只能分一份吃。他自然要将自己的那份省给她。

    纪舒若想逃,他也得尽心帮忙。最好再遇上一场性命之危——至于她为何会濒死,一时还没想好,不妨往后再补。总之,他须得舍身相救,叫她在生死关头认清自己的情意。

    最后,两人花前月下,互诉衷肠。他再揭破身份,叫她知道,自己究竟爱上了谁,然后与她一刀两断。

    他越想越美,好似胜券在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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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后语:

    感谢阅读!读到这里辛苦啦!今天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哦。

    Q:河流之间也会互相争夺领土吗?

    A:会的!在自然地理学中,有一种现象叫作“河流袭夺”(River   Capture)。

    南美洲的奥里诺科河与亚马孙河原本属于不同的水系,但如今,奥里诺科河上游约四分之一的水量会经由卡西基亚雷河流入亚马孙河水系。

    由于卡西基亚雷河的河道坡度更大,流水侵蚀与泥沙沉积等作用可能进一步扩大这一分流比例。研究人员推测,在漫长的地质演化过程中,亚马孙河甚至可能完全夺取奥里诺科河上游的水源及其集水区域。

    所以,地图上的流域边界并非恒定不变,河流之间的“领土争夺”至今仍在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