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小说网 - 经典小说 - 妖女,哪里逃!(nph/bg)在线阅读 - 关厢(无h)

关厢(无h)

    

关厢(无h)



    纪舒眼中亮了一瞬,循声望来,竟又挤出最后一点力气,跌跌撞撞地奔向男子。未及开口,双腿便先软了,直直倒在他身前。

    男子忙伸手接住。

    她已累得神志昏沉,认不出眼前这人,便是送亲途中随轿护行的武夫。

    武夫名叫范安,宁川县人,家中行四,身近八尺,时年二十六。五年前离家谋生,后来辗转得了些门路,才进蘧家当差。

    纪舒倚在他臂间,身体guntang,面上泛着异样的红。范安接连唤了几声,始终得不到回应,便警惕地朝四周望去。晚风习习,榕叶沙沙,近处不见旁人。

    奉命搜寻夫人的仆役不止他一个。他只庆幸,先遇见她的是自己。

    范安知道纪舒不愿嫁。蘧公孙风评极差,传闻性情阴鸷,喜怒无常,好赌好色,却又不能人道,实非良人之选。何况蘧府人口众多,规矩繁杂,以纪夫人的性情,进了那道门,未必过得舒心。

    可眼下见她如此狼狈,想来离去后的日子也不好过。几日磋磨下来,她是否已经改了主意,愿意回蘧府去,也未可知。

    范安将纪舒扶到树旁倚着,解下外衣,又脱下里头质地绵软的中衣,替她掩住破损衣衫间裸露的肌肤。待重新穿好外衣,他才俯身背起她,往照陵西南关厢赶去。

    那里有位行脚医师,名叫段玫瑾。

    尚未走近关厢,范安便望见一片灯火。几户人家在诊棚外拼起长案,摆开酒食,要谢段医师这些日子的照应。锅中炖着萝卜rou汤,热气翻腾,案上堆着新蒸的杂面饼,旁边另摆几碟卤豆与腌菜。有人在空地上抛接木碗,逗得孩子们拍手叫好;一旁小鼓敲得欢,人声与笑声混在一处,热闹得很。

    范安背着人,不便往里挤,绕到人群外问了几句,才寻着段玫瑾。

    她坐在稍清静的地方,端着一碗酒,与身边几人打趣。听说某个病户又不肯歇工,脸上笑意未退,嘴里已经数落起来。

    “段医师,烦请救人。”

    范安停在几步之外,背上负着纪舒,不便作揖,只躬了躬身,语气恳切。

    段玫瑾抬眼,看清他背上的人,立即放下酒碗,起身迎来。

    “跟我来。”

    她领着二人穿过诊棚,转入后头一顶僻静些的布帐,边走边唤人。三名帮手很快赶来,最先到的是跟随她多年的学徒段常思,另两人则叫段瑾德、段惜福,原都受过她的救治,后来便留下帮忙。

    段惜福铺整床褥,协助范安将纪舒放下,随即出去催取热水。段玫瑾在床边坐定,先察看纪舒的面色,又搭上腕脉;段瑾德守在一旁,依她吩咐,取来脉枕与所需物件。

    段常思则请范安暂退到帐外,问道:“如何称呼?在哪里当差?”

    “姓范名安,宁川人氏,如今在蘧府当差。”

    “你与里头那位是什么关系?”

    “夫妻。”范安道。

    段常思眉梢一动,又打量了他一遍。男子身形魁梧,衣裳尚算齐整,背来的女子却衣衫破损,昏迷不醒。究竟是患难夫妻,还是另有隐情,不能只凭一句话便认下。

    “尊夫人姓甚名谁,哪里人氏?娘家住在何处?”

    “夫人姓吕,名舒,娘家在安澜县。几日前,我与夫人回安澜探亲,途经松木林,遭了歹人。拼命挣扎,才侥幸逃脱。”

    见段常思眉间仍有疑色,范安便揭开臂上的扎带。刀口尚未长合,先前背人赶路,已将初结的薄痂挣裂,此时布条一揭,黏在上头的血痂也被扯开,鲜血随之渗出。

    段常思神色一紧,掀帘引他入帐,取来干净敷布,替他重新包扎。

    范安始终未曾呼痛,只额间渐渐沁出汗珠。段常思问到伤处,他才低头答一句,随后目光便又落回床上,留意纪舒的面色与呼吸。

    段常思看在眼里,先前的疑心渐渐消了,只当这对夫妻确实遭了一场劫难。

    替范安包扎妥当,段常思回头望去,却见段玫瑾仍搭着纪舒的腕,眉头紧皱,像是遇上了什么棘手的病症。

    “真是古怪。”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床边。纪舒原先浑身燥热,面色酡红,此刻热意却在慢慢消退,连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面色虽红,气息倒不乱,眼下也不见险象。”段玫瑾略作停顿,“一路奔波,劳乏过甚,先让她好好睡一觉,醒后再问。她又正值月信,这几日更该歇养,换洗的东西也要备些干净的。”

    范安脸上微热,忙点了点头,胸中那口气总算松了下来。

    段常思却仍惦记着师父方才的神色,想了想,道:“听范郎君说,他们路上遭过歹人。会不会是惊惧未消,又兼忧思,才弄成这样?”

    段玫瑾摇头,起身让出床边的位置。

    “你来摸。”

    段常思依言坐下,指腹搭上纪舒腕间。起初并不觉得有什么,凝神候了片刻,眉头也渐渐蹙起。

    一疾一徐,似分似合。

    那脉搏之间,竟仿佛另藏着一点动静。才觉它随着本来的脉息起落,下一瞬又错开,像有另一道脉,伏在底下,自顾自地跳。

    她换了指下轻重,又候片刻,才迟疑着开口:“像是……脉里还有一道脉?难道是有……”

    段常思忽然止住,目光落向纪舒的小腹。

    不对,方才不是才说,她正值月信?可若那血并非月信,而是途中遭了什么……

    她抬眼看向师父,未尽的话都收在目光里。

    段玫瑾看懂了,仍摇头。

    帐中一时无人作声。段惜福与段瑾德对望一眼,手指绞着衣角。外头的鼓点与笑语,隔着帘布,隐隐传来。

    “你们是从蛇骨崖那边过来的?”

    范安循声看去,见问话的是段惜福,便点了点头。

    “我与瑾德都是照陵人,小时候便听过一个说法。”她迟疑片刻,“说蛇骨崖里镇着一位神灵,最厌女子靠近。会不会是你们不知情,误闯了什么地方,才招来这一场祸……”

    范安顿了顿,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乡间传闻,越传越奇,不能拿来断人的病。”

    段玫瑾将纪舒的手放回被中,掖好被角,打断了这番猜测,转而对范安道:“你们先在这里住几日。我再替她看看,你臂上的伤也该养一养,不必急着赶路。”

    范安神色稍缓,起身郑重谢过段玫瑾,又向三名帮手道谢,随后从怀中取出钱袋。他照着城中医馆寻常诊治、留宿的花费,另添了一些,放在案边。

    段常思见状,忙将钱推回,道:“师父这里不收诊金。”

    段惜福也道:“收起来吧。你们路上遭了难,往后要用钱的地方还多。”

    “我知道段医师的规矩。”范安没有接,只将钱往案里挪了挪,“只是我有差事,尚能挣些钱,比起外头那些无处安身的人,总要宽裕些。这些不单为拙荆,也请留着,替旁人添些药,或置几床铺盖。”

    他看了一眼帘外。

    “既要在这里叨扰几日,总不能连旁人的用度也一并占了。”

    段常思仍有些犹豫,回头望向师父。段玫瑾看了范安片刻,才道:“既如此,常思,记下来,收作添补诊棚之用。”

    范安这才收回手,又欠身谢过,道:“路上奔波,我与夫人都未曾好好进食。我先出去买些吃的,劳烦诸位照看。”

    他在外头寻了个尚未收摊的粥摊,买来热粥,又添几枚熟栗、两张干饼,另讨了一壶热水。粥留着眼下吃,干饼则包好,预备次日充饥。

    回来时,帮手们都已离帐,床边只留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微微晃动。范安将东西放下,剥去栗壳,用勺背细细碾碎,拌进粥里。

    他在床边坐下,低声唤了几句。纪舒眼睫动了动,勉强睁开眼,却仍困倦得很。他扶她倚起,将粥吹温,先送了一小勺到唇边。

    “吃些东西,再睡。”

    纪舒闻见粥香,迟缓地张开嘴,抿住勺沿,将那点温粥咽了下去。范安见她尚能吞咽,才接着喂,每一勺都等她吃完,再送下一勺。她饿得久了,吃过几口,竟还追着勺子往前凑。

    范安耐心喂尽一碗,替她拭去唇边粥渍,又扶她躺好。

    “我再去添些,很快回来。”

    再回来时,帐内的灯却已熄了。

    范安掀帘进去,借着帘隙间漏入的月光,循着记忆走到床边。刚要坐下,便觉出不对。

    床上的呼吸声已不似方才那般绵长,近处还响起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

    “你是谁?”

    范安动作一顿,先将粥碗缓缓搁下,随后退开两步,摊开双手,让她看清手中并无兵器。

    暗处静了一瞬。

    “知道我有刀,不错。”

    “纪夫人醒了?”

    “你识得我?”纪舒的声音仍有些哑,警惕却未减,“你是何许人?”

    未等他答,纪舒已渐渐认了出来。月色朦胧,照不清眉眼,那近八尺的身量却实在醒目,往帐中一立,便遮去许多光。再听声音,想起半梦半醒间扶自己喝粥的那双手,掌心与指根都有厚茧,她心中便有了数。

    “你是……蘧家的护院?”她攥紧刀柄,“为何救我?你要将我押回蘧家去?”

    “夫人会错意了。若真要押您回去,此刻您便不会在这里。这里是段医师的诊棚。您身上的衣物,是她的帮手替您换的,月事带也是她们备下的。”

    他说得平稳,纪舒却仍未放下刀。

    范安停了一会,才又道:“既然夫人醒了,我便去外头候着。粥在床边,尚温着,您若饿了,可以再吃些。”

    说罢,便转身往帐外走。

    “不许走。”

    范安停在帘前,没有回头。

    “夫人还有何吩咐?”

    纪舒看了看手里的刀,迟疑片刻,问道:“这刀……是你放在轿中的吧?为什么?”

    “哪把刀?”范安道,“可容我近前看看?”

    纪舒没有应允,只望着他的背影。

    “看来,那便是你的刀了。”

    纪舒的目光越过刀尖,落在范安身上。他仍站得笔直,腰间却不见送亲那日佩着的刀,革带上只悬着个旧布囊,连袖口也磨出了毛边。想来她这一逃,也给他带去了不少麻烦。

    可偏偏,轿中的刀是他留下的,一路随轿护行、护着众人平安穿过松木林的,也是他。

    纪舒攥着刀柄的手稍稍松了些。

    “夫人留着防身吧。我不缺这一把。”

    “敢问护院姓名,籍贯何处?我们从前可曾见过?”

    “回夫人,我叫范安,宁川县人。先前在安澜县聚胜赌坊当差,不记得曾见过夫人。”

    “聚胜赌坊?”纪舒道,“这地方,我倒认得。还记得那里有个看场的打手,硬生生挨了我一鞭,只为护着个衣冠禽兽。也不知后来怎么样了。”

    “竟有此事?”范安道,“改日与赌坊的旧相识叙话,我替夫人问问。”

    “范君。”纪舒望着他,“明明那人就是你,为何撒谎?”

    “夫人如今提起,是要再补一鞭吗?”范安笑着问。

    “自然不是。我只是想看看,救命恩人早年挨过我一鞭,留下的伤,如今好了没有。范君,外头下雨了,可否将帘子掩严些,别叫雨丝飘进来?”

    范安望向帐外。夜色澄澈,疏星隐现,连半点雨意也没有。

    他垂下眼,胸中心跳骤急。

    “遵命。”

    范安转身拢好帐帘,将最后一点月光也挡在外头,随后才往床边走。外衣解下,搁在一旁,走一步,褪一件,待走到床前,身上便只余一条亵裤。

    帐中昏黑,衣料摩挲的声音格外清楚。待那声音停了,静谧间便只剩两道呼吸,时而相叠,时而错开。

    范安伸手探向床沿,先碰到被褥的隆起,继而触着纪舒的手。他试探着擦过她的指侧,尚未握住,便欲收回。

    下一刻,那只手却追了上来,探进他指间,将他牵住。

    “夫人。”

    “伤在何处?”

    “背上。”

    “那便引我去。”

    纪舒牵着范安的手,慢慢将他引上床。床铺狭窄,不过勉强容得下一人半,他才躺下,两人便已挨在一处。被褥挤在身间,纪舒身上的热意隔着布料透来,叫他愈发绷紧了身体。

    她松开他的手,转而抚上胸膛。掌下肌rou宽厚,表面光滑,稍稍用力,便能觉出底下紧实的轮廓。指尖循着胸腹的起伏往下,滑至小腹,停了停,又折回胸前。

    纪舒用拇指拨弄他的rutou,偏还问道:“这里便是当年的旧伤?”

    范安呼吸渐急。

    “并不是。”

    她的一只手便沿腰侧绕向身后,摸上他的背。床上实在拥挤,为了够到那处,她不得不贴得更近,脸埋在他宽厚的胸前。每次呼吸,气息便从双乳之间拂过;范安却只能撑住身子,任她的手在背上慢慢游移。

    终于,指腹触到一道浅痕。年深日久,疤已平了许多,唯有边缘尚留着一点细微的起伏,摸过去,才辨得出与旁处不同。

    “痛吗?”

    “夫人当年下手很重。”

    “你若害我、欺我、背离我,我便叫你尝尝,比当年那一鞭还疼上百倍的滋味。”

    纪舒咬住他的rutou,又松开。唇齿退去时,分明觉出那一点已挺得更硬。

    话虽如此,她背后的手却未再按上疤痕,只沿四周浅浅绕过,便有意避开了。

    “你与医师是如何说的?”

    “夫人指的是何事?”

    “我的身份,你的身份。”

    “夫人名叫吕舒,娘家在安澜县,与我乃是……”范安停了一瞬,“夫妻。”

    纪舒的手从他背上移至后颈,指尖一路攀上,像一枝破土而出的藤芽,沿着肌肤,缓缓缠住。

    “你在家中排行第几?”

    “第四。”范安又问,“夫人呢?”

    纪舒笑了。

    “你行四,那我便也行四。”

    语罢,她将他的头按低,在唇上浅浅吻住,稍退开些,才道:“四郎还不算太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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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安彻夜难眠,反复想着,夫人为何要吻他。纵然假作夫妻,在人前装个样子,相敬如宾,也就够了,何必连私下都要如此?

    可她就睡在怀里,肌肤的热,衣间的香,还有贴着他的柔软身子,无一不真切,搅得他脑中昏昏涨涨,怎么也理不清。

    熬到后半夜,他只得下床,倚着床沿打盹。谁知才抽开手,纪舒便又摸索着追来,指尖探入他掌中,牢牢扣住。

    他便再没挪动。

    帐外终于传来五更的梆声。范安抬起头,知道不能再留了。他须先回蘧府住处,免得管事点人时寻不着,随后还要领着当值护院交接,查验偏院门户与库房封锁,安排这一日的巡守。

    纪舒仍在熟睡,范安不忍惊动,低头吻了吻她的手背,才一根根松开交缠的手指。起身前,又俯下去,将唇贴在她额上,落得极轻,却迟迟没有离开。

    待他直起身,纪舒已睁开眼,睡意未散,软软唤了一声:“四郎。”

    倘若这是梦,他永远不醒过来,该有多好。

    范安又跪回床边,替她拨开睡乱的鬓发。

    “四郎该进城当差了。夫人可有什么要添置的?”

    纪舒侧过身,只睁着一双水润的眼望他,也不答话,像是还没睡醒。范安心中愈发柔软,正想再问,那双眼里的迷蒙却渐渐褪了。

    “范安。”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一怔。

    “我们可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她神色平静,说出的话却将他心头的热意浇了个透。

    “你若进城告发我,我便将你也揭出来。”

    范安喉间发紧,原想说的话停了片刻,才重新出口。

    “夫人既对范某百般猜疑,又何必与我演这一场伉俪情深?若是担心蘧家追查,便从这里离开,天南地北,哪里去不得?盘缠我替您凑,路引也替您设法,如何?”

    纪舒没立即接话。她向床边探出半个身子,望进范安眼里。他好不容易稳下来的呼吸顿时又乱了,下一刻,她已凑近,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肩上的衣带随动作滑落,露出胸前一片雪白。范安慌忙闭眼,那双乳随她俯身轻晃的模样,却已映进脑中,怎么也挥不去。

    纪舒浅尝辄止,退开些许,见他双眼紧闭,连呼吸也屏着,不禁又觉得好笑。

    她想得简单,一报还一报。范安与她有过那样一段旧事,如今又如此尽心尽力地相助,心里存着什么念头,她自认不难猜。

    若他肯接纳一段露水情缘,事情倒也好办。麻烦的正是他这副模样。

    她愿给的,他不肯收;他给的,她却已受了许多。对一无所有的纪舒而言,这份无从偿还的恩情,沉得叫人不安。

    纪舒轻笑,问道:“四郎,生气了?”

    范安忍着下腹翻涌的躁意,仍闭着眼,从齿间挤出一句:“范某不敢对夫人置气。”

    “那为何不肯睁眼看我?”

    纪舒又凑近些,近得呼吸相闻。范安睫毛轻颤,睫尖擦过她眼下的肌肤。他喉结滚了滚,尚未开口,唇角便落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吻。

    她沿着嘴角慢慢吻下,新生的胡茬如一层短草,细细蹭着唇。再往下,是因克制而绷紧的颈侧,是上下滚动的喉结。青丝随着俯身滑落,她最后停在他右肩隆起的肌rou上,伸舌舔了一下。

    范安下腹猛地一紧,方才勉强压住的冲动,几乎尽数涌了上来。

    纪舒张口咬住那处。他清楚地觉出她的尖牙、贴上肌肤的舌,还有那拿捏不准的力道,时重时轻,咬得他肩背愈发僵硬,额角也沁出汗来。酥麻里混着疼,竟一时辨不清,究竟哪一种更难忍。

    直到唇间尝出血腥,纪舒才皱起眉,立刻松口。肩头渗出一点血珠,唇齿离开时,一线清津随之牵起,很快便断了。

    她又抬头吻上他的唇。

    “张嘴。”

    范安神思昏乱,依言启唇。纪舒的舌便探进来,带着微咸的汗意,也带着肩上咬痕的血腥。他退,她便追;他若停住,她又勾着他的舌,反复逗弄。

    范安终于在换气的空隙里寻到机会,贴着她的唇,小声道:“夫人……四郎要迟了。”

    他抬手按住纪舒的肩,将人稍稍隔开。他满脸通红,目光只往地上飘,寻那褪下的长裤、短褂与革带,偏不敢再看她。

    随后,他弓着背,双手掩住下腹,以一个颇不自然的姿势站起身,慢慢往后退。退一步,俯身捡起一件衣物,胡乱穿上;再退一步,又去拾余下的。待将革带束好,人也已退到帐帘前。

    他猛地转过身,这才敢抬眼。

    灰褐的帘布垂在面前,边缝间透进一线淡白的晨光。他伸手正要掀,忽然又停住:夫人还在身后,衣衫不整,若就这么开了帘,叫外头的人看见,如何是好?

    “夫人,我要掀帘了。”

    身后静了片刻,随即传来窸窣的穿衣声。范安等到那声音停下,才将帘子掀开。

    晨风迎面而来,吹得他脸上稍稍退了些热。关厢里已有人起身做活,炉口冒着青烟,贴地散了一阵,才慢慢升起。远处天边浮着淡金的霞色,挑担的脚步、摊贩的招呼,还有锅勺碰撞声,陆续响了起来。

    他尚站在帘边,身侧便多了一道人影。

    随后,一只手探来,牵住了他。

    范安竟记不清,后来是如何与她辞别,又如何离开关厢,走到城门,进了城,回到蘧府的。一路遇上相识的、不相识的人,他照旧问候,应答;到了府里,又领着人查验门户、巡看偏院,说着每日都要说的话,做着每日都要做的事。

    只是每逢停下来,右肩那处被夫人咬过的地方,便泛起细细密密的痒。牵过她的那只手也仍发着热,五指不自觉地收拢些许,仿佛还能握住她留在掌心的温度。

    待日头升到正中,当值的人轮换用饭,范安才终于得了片刻空闲。

    不知夫人吃过没有。

    他想着,去看一眼便回来。等回过神,脚下却已走过几条街,穿出城门,又循着来路,往西南关厢去了。

    一路走得急,直到望见纪舒,范安才慢下脚步。

    她正在人群间忙活,才将一盆水送进诊棚,又转身去接旁人递来的东西,衣角随着步履翻起,像一只放得高远的纸鸢,忽而隐入云间,忽而又露出鲜明的一角。他的目光跟着她来回,片刻才想起,自己竟空着手,什么也没带。

    范安低头看了看,拇指抵着食指,来回搓了两下,一时有些不好意思上前。

    在他想来,纪夫人毕竟出身安澜纪家,纵然肯帮忙,做起这些粗活,总难免生疏,遇上旁人随意搭话,也多半会客客气气地应着,彼此留些分寸。

    可她接水搬物,动作里并不见多少迟疑,脸上反倒带着笑,额间细汗密布,嘴里还不忘与旁人搭话。说得文雅些,她接得住;玩笑开荤了,她也不恼,有时竟还能回上一句,惹得周围人笑起来。

    范安站在稍远处,看她忙得鲜活,几乎插不上前。

    谁能将眼前这个女子,与那位嫁入蘧家的安澜纪小姐想到一处?

    自己不在眼前,夫人也能将日子过得这般顺当。范安看着,既觉心安,又隐隐难受:她似乎并没有什么地方非得用上自己。

    他竟忍不住想,若她是个娇纵任性、不肯将就的富家小姐,事事都须仰仗他,该有多好?可转念又觉得,她若真是那般养尊处优、离不得人照料的小姐,又怎会生出逃婚的胆量?自己哪里还能有可乘之机,得来眼下这番光景?

    “四郎!”

    熟悉的称呼从不远处传来。范安抬起头,恍惚间,竟像回到了故乡。这名字,已有许久不曾听人唤过了。

    午市熙攘,车马往来,挑担的行人穿过摊棚,吆喝声与辘辘车声交杂。纪舒站在人群间,正朝他招手。

    见他仍不动,旁人便笑起来,打趣新婚夫妻脸皮薄,做夫君的见了娘子,竟连话也不会说。

    方才那点阴霾还未散尽,纪舒已走到跟前,握住他的手,将他往人群里带。

    “四郎来了。”

    她这样向旁人介绍,又拉着他,一一认过身边的人。范安跟着应声,掌心渐渐回暖,先前那些纷乱的心思,也暂且顾不上了。

    纪舒捎上街口饼铺送来的隔夜饼子,又去汤摊要了两碗最便宜的杂碎清汤,领着范安往人少的地方走。

    诊棚后不远便是河岸。她沿缓坡走下,拣了处干净草地坐定。斜下方,几丛芦苇倒伏在水边,苇叶随水流轻轻牵动;再远些,一截断桥探出河面,残墩旁积着枯枝,偶尔才有人从坡顶经过。

    纪舒将饼子一点点掰碎,浸进汤里。汤面浮着一层薄亮的油花,勺子拨开,底下才露出几块猪杂。饼子原就不多,想来她并未料到范安正午会回来,却仍分出一半,拨进他碗里。

    “还没吃吧?”

    离了人群,她脸上的疲色才显出来。范安看着碗,没有立即动,她也不劝,只顾掰着自己的饼,抱怨道:“给段医师做学徒,真是门苦差事,什么都得做。”

    她将碗搁稳,身子往膝头一靠,掰着手指数起来。

    “要打水,要看护,还得哄着病人。有些人一文钱不出,倒要挑床褥,嫌饭食,恨不得叫人照着城里医馆的规矩伺候。这都是什么人!”

    说到气处,她又拔下脚边几根草,在指间揪扯。

    见范安不接话,纪舒转头望去,却见他将头枕在膝上,正含笑看着自己。

    他的面容不似司珏柔美,眉峰凌厉,鼻梁挺峭,脸上轮廓分明。可此刻笑起来,眉眼间的锋利竟都敛了,长睫随着笑意轻动,眼中像盛着一泓月色。他只这样望着,便叫人有些招架不住,偏又看不出半分存心撩拨的意思。

    纪舒脸上一热,赶忙别开头。

    待那阵窘意稍退,她便想找补回来。范安眼下两团乌青,眼皮也有些浮肿,正好拿来编句打油诗:两眼乌青肿半圈,昨宵莫不是修仙?

    她肚里才凑齐这两句,转过脸,正要开口,却见范安已闭上眼,仍维持着方才的姿势,睡着了。

    纪舒原还攒着几分要打趣他的心思,此时也不觉消了。范安劳累至此,多半是为了她,若再将人摇醒,欺负一回,未免太不近人情。

    她将两人的空碗收去,洗净放好,才回到原处,托住范安的手臂,引着睡意昏沉的他慢慢躺下,将头枕在自己膝上。恰逢厚云遮住烈日,草坡上暗下一片阴凉,河风徐徐吹来,拨动两人垂落交缠的发丝。

    坐得久了,腿渐渐发麻。纪舒想换个姿势,又怕将人惊醒,只得忍着酸胀,任他这样睡着。

    她想着眼下的处境,又想起往后的生计。自己终究不适合整日搬水跑腿,若能寻一份抄写、理账的差事,总该更得心应手些。可在城里找到合适的活计之前,仍须留在诊棚帮忙,总不能白受人家的吃住与照料。

    段医师与那几名帮手不同于她,都是肯为旁人尽心的人。倘若自己尚有些薄财,倒愿分出十之七八,供她们添药置物。偏偏如今自身难保,拿得出的,也只有这点不值钱的气力,能替她们分担些琐事便好。

    可进城谋生,谈何容易。

    入了照陵,便相当于进了蘧家的地盘。纪家早已家道中落,蘧家却正势盛,城中大大小小的商号,多有他家的产业,城内城外又握着不少田地庄子。真要寻一份活计,只怕绕来绕去,终究少不得与蘧家人打交道。

    蘧家对她失踪一事究竟作何说法,眼下尚不清楚。待范安醒来,再寻个僻静时候问他便是。可依纪舒对这些豪族的了解,想必不会肯认下逃婚二字,平白折损颜面。她不过是个妾,送亲途中又经过松木林,推说遭山匪掳去,总比承认人是自己跑的好听。

    这说辞虽未必经得起细究,可一个妾的死活去留,又有多少人愿意深究?

    纪舒倒盼着事情真能如此了结。

    毕竟若当真这么简单,范安何必在医师面前隐去她的姓名,又编出一层夫妻身份?他既肯出钱,怎么不将她送进城中医馆,反倒留在这人来人往、病户杂居的关厢诊棚?

    这里虽嘈杂,却少有人逐个盘问来历,混在人群里,或许比城中更不显眼。

    恐怕,蘧家不仅认定她仍活着,还在暗中寻人。

    正想着,身后忽然有人唤她。纪舒回头应了一声,随即托住范安的后脑,俯身将他唤醒,待他坐稳,便起身往段医师处赶。

    “我与你一起。”

    范安已醒过神,几步追上来,牵住她的手。

    纪舒低头看了看交扣的十指,没有说话。

    两人走到诊棚外,范安才停下脚步。

    “夫人,我晚些时候便回来。到时给您带些城里的吃食,可好?”

    他将她拉近,拥在身前,俯首在耳边落下一吻。

    纪舒耳廓被他的唇擦过,脸上倏地泛红。他看在眼里,手上便又多留了片刻,才舍得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