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要及时说出来(七)
爱要及时说出来(七)
第二天一大早,傅承昀就吵着要回酒店,也不管有没有在医院呆满二十四小时。 他站在李悯的房门前,深吸一口气,刚想敲门,就听见他哥的声音,他回头去看。 “不要打扰她,她现在还在睡觉。” 傅承恪端着一杯水靠在吧台旁,眉眼安静地望着他,他的眼下有一点点乌青,有些憔悴,看起来一晚上没睡。 事实上他的确一晚上没睡。 昨天他单独问了医生一大堆问题——溺水之后可能出现的迟发性肺水肿发生概率有多大,时间窗口有多久,需不需要用药干预;又问被溺水者按压呛水后有没有可能引发吸入性肺炎;还问了背后的抓痕需不需要做特殊处理,会不会留疤,要不要打破伤风。 医生一一耐心回答,说最好留院观察,但门诊观察也是可以的,主要是为了防止迟发性肺水肿,如果发现不及时,会危及生命。 傅承恪听完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她不在这里。于是向医生询问了家庭观察的注意事项,又去药房拿了药。 他就一整晚看着李悯,每隔两小时去听她的呼吸,数她的呼吸频率,看她胸廓起伏是否正常。 每一次听到她翻身,轻轻咳嗽一声,他都会立刻坐直屏住呼吸,确认她只是正常的睡眠翻身,没有出现任何异常,他才缓缓靠回床头。 直到天亮觉得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他这才短暂离开。 “哦……”傅承昀点点头,然后他坐到沙发上乖乖等李悯起来,等待是一件枯燥的事,尤其是对于他这样缺乏耐心的人来说。 于是他开始想该跟她道谢的措辞,态度要诚恳但不能过于谄媚,但是想着想着,他发现最大的问题不是措辞,而是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她。他害怕她会厌恶他,毕竟有哪个受害者可以平静地面对曾经差点杀死自己的人? 他迷茫地寻找哥哥,想问他他该怎么做才好?哥哥是这个家里最了解李悯的人,他一定能够为他指点迷津的。 然后他看到哥哥推开李悯的房门,动作自然得像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傅承昀一时间有些愣住了,哥哥不是说李悯在睡觉,不要打扰她吗?为什么他就可以这么随便地进去? 李悯是被饿醒的,窗帘拉得很严,房间里一片昏暗。 她看了一眼时间,正好十点了,她已经整整二十二个小时未进食了,上一次咽进肚子里的还是又咸又苦的海水。 她仰面躺了一会,才撑着床垫坐起来,身上还是疼,她踩着拖鞋摇摇晃晃地走进卫生间。 她一边刷牙一边想昨晚她是怎么睡着的,她怎么能睡着呢?昨晚是一个多么绝佳的机会啊,可她什么话也没说,什么事也没干。 李悯越想越懊恼,把嘴里的泡沫吐掉,漱口,然后撩起睡衣,侧身回头看镜子里的后背。痕迹已经淡了一点了,流血的地方结了痂,会留疤吗?还好是后背,她看不见。看不见的伤疤,只要她不刻意去想,就约等于不存在。 等她从卫生间出来,就看见哥哥站在房间里。 窗帘已经被他拉开了,他站在窗户和床之间,背对窗户,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整个人被逆光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轮廓,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有扣上,下摆随意地塞进裤子里,头发有些潮湿,温顺地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是刚洗过澡。 他问她现在有没有什么问题。 小姑娘一脸严肃地说有。 他顿时紧张起来,然后听见她说她饿了。 傅承恪松了一口气,觉得不能这么问,他的meimei跟机器人一样,得输入准确指令才能得到准确的回复,于是他重新组织语言,很详细地开口:“胸口疼吗?” 她摇摇头。 “咳嗽呢?” “也没有,只是嗓子有点干,我觉得可能是渴了。” 他闻言点了点头,然后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回来,李悯伸手去接,他没有立刻松手,而是等确认她拿稳了才松开。 虽然她现在没什么事,但他仍然不放心,他摸了摸她的头发,“等会吃过饭,我们去医院。” “我先把我的行李收拾一下吧?”今天就要回去了,她可不想从医院回来还要急急忙忙地收拾,虽然酒店管家会帮忙,但她着实不喜欢有外人动她的私人物品。 “我来吧,你坐着。” 李悯“哦”了一下,然后盘腿坐在床上,小口抿着水,看着她的贤惠哥哥给她收拾行李。 他打开衣柜,问她今天要穿哪件衣服,李悯指了指,他把她要穿的衣服拿出来放到床上,然后把其他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箱内。 直到看到他整理她的内衣的时候,她突然不好意思起来。那些白色、粉色、淡蓝色的带着蕾丝的柔软的贴身衣物,在他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里显得那么……色情。 李悯小心翼翼地观察哥哥的脸,然而他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冷冷淡淡的。 她心想还真是正人君子啊,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失望。 “他是怎么回事?”李悯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他看海面平静,想着没什么事,所以就下水了。不过没什么大问题,腿疼是因为抽筋了。” 一切就和她猜测的那样。 “为什么要这么做?”傅承恪收拾好她的东西,把行李箱拉上,然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不这样他不就死了吗?”李悯愣了一下,随后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你会死?” “我这不没死嘛,而且死了就办葬礼好了。”她毫不在意,将葬礼说得跟筹备派对一样。 李悯并不想听他说这些后悔的话,既然她已经做出了选择,那么她希望她喜欢的人能够支持她。 傅承恪一噎,他早该明白的,对于这个聪明到残酷的孩子来说,百无禁忌。 聪明孩子在喋喋不休。 “老实说,昨天我的确花了几秒去构思自己的葬礼,但情况紧急,那个蠢货又笨又沉的,哪有那么多时间,所以只想了一个大概框架,现在倒有足够的时间去完善。” 这对李悯而言,是莫大的信任,她将死后的事托付给他,因为她相信是他的话,一定会满足她所有的要求。 “要是我哪天突然死了,自然死亡的话,我的尸体,呃……遗体,就捐献出去吧。非自然死亡的话,不要埋在地里,因为我怕黑嘛,地底下又黑又冷,我不喜欢。” 她偶尔露出的孩子气让人心疼得很。 “可是不放在墓地里能放哪呢?”李悯有点头疼,“那还是放在我mama旁边吧。” 李悯忽然很怀念她的母亲了,有她爱的人陪着她,她就可以什么都不害怕。 然后她就葬礼现场的装饰及来吊唁宾客的服装发表了一系列重要讲话,譬如不要用菊花,用白山茶;服装随意,穿得舒适就好,不过不要太猎奇,至少要尊重她一下。不尊重她的,那就劳请哥哥揍他们一顿吧,毕竟她已经死了,不能亲自动手。 “挽联的话,哥哥,你来写吧,我觉得你的字很好看。不要写什么‘永垂不朽’‘音容宛在’,这太无聊了。写什么好呢?嗯——‘此人生前最怕麻烦,现在可以麻烦她了’,横批‘多多麻烦’,怎么样?” 不怎么样。 他根本就不能接受这个世界上存在任何一个需要他为她写挽联的可能。 他双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他想捂住她的嘴让她再也不要说出这样残忍的话语,想把她从床上拎起来把她的脑子里那些狗屁不通的葬礼方案统统摇散。 “还有米卡,”她语气突然兴奋起来,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米卡也要参加我的葬礼,它可是我的犬子,自然要为我披麻戴孝。” 李悯想象了一下米卡披麻戴孝的样子,觉得滑稽搞笑极了,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米卡黑豆般的眼睛专注望着她的遗像,会露出带着点困惑的天真神情,仿佛在问她:“你在上面干什么呀?快下来陪我玩。” 但它很快就会明白了,狗没有那么笨的,它会发现每天喂它狗粮、陪它玩的人不见了,它会和之前无数次一样用爪子刨她房间的门,发出焦急的呜咽声,然后经历日复一日的失败后知道那扇门再也不会为它打开了。 “好了,别说了。”他近乎是哀求地开口,她说得这样详细,他感觉自己已经亲历一遍她的葬礼了。 “为什么不要说?”她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表情认真好奇,“你在害怕吗?可是,有什么好害怕的呢?每个人都是要死的,不就跟吃饭喝水一样吗?” 她实在不理解,既然每个人从出生那一刻就被判了死刑,只是缓期执行的时间有长有短罢了。那么,为什么不能像谈论吃饭喝水那样谈论死亡?为什么不能像谈论出生那样谈论死亡?为什么要将死亡视作禁忌?也许正是越不谈论就越容易将死亡视为一种无法面对的恐怖。 我恐惧你的死亡。 我恐惧你的死亡,如同恐惧太阳熄灭,宇宙终结,一切颠扑不破的真理都被证伪。我害怕你沉入海底,变成安静冰冷的东西,再也无法触及。 我已然恐惧到甚至不愿意承认自己在恐惧,我一点也不想听你说葬礼方案。 李悯,你真是残忍啊。 “你才多大?少想点这些死后的事。” 他最终说出口的,只是这样一句干巴巴的回应,语气平和,像一个大人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不要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因为不知道明天和死亡哪个会先来啊,人这辈子不就只有一次死亡吗?出生和死亡都是一生一次的,我没法决定我的出生是什么样的,如果当初我在我妈肚子里她能知道我的想法就好了,可惜这是不可能的。所以难道我连死后都没法决定吗?我当然希望我的葬礼是我喜欢的。” 死亡于她而言不是一部恐怖片,而是一道她迟早要解答的、关于存在与虚无的终极命题。既然每个人都要死,那为什么不能用自己喜欢的方式来结束? “也许我每年都可以办一次葬礼,多有意思啊,这样我就知道了哪种葬礼是我喜欢的了。每年试一个版本,反正我总归要死的嘛,提前彩排一下又没坏处。” 她甚至煞有介事地向他建议:“哥哥,你也应该想一想的。” 李悯淡淡地一笑,那笑容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浅褐色的瞳仁看起来凉薄至极,无悲无喜,唇角微微上翘,弧度柔软。 她看着他,用他从未在别人身上见过的、与生俱来的、游离于世俗情感之外的天真与残忍并存的语气,轻声问道:“你会为我难过吗?或许不用难过,演一演就好了。你能演出哭泣吗?” 我会很难过的。 他没说话,可是他的表情已经回答她了。他安静沉默地看着她,眼睛里蒙着一层极薄的水光,那水光并没有聚集成泪水,反而使他深褐色的眼睛更加澄澈清亮。 他是如此悲哀地发现,他无法反驳她,从理性上她说得如此正确,每个人都是要死的,这是铁律,是宇宙间唯一真正公平的法则,可是从感情上他完全无法赞同她。 他看她的眼神,悲悯而不忍,万分珍爱,却又万分清楚地知道自己终将失去,那样温柔且无能为力的疼痛,从眼底一直蔓延到眉梢。 李悯一直以来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她太聪明了,她看着他的眼神,只一眼就明白他的意思了。她一点点挪到他身边,然后紧紧抱住他。 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腰,把头埋进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然后他的手缓缓抬起,抚摸她的头发。 她想说:哥哥,你知道吗?我以为我要死掉的时候,想到的人是你。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你说,我有好多好多事想和你一起做。 她想说:哥哥,我好喜欢你。你可不可以像我喜欢你那样喜欢我? 她的舌尖已经抵住牙齿,差点就要说出这句话了,就在这个时候,他的电话铃声响起了。 李悯陡然清醒,她从他怀里退出来,退到了一个安全的距离。她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后背挺得笔直,方才还盛满了赤裸情绪的眼睛已经重新被冷静和伪装覆盖。她望着他,眼神平静清醒,带着一点淡淡的催促的笑意,示意他接听电话。 她才不要在这种悲伤氛围里表白,她已经知晓了他的心意,她要在一天里最浪漫的时刻,要在一个无可挑剔的、美好至极的场景诉说她的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