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来客
第一章 来客
“哥哥,你怎么来了?” 你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收起一瞬间的恐惧和恼火,做出讶异的反应来。 “亲爱的?这位是……” 从身后而来的年轻男人习惯性地揽上了你的手臂,青春而靓丽的脸上露出天真的笑容,问着。 而门外的男人身形高而粗壮,皮肤是日晒过的黑,与年轻男人的精致秀美相差巨大,面容却带着低眉的胆怯,手里还牵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 “茵茵怎么出来了,外面冷。” “这是我哥哥。” 他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你,看着你的表情,听着你的言语,嘴唇抿得越来越紧,神色痛苦不堪。 “是哥哥和侄儿。” 宛生的眼泪都流不出来。你怎么会在城里结了婚了?他又怎么成了你哥哥了? -- 宛生是你的童养夫。 共和国成立多少年了,要说这就是糟粕,但乡下人哪管? 自打你出生,宛生就在你家了,比你大上几岁,能照顾你也帮着家里做活。做活时他便用布将你裹在他背上,随着走路弯腰一晃一晃,宛生的脊背就是你的摇篮。 后来母父去世,家里一落千丈,宛生也不过十几岁的小子年轻貌美能干,有人给他说媒换个人家,他不听,偏就要一个人早也劳作晚也劳作,说什么都要供你继续读书。 终于你考上了首都的大学,他高兴得花了半年的积蓄给你买了新的衬衫和鞋子,想摆喜酒。 但你说不要铺张,又把此事含糊了过去。 随后你前往首都求学,一去就再也没回来过。 起初信是一月一封,后来是一季一封,一年一封,只说自己平安无需挂念,再后来是一封也收不到了,他急得忧心你遭遇了不测,都要去首都找人了,结果又收到了你的信和一大笔寄款,说不必等你,听凭改赘。 他慌了,写好多封信表明自己心意不改,但都没有回音,那寄款的地址他也找去了,但对方只说是受委托,并不知道是哪里人。 他带着男儿一路找到首都来,碰了多少壁,终于找到了你。 你现在是一点也看不出乡土的出身,衣服和鞋子是百货大楼最新的样子,他听见你嫁了委员家的大小哥怎么也不敢信,如今亲眼见到是怎么也骗不过自己了。 “哥哥,进来说话吧。”你端着一副关切的态度,好似眼前一切都顺理成章你根本无需解释而他也必须全部接受一样。 “亲爱的,我和朋友约了晚上看电影,就要出去了,”你丈夫夏如茵见宛生一直闷着声不说话,便站起来让人去拿外衣要出门,他以为宛生是性子怕生,又有难言的家事,这是给你们留说话的空间,“不好意思不能陪舅哥了,自己家,请随意些~” “茵茵你慢点,外面要下雨了小心着凉。”你目光追着夏如茵而去又嘱咐着。 宛生不禁心中悲怆,你一声一声“茵茵”叫得多么亲昵而绵软,真是个好名字。他看着夏如茵羊毛的大衣厚实而又勾勒出纤细的身段,皮肤细腻白嫩,和你道别时顾盼生辉,衬得自己简直像尘埃一样与这里格格不入。 等到又一次关门声响,你脸上那种温和端方的笑容迅速退去,变成了疲惫而冷漠的样子。 你带着他们父子俩进了客房,你一直沉默着,等到小孩喝了热牛奶很快睡熟了,宛生终于忍不住要问什么,结果却是你先说话。 “你是什么意思?”你的声音更平淡,“我不是说了别来找我,你想怎么样都行。” “我、我没有想要改赘。”宛生被你的态度吓了一跳,连质问都说不出来,只说着自己的忠贞。 “说这个干什么,我寄了钱,你没收到?”你抱着臂,把一切说得直白,又掏出钱包把现金递出去,“拿着这些,明天就回去,别再来了。” “你以为……我是为了钱来的?”宛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痛苦来,“我从五岁就抱着你喂米汤,母父走后,我一个人守着你,供你读书考学,我……” “那又怎样!”你听他翻出旧事心里骤升厌烦,大声地打断他,“你辛苦我不是念着你的恩给你寄了一大笔钱吗!这还不够还吗?” “不够!”宛生一直的信念被瞬间击碎,也崩溃地大喊出来,先前强忍的泪水一涌而出,“在你眼里我就惦记着你读完书换的几张破纸,我是你的人,你怎么能这么做!” “我怎么了?我做什么了?”你瞪大眼睛反问,“我什么时候答应要取你了吗?你说啊。” “你说……”宛生的声音梗住,他满腔的委屈噎在这句话里,你确实从未承诺要和他结婚,但这、这是从小就定好的啊,更何况…… “可我们已经有……!”宛生看着在床上睡得香甜的男孩,心痛之余又燃起了一点希望和期待,他轻声地带着眷恋地对你说,“我已经有顺顺了啊……” 可你的表情却一下子变得更加反感,指着那孩子:“你还提这个!当初要不是你说我考学压力大要帮我纾解,也不至于得了这么个累赘,白白耽误了一年考期!” “累赘”。 宛生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你的话尖刻无情到淬着毒液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浸得发痛,他和你的孩子只是你高升路上的累赘,都是他下贱放荡害得你! 他说不出话来,只是默默地流着眼泪,他心里在极痛中生出一点恶意来,若是那个天真的夏小哥知道了这档子事又会做什么想法? 想着想着,他含混着泪水又笑了出来。 你见他不再说话,甚至还笑起来,心中不免为自己的话生出些后怕来,又软声道。 “我知道乡下苦,你不愿意回去也可以,茵茵现在知道你是我哥哥,顺顺是我侄儿,他心善绝不会嫌弃你们。我给你们找间房子,顺顺以后就在城里上学,当个城里小哥,长大给他找个好人家。”你描画一个十分理想的图景,“以前的事就不提了。” “我在首都上学,人和人之间差距多大我是看得见的,人人都瞧不上我,进了市局也没升迁的希望,我是没办法。要是没这个婚,顺顺一辈子就是乡下的小子,咱们还没穷够吗?”你继续说,感受到他的挣扎与动摇,甚至对你的心疼。 “宛哥哥,我一辈子拿你当哥哥。” 你走近了些,牵起他攥得紧紧的手握住,那手宽而厚实有力,因劳作而骨节粗大,却在你双手的包裹下渐渐放松。 你终于笑了笑。 总算把宛生安稳住,你回去边工作边等着,直到夏如茵从外面玩完回来,你迎上去亲吻他的面颊,他还嗔怪你怎么不去陪着哥哥却抑不住笑意,你和他打趣着不等他回来都没心思干别的,他说你油嘴滑舌但又紧紧贴着你拉你上楼。 夏如茵身上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不是市面上量产香水的气味,而是让人日日用鲜花熏的,你在大学时只是附庸风雅地提了喜欢茉莉,后来他身上就一直是这个味道。 他和你玩累了,你一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边在他耳边唱着摇篮曲,他一开始还打你一下说你无聊而后很快就挂着笑意睡着了。 你从床上坐了起来,听见别墅大门开启,有汽车驶入的声音。你走到窗边拉开一角,果然看到正门口停下一辆黑色轿车,车灯在黑夜里格外的醒目。 司机方弯着腰打开车门,从上面走下一个男人,而后如同察觉般,那个男人抬起头望向了二楼——正是你的方向。 你很快拉上窗帘,感到自己的心跳骤然加快,你看了看躺在床上已经睡熟的夏如茵,重新把衣服穿好,将衬衫扣子扣到最上,轻悄悄地走出了房间。 才刚走到楼梯处,方才下车的男人已经进了客厅,他一身黑色风衣似乎还带着室外的冷气,值夜的人正上来替他换下外衣。 他抬头看到你站在楼梯栏杆边,微笑了一下:“这么晚了,还没有睡?” “可能是白天喝了茶,茵茵已经睡了。”你也做出受不眠烦恼的样子,笑着。 “您出差辛苦了。” “爸爸。” 他哈哈笑起来,慢慢走上楼:“你过来书房。”他走到你近跟前,拍了拍你的肩膀,“睡不着的话来陪老头子聊聊天吧。” 你低了低眼睛,心想该来的还是要来。 书房里夏斫已解了行政夹克,身上也被室内的暖气烘热了,显得放松许多,但你绝不会因此而松懈。事实上,他还远称不上“老头子”,他的身体因极度的自律仍保持着良好的状态,脸上也只是相比年轻时多了眼尾的细纹,但五官却随着年龄而褪去夏如茵那般的胶原蛋白感而显得更深邃凌厉。 能以男子之身坐上教育委员的位置,夏斫的容貌也曾一度成为他人编排的材料,但他又怎么可能只是绣花枕头。 你默然给夏斫倒上热茶,却在低头间头发滑落肩头,露出衬衫领边上侧颈新留的痕迹。夏斫的笑容停滞了一瞬,半阖上眼抿了一口茶,问道:“赵叔说今天家里来客人了?” 即使早有预料,在听到话时你还是心里一惊,露出得体的笑容来:“是,是在老家的哥哥带着侄儿来找我,说是孩子想上学。” 夏斫凝视着你,从你的眉毛、眼睛,再到嘴唇,他观赏着你的笑容,然后放下茶杯,听得陶瓷叩桌一声轻响带着你的身体也为之一颤。 他点点头,从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嗯”声,继续说:“不是大事,去安排吧,茵茵性格单纯想不到这些,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你悬着的一口气总算落到了实处,刚想继而表示自己会处理好,就听夏斫又说:“茵茵睡了?” “是,茵茵睡了……”你看见夏斫的脸上出现了真心的笑容,立刻想托辞离开,“爸您也早些休息,我……” “坐过来。”他说。 “爸爸,我今天……” “再近点。” “呃……” “知道,和茵茵玩什么了?也和我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