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迟的通话

    

谢迟的通话



    空气中弥漫着现磨蓝山咖啡的醇苦,以及一丝若有似无乌木树脂的香氛味。

    沈宅书房的墙上,繁复的欧式石膏线勾勒出维多利亚时期的莨苕叶纹,暖黄的光晕倾泻而下,将满墙顶天立地的胡桃木书架照得幽暗深邃,从地板到天花板,都透着股老派世家的威严,无一处不是奢华又低调。

    沈宴臣正陷在一张暗绿色的真皮切斯特菲尔德沙发里,手里端着一只骨瓷杯,目光冷淡地落在壁炉里跳跃的火苗,手机被他随意搁置在书桌上,此刻,另一道散漫轻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阿宴,不是你说无聊,我才给你拉了几个玩具来给你折腾,我今天一早就在马场你等着和你一起看好戏,结果呢,我的人却跟我说跑空了,今天又下雨,你可真是害惨我了。”

    另一边的背景音里有喧闹的歌舞声和交谈,肖邦夜曲细腻又舒缓,沈宴臣能听到谢迟身边有叫牌声。

    早上还在马场,晚上就在宴会里歌舞升平,惨在哪里?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混杂着男女不明的求饶。

    大概又是哪个特招生被当众戏弄了吧,沈宴臣眼底带着丝倦意和嘲弄。

    原来的那身上衣湿了个彻底,沈宴臣换了一身深色的家居服,修长结实的双腿交叠,窗外的阴影落在他身上。

    沈宴臣手指漫不经心地搭在膝盖上,整个人透着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矜贵与疏离,闻言他怠惰地呵笑:“谢迟,这种折磨人无聊游戏,还是你自己留着吧,我概不奉陪。”

    谢迟笑了一声,拖长了尾音,存心恶心他:“怎么能这么说呢,阿宴你自己无聊又对人刻薄,肆无忌惮地让身边人互相争宠却又谁也不选,偏偏又喜欢在人家最可怜的时候装个救世主,给人稀薄的希望又让人绝望,你不是比我更可恶吗?”

    沈宴臣随意搅了搅杯子里的咖啡,看着氤氲而上的热气,没有应答。

    “跟小。”谢迟似乎参加了其他人的游戏,但语气里兴致缺缺,又问他:“所以,怎么不说一声就回去了,切尔兰卡那边又出了问题?”

    切尔兰卡是合众国新并入的小洲,而沈家作为在背后扶持当地政府的权贵,目前什么烂摊子都要管,沈老爷子年近古稀亲自跑了一趟,想来是想让沈家在合众国议会内的地位更上一层楼。

    但财政方面的,目前都由指定继承人沈宴臣负责,特别的,那边最近挖出了一条新的矿脉,竞标之类的各种问题纷涌而至。

    “但这对阿宴你来说,应该都是小问题吧?”

    谢迟应该是输了,沈宴臣听见他问对方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可对方真说了,他却又反悔,非要对方把牌桌上的酒都喝完才能兑现。

    一个恶趣味的花花公子,故意输掉,却又戏弄赢家。

    沈宴臣没什么表情地扯了扯唇角,还没答复,书房的雕花橡木门便被人敲响。

    沈宴臣淡声应了一个音节:“进。”

    来的人还是金叔,他除了是沈宴臣的司机,还是沈宅的管家。

    这位半百的长者应该是从很远的地方特意过来找他的,样子有些着急,见沈宴臣脸上划过不悦,金叔颔首,恭敬道:“少爷,那位小姐高烧不退,目前还是没有苏醒的迹象,并且好像更严重了,医生说,如果再这样下去,可能会休克,甚至危及性命。”

    沈宴臣还没说话,谢迟就调侃道:“哟,原来这么着急跑回去是找到了新玩具啊,难怪了,怎么藏着掖着不让见呢阿宴,太小气了。”

    沈宴臣捏了捏鼻梁,语气平常:“路上捡的。”

    “那更稀奇了,我居然不知道你还是这种好人。”说着说着,谢迟古怪道,“你怎么说得跟路上随手捡了只猫猫狗狗一样。”

    沈宴臣微微眯了下眼,心中却道:有什么不一样么?

    到了沈宅之后,沈宴臣就一个人下了车,同时也将少女一个人扔在了车内,并没有对金叔下达任何的吩咐,因此金叔也只能通过他那无所谓的态度去揣摩沈家继承人的意图。

    在安排到宅邸里偏僻的一个房间后,还让沈家的私人医生来看了情况,可原本已经情况稳定的少女,高烧却变得越来越严重。

    沈宴臣没有要避着谢迟的意思,也可以说是对少女确实不上心,听闻她的消息,心下也没什么波澜,反而问了个与她病情毫不相干的问题:“所以,查到她的信息了吗?”

    “这……”金叔又弯下腰欠身,“抱歉少爷,但我们,确实没有查到任何与这位小姐有关的信息。”

    “嚯?”

    说这话的是谢迟,他听了这么久的墙角,此刻懒洋洋点评道:“阿宴,先不提你人在首洲,你的新玩具是怎么接近你的,光是没有身份这点,就足够把她送进监狱了吧?”

    沈家家大业大,是名副其实的世家,沈宴臣的父母分别主管政商两界,主宅也位于首洲的核心地带,走在街上的不是富豪就是权贵,因为持刀抢劫的偷渡客太多,光是进入这片土地都要核验身份,不通过的一律要转到看管所,严重的甚至可以直接转进监狱。

    外面的雨更大了,狂风夹杂着雨滴拍在窗玻璃上,沈宴臣直起身来走到了窗户旁,视线轻飘飘落下。

    底下是宅邸的花园,连绵不绝的各色名贵花种在暴雨下被吹得狂乱,洋桔梗、朱丽叶玫瑰、芍药……混杂在一起的花瓣纷扬落在潮湿的泥土上,又被新的花瓣掩埋。

    “母亲的花又要换一批了。”沈宴臣随口道。

    经由他的提醒,金叔点头称是。

    金叔不意外他的漠然,这才是沈宴臣的底色,打算再等一会儿便主动退出书房。

    他已经做完了应该做的,少女下场无论如何他也无法了。

    “你喜新厌旧的性格跟阿姨简直一模一样,养又不好好养,非得折腾。”谢迟似乎换了一处地方,沈宴臣的耳朵终于得了一丝安宁。

    “是么?”沈宴臣轻嘲,“跟你相比呢?”

    不知为何,沈宴臣又想起那股奇妙的花香。

    沈家本宅因为他母亲个人的喜好,各种花换着种,沈宴臣自小便接触过数不清的花草,却偏偏辨别不出来少女身上的味道。

    他忽而又来了点兴趣,也有一分故意和谢迟那句“不好好养”反着来的意思,对已经半退出书房的金叔道:“走吧,去看看。”

    “过几天回去。”没管谢迟如何夸张地追问,沈宴臣丢下冷漠的一句话后,直接挂断了电话。

    拎着被挂断的手机,谢迟“哇哦”地感叹了一句,他撩了撩额前散落的发丝。

    谢迟今天穿了一件墨色暗纹衬衫,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三粒扣,露出冷白的锁骨和一小截线条流畅的胸肌。

    露台下,其余人在泳池里嬉戏或八卦。

    谢迟喝完最后一口酒,却没了再玩的兴致,转身就要回房间。

    可房间内却早已有人,正缩在他床上发抖。

    甚至没有将被子掀开,谢迟语气压下,完全没了刚刚那股轻佻,厌烦毫不掩饰:“给你三秒钟,滚出去。”

    床上的人顿住,颤抖地更加剧烈,很快便从床上滚了下来,可床边却没了人影。

    输了游戏被人恶作剧带进来的特招生赶紧追出去,只能看见谢迟打开另一个房间进入的宽大背影。

    都说谢迟是花花公子,可除却这个名头,兰彻斯特校园帖中,对他阴晴不定的评价也占了半壁江山。